陆则衍是被一通电话叫回家的。
父亲陆伯衡的秘书在电话里说得很客气:“老爷子想见您。”翻译过来就是:你爸有事要跟你谈,别迟到。陆则衍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然后起来换衣服。他选了一件白衬衫,没有像平时那样少扣两颗扣子。对着镜子看了三秒,又解了一颗。太规矩不像他,太不规矩也不像他。他在这两件事之间找了很久的位置,最后出门的时候迟了二十分钟。
陆家的湖边别墅离学院不远,开车二十分钟。陆则衍开了四十分钟,绕了一段环湖路。风灌进来,打在脸上,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但心跳比平时快。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父亲陆伯衡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是他的堂兄陆则安,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膝盖上放着一个公文包。最里面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迟到了。”陆伯衡说。
“堵车。”
陆伯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华东那个,你堂兄已经跟了半年。下个月招标,你跟他一起。”
陆则衍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封面上的名称他听过,但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过。
“我不是学这个的。”他说。
“所以让你学。”
“半年的事,我一个月能学会?”
陆伯衡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堂兄一个人也能做。”陆则衍说,“我不去也行。”
陆则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陆伯衡看着陆则衍,看了大约五秒。“你不去也行。那你在学校做什么?”
陆则衍张了张嘴。他想说“读书”,但他这学期的课旷了一大半。想说“学点东西”,但他连学了什么都没记住。想说“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陆伯衡把文件合上,递给陆则安。站起来,走了。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陆则安收拾好文件,看了陆则衍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然后走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站起来,合上电脑,走到陆则衍面前,递给他一张名片。
“我是你父亲的助理。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陆则衍接过来。名片上印着“周明远,首席助理”,没有别的。他把名片放进口袋里,走出别墅。
车停在门口。他没有上车,站在湖边,点了烟。湖面上有风,烟被吹散了,他手里的烟灰落在大腿上,没有弹。他想起苏妄坐在图书馆里的样子。翻书,很慢,不急。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想到她。也许是因为她看起来永远不急,而他永远在急——急着证明自己,急着不被比下去,急着让父亲看到他不是废物。
但他说“我不去也行”的时候,父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他不在计划里。华东那个从来不是他的,是陆则安的。他只是一个被通知的人。
他把烟掐灭,扔进湖边的垃圾桶。上了车,没有回学院,在环湖路上又绕了一圈。开到对岸的小镇,停下来,买了一罐咖啡,靠在车门上喝。天色暗了,湖面上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手机响了。奥斯卡发消息:“你在哪?”
“外面。”
“晚上还回来吗?”
“回。”
他上了车,往回开。开到学院门口的时候,停了车,没有下去。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七点四十。苏妄一般在食堂待到八点。他下了车,往食堂走。
食堂一楼,苏妄坐在老位置上。今天她面前不是拉丁文书,是一本薄薄的诗集,封面是淡蓝色的。她低着头,手指在页边停着,没有翻。
陆则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苏妄没有抬头。
“你今天没来图书馆。”陆则衍说。
苏妄翻了一页。“你怎么知道?”
“我去了。”
苏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陆则衍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他今天去了图书馆,她不在,他等了一会儿,走了。然后被叫回家,被通知一个他从来没有机会的,在湖边站了半个小时,绕了两圈环湖路,买了一罐凉咖啡,然后开车回来。他做了这么多事,脑子里一直在想她翻书的样子。
“家里有事?”苏妄问。
陆则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衬衫。”苏妄低下头,继续看书。“你平时少扣两颗扣子。今天少了一颗。”
陆则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解了一颗。和平时一样。
“平时是两颗。”苏妄说,没有抬头。
陆则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他平时少扣两颗扣子,今天少了一颗。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我爸让我跟堂兄做一个。”他说,“华东那边的。他已经在跟了半年,让我一个月学会。”
苏妄没有说话。
“我说我不去也行。他就走了。”陆则衍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妄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书。“你不想去?”
“我去了也帮不上忙。”
“这是你不想去的理由?”
陆则衍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像湖面。不是冷的,是深的。
“我不去,是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好。”他说,“我做不好的事,为什么要去做?”
苏妄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没有声音。
“你是怕做不好,”她说,“还是怕做好了也没人在意?”
陆则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怕的不是失败。你怕的是——你拼尽全力做了一件事,你父亲看了一眼,说‘还行’,然后转头跟你堂兄说‘那个你盯一下’。你怕你做的所有努力,在他眼里只值两个字。”
陆则衍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你选择不做。”苏妄说,“不做就不会失败。不失败就不用知道——就算你成功了,他也不在乎。”
食堂里很安静。旁边桌有人在笑,声音很远。陆则衍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苏妄说,“因为你曾祖父也说过一样的话。”
陆则衍抬起头。
苏妄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深的、很久的、像湖底淤泥一样的什么东西。
“陆鹤鸣。你曾祖父。1932年,他坐在这所学校的长椅上,跟一个人说了和你一样的话。他说‘我做不好的事,为什么要去做’。那个人告诉他——你不需要做好。你只需要去做。”
苏妄站起来,拿起水杯。“你曾祖父没有听。他选了一条更安全的路。他选了不做,不试,不冒险。他活到了八十岁,但他在二十三岁那年就死了。”
她从陆则衍身边走过。
“你选哪条?”
她走了。陆则衍坐在食堂里,周围的人在说话,在笑,在吃饭。他什么都听不到。他坐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久到食堂的人走光了,灯灭了一半。他站起来,走出食堂。夜风很凉,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没有月亮,只有云,厚厚的,灰的。
他拿出手机,翻到父亲秘书的名片。周明远。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嘟——嘟——嘟——第四声,接了。
“周助理,我是陆则衍。”
“嗯,你说。”
“那个,我参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我跟你父亲说。”
“不用跟他说。”陆则衍说,“是我要做的。”
他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很凉。但他不觉得冷。
他想起苏妄说的最后一句话——“你选哪条?”不是建议,不是鼓励,不是“你要勇敢”。是问句。她把两条路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选。就像她说的,她只是在递镜子。
他选了一条。不知道对不对。但他选了。
他转身往宿舍走。走到玫瑰楼下面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三楼最东边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苏妄的影子在墙上移动,很慢,像在水里走。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有抖。
他翻过手掌,看着掌心。没有月牙印,没有掐痕。净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他想起苏妄说“你曾祖父没有听”的时候,语气不是惋惜,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结束很久的事。但她在说这件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不是期待,不是希望,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风一样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选这条路,不是因为父亲,不是因为堂兄,不是因为任何人。是因为她说“你选哪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面前真的有两条路。不是一条被堵死的路和一条别人的路,是两条他自己的路。他选了其中一条。
这就够了。不管结果怎样,够了。
他走进宿舍楼。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三楼最东边的窗户,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