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天刚放亮,许都城中便已渐次苏醒,车马行旅之声络绎不绝。丞相府早已传令,文武百官辰时入府议事,议题只有一个——整军北上,讨伐袁绍。
陆沉早早起身,换上一身规整的文士朝服,褪去几分军中的锐气,多了几分沉稳内敛。昨曹接连赏赐,府中多了不少陌生仆从侍女,看似恭敬周到,可一举一动间总有几分若有似无的留意,陆沉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如常行事,不多言,不多问,更不与这些人私下深谈。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里,必有曹安的耳目。
恩宠与监视,向来是一体两面。
一切收拾妥当,陆沉带着两名亲卫,乘车前往丞相府。
车驾行在街道上,沿途不少官员见到他的车驾,纷纷主动避让,或是拱手行礼,神色间满是恭敬。短短时,从一介无名小卒到位居军师祭酒、深受曹信重,陆沉的崛起之快,在许都官场早已是人人侧目。只是昨封赏一出,众人更是明白,这位年轻得过分的谋士,已然进入曹军核心层,轻易得罪不得。
陆沉只是端坐车内,闭目养神,对窗外的恭敬与目光,恍若未觉。
虚名浮利,众人追捧,于他而言,不过是乱世之中的一层保护色,越是风光,便越是危险。
不多时,车驾抵达丞相府门前。
此时文武百官已陆续到齐,铠甲铿锵与衣袂摩擦之声交织,武将豪迈,文士沉稳,分列两侧,低声议论着今议事的主题。袁绍坐拥河北四州,兵多将广,粮草充足,是当今天下实力最强的诸侯,即便此前曹军小胜几场,可真要倾尽全力北上决战,朝中依旧有不少人忧心忡忡,持保守态度。
陆沉下车而入,不少官员纷纷上前见礼,态度谦和。
“陆祭酒,今来得早。”
“陆先生,昨丞相厚赏,真是羡煞旁人。”
陆沉一一颔首回礼,神色谦和,不骄不躁,话语不多,却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人群之中,程昱、荀攸等老臣也在,看向陆沉的目光略显复杂。这年轻人崛起太快,计策又每每精准得惊人,换作旁人,早已引来诸多嫉妒排挤,可陆沉偏偏每次建功都不居功自傲,行事低调,又数次破解影阁阴谋,护住曹军基,即便他们这些老臣心有芥蒂,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确有真才实学。
不多时,郭嘉缓步而来。
他依旧是一身青衣,身姿洒脱,神色淡然,看到陆沉,微微点头示意,目光平静,并无过多神情,两人之间心照不宣,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也没有点破,也没有过分亲近。
陆沉亦微微颔首回礼。
两人之间,已然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不说破,不疏远,不结盟,不敌对,彼此心知肚明,彼此互相戒备,却又因共同的敌人影阁,不得不站在同一阵线。
“丞相到!”
随着侍从一声唱喏,曹身着锦袍,面色威严,大步走入厅堂,径直坐上主位。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参见丞相!”
“免礼。”曹抬手,目光扫过阶下文武,声音沉稳有力,开门见山,“今召诸位前来,不必多言,只为一事——袁绍屯兵北方,虎视眈眈,其心不灭,我中原永无宁。孤意已决,整军北上,与袁绍一决雌雄,诸位有何见解,尽管直言。”
话音落下,厅堂之内先是一静,随即议论之声渐起。
武将一派大多主战,许褚、夏侯惇等人更是神色振奋,纷纷出列请战。
“丞相,袁绍徒有其表,兵多而政令不一,我军精锐,定能一战破之!末将愿为先锋!”
“末将也愿前往,横扫河北,擒袁绍!”
文臣之中,却有不少人面露忧色,持谨慎态度。
一名老臣出列,躬身道:“丞相,袁绍兵多粮足,基深厚,我军连年征战,粮草消耗甚巨,百姓亦需休养,贸然北上,恐国力难支,不如固守中原,积蓄实力,再图后举。”
另有几人也纷纷附和:“此言有理,袁绍势大,不可轻敌,还望丞相三思。”
主战与主守两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厅堂之内气氛略显凝重。
曹端坐主位,不动声色,听着众人争论,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缓缓落在了陆沉身上。
不止曹,厅堂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汇聚到陆沉身上。
昨他刚受重赏,身居军师祭酒,参与核心决策,又数次料事如神,破解危局,如今事关北伐袁绍这般重大决策,众人都想知道,这位年轻的谋士,会是何等主张。
陆沉心中了然。
这既是询问,也是试探。
曹想知道他的判断,更想看看他在这般重大场合,是锋芒毕露,还是沉稳守拙。
若是言辞过激,计策太过逆天,必定加重曹心中的猜忌;若是一言不发,又会显得消极怠工,心怀异志;若是随波逐流,又愧对军师祭酒的职位,难以立足。
分寸二字,极难拿捏。
陆沉沉吟片刻,缓步出列,躬身行礼,神色沉稳,语气不急不缓:“丞相,属下愚见,以为北伐一事,势在必行,却又不可之过急。”
一句话,既不激进主战,也不保守退缩,先稳住立场,留有余地。
曹眼中微亮:“哦?你细细说来。”
“袁绍虽坐拥河北,兵多将广,然其为人外宽内忌,用人多疑,谋士不和,将士离心,军令不一,看似强大,实则内部涣散,不堪一击。”陆沉声音清朗,条理清晰,只说当下可见之弊,绝不提及未来预知,“若我军一味固守,袁绍必定愈加骄横,整军南下,中原反而不得安宁。”
“故而,北伐必须成行,迟打不如早打,趁袁绍内部未稳,一举破之,方可安定北方。”
此言一出,主战派纷纷点头,主守派也无从反驳。陆沉说的全是眼下实情,并无半分虚言,更无惊世骇俗之语。
陆沉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军连年征战,粮草、兵力确有不足,不可贸然全线出击。当以精兵扼守要塞,步步为营,以逸待劳,消耗袁军锐气,再寻机而动,攻其不备。如此,既能避免国力过度消耗,又可稳步取胜。”
通篇言论,中规中矩,沉稳务实,既点明必须北伐的道理,又考虑到曹军当下的难处,计策稳妥可行,挑不出半分差错,更没有丝毫“未卜先知”的诡异。
曹听完,脸上露出明显的赞许之色,频频点头:“说得好!陆沉此言,深得我心!不冒进,不畏惧,稳扎稳打,寻机破敌,这便是我军北伐之策!”
他刻意加重语气,当众夸赞陆沉,既是认可,也是安抚,更是做给众人看——他对陆沉,依旧信重无疑。
阶下百官见状,也纷纷附和,再无过多争执。
北伐之事,就此定下。
曹随即下令,命郭嘉、陆沉同为军师,随军北上,参赞军机;许褚为先锋,整顿兵马,筹备粮草,择出征;余下文武,各司其职,固守后方,保障补给。
一应安排,有条不紊。
议事完毕,百官陆续退去,厅堂之内渐渐空旷。
曹留下郭嘉与陆沉两人,屏退左右。
气氛一时略显沉寂。
曹端坐在主位,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神色深沉,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奉孝、陆沉,北伐在即,影阁之患,尚未除。那影主诡计多端,又通晓诸多诡异之事,必定会趁战乱之机,再度作乱,图谋玉佩。”
“此番北上,你二人一主战局,一主安危,务必同心协力,护住中军,守住玉佩,绝不能给影主可乘之机。”
郭嘉躬身:“属下遵命。”
陆沉亦躬身:“属下必定尽心竭力,不负丞相所托。”
曹看着两人,沉默片刻,忽然淡淡一笑,语气放缓:“你们皆是孤的心腹,有你们在,孤无忧矣。下去准备吧,三后,拔营北上。”
“是。”
两人躬身告退,一同走出厅堂。
一路行至丞相府门外,四下无人,郭嘉脚步微顿,侧头看了陆沉一眼,声音低沉,只有两人能听见:“陆祭酒今言辞,甚是稳妥。”
陆沉明白他的意思——今自己收敛锋芒,不显露半分异常,便是最好的自保。
他淡淡一笑:“乱世之中,稳妥二字,最为难得。”
郭嘉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陆沉站在门前,望着郭嘉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向北方天际,眼神微微凝重。
北伐,官渡,乱世棋局,即将进入最凶险的一局。
影主,必定在前方,等着他。
而他身边,是猜忌深沉的曹,是看破不说破的郭嘉,是虎视眈眈的影阁。
步步惊心,却也只能一往无前。
陆沉深吸一口气,迈步上车,沉声吩咐:“回府。”
车驾调转,朝着府邸方向而去。
前路漫漫,风浪将起,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迎接这场注定无法避开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