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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5

郭嘉离去之后,这方宽敞气派、仆从林立的新府邸,反倒显得格外空旷冷清。陆沉屏退了左右,连守在门外的亲卫都被他遣到廊下之外,吩咐无事不得近前。大帐之内,只余下一盏孤灯,灯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身影明亮,半边隐在暗处,心境也如这光影一般,明暗交错,纷乱难平。

他缓步走到案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声一声,轻而缓,却像是敲在自己的心口上。

郭嘉那一句“有些秘密,烂在心里才安全”,轻飘飘的,不带半分威胁,也无半分迫,可陆沉却听得遍体生寒。

那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确认。

郭嘉已经笃定,他陆沉,和那个被陈方供出、通晓未来、搅动天下的影主,是一类人。

他们都不属于这个时代。

都是从异世而来,带着不属于当下的眼光、智计与隐秘。

陆沉比谁都清楚,自己能从一个无名小卒、粮草营里的寻常人物,一路走到如今的军师祭酒,参与核心军机,手握三百亲卫,深得曹信重,凭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资卓绝,更不是什么气运缠身,而是他脑子里装着的、这个世界往后数十年的走向。

他知道官渡之战的结局,知道袁绍的败亡,知道曹的崛起,知道天下三分的大势,更知道影主每一步可能的算计。

这份“先知”,在乱世之中,是无上的资本,是保命的底牌,是建功立业的捷径。

可在太平渐露、权位渐重之后,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曹是何等人物?

多疑,深沉,掌控欲极强,用人不疑,却也无时无刻不在审视人心。麾下谋士猛将如云,荀彧秉忠,郭嘉多智,程昱刚猛,各有所长,却都在曹的掌控之内,皆有迹可循。

唯独他陆沉,崛起得太过突兀,计策太过精准,判断每每匪夷所思,却又次次料事如神。一次两次,可称奇才;次次如此,便是妖异。

往里有影阁在外作乱,有内患未除,有战事频发,曹需要他的智谋,需要他防备那位同样诡异的影主,自然对他多有包容,多有信重,多有倚赖。

可如今呢?

影阁突袭被破,陈方归降离去,曹营之内的暗线被一扫而空,外无大战,内无叛党,隐患暂歇,军心安定。他陆沉的“用处”,似乎在一瞬间,淡了许多。

而他身上的“诡异”,却越发刺眼。

郭嘉看破了,曹会看不破吗?

陆沉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曹未必已经确凿认定他是异世来客,但心中的猜忌,必定已经生了。只是这位丞相城府极深,从不轻易显露,依旧对他温言重赏,依旧赋予他权位,依旧将他留在心腹之列。

可这份恩宠之下,藏着多少审视,多少试探,多少若有若无的戒备,谁也说不清楚。

陆沉伸手入怀,缓缓取出那枚陪伴他穿越而来、历经无数风波的破旧罗盘。

罗盘通体呈暗铜色,盘面刻着一圈圈古朴奇异的纹路,与曹腰间那块从不离身的玉佩上的纹路,如出一辙,像是天生一对,又像是同源而生。往里,每逢靠近玉佩、临近影阁之人、或是身陷致命险境,罗盘便会微微发烫,指针颤动,给他隐隐警示。

可今夜,罗盘安静得有些异常。

没有发烫,没有颤动,指针稳稳停在正中,不偏不倚。

唯有在陆沉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纹路时,才会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像是有生命一般,与他的心神隐隐相连。

陆沉凝视着罗盘,心底疑云翻涌。

这到底是何物?

为何会与曹的玉佩遥相呼应?

影主处心积虑,不惜建立影阁、渗透天下、掀起无数戮,也要夺取玉佩,究竟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所谓“知晓未来、重塑乾坤”吗?

陈方的供词还在耳边回响——影主也是穿越而来,也知晓未来,也在布局天下。

两个异世来客,落在同一个乱世,怀揣着相似的秘密,却走上截然相反的路。

影主狠绝,不择手段,视天下为棋盘,视众生为棋子,为达目的,不惜血流成河。

而他陆沉,只想自保,只想安稳,只想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不被人摆布,不被人牺牲,不沦为别人登顶路上的垫脚石。

可世事往往由不得人。

他不想惹麻烦,麻烦却一次次找上门。

他不想争权夺利,却被一步步推到军师祭酒的位置。

他不想与人为敌,却偏偏和那位影主,成了天生的死敌。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如今连他在这曹营之中最能信任、最能彼此默契的郭嘉,都已经对他生出了隔阂与戒备。

郭嘉是聪明人,聪明到近乎通透。

他没有点破,没有揭发,没有向曹告密,甚至还出言提醒他“秘密烂在心里才安全”,这究竟是善意,是权衡,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牵制?

陆沉不敢深想。

在这乱世之中,在曹麾下,纯粹的善意太过稀缺,更多的是立场,是利益,是彼此需要,是互相制衡。郭嘉留着他这一层窗户纸不捅破,或许是因为还需要他对付影主,或许是因为不想曹营内部再生波澜,或许,仅仅是因为郭嘉自己,也有着不愿为人所知的心思。

一念及此,陆沉心中越发清明。

往后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外有影主潜伏,影阁未灭,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内有曹猜忌,老臣侧目,郭嘉心照不宣;

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锋芒太露,必遭忌惮。

藏得太深,又显诡异。

献策太多,是妖是怪。

一言不发,是怀有异心。

难,太难。

陆沉轻轻将罗盘放在案上,指尖缓缓握紧。

他没有退路。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从他第一次开口为曹献策、第一次识破影阁阴谋、第一次站到曹身边开始,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退缩,是死。

暴露,是死。

大意,是死。

依附于人,依旧是死。

唯一的生路,便是往前走。

稳住心神,藏好秘密,收敛锋芒,低调行事,对内,稳住曹的信任,维持与郭嘉心照不宣的平衡,安抚朝中老臣,不结党,不揽权,不骄横;对外,继续清剿影阁残余,防备影主反扑,守护曹安危,护住那块牵动一切的玉佩。

等到他基足够稳固,实力足够强大,话语权足够深重,等到天下大势渐渐明朗,等到他有足够的底气,面对一切猜忌与试探,他才有资格,去探寻罗盘与玉佩的真正秘密,才有资格,决定自己往后的路。

是继续留在这三国乱世,辅佐曹,平定天下,博一个身前身后名;

还是寻机脱身,远离朝堂纷争,做一个世外闲人;

亦或者,找到罗盘与玉佩的真相,揭开穿越之谜,甚至……回到自己原本所在的世界。

这些念头,在陆沉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此刻,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大人。”

帐外传来亲卫低沉而恭敬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陆沉回过神,收敛所有心绪,面上恢复一贯的沉静淡然,淡淡开口:“何事?”

“丞相派人送来赏赐,绸缎、金银、美酒、仆从,共计数十人,还有几名擅长医术与膳食的侍女,说是让大人好生休养,不必过于劳。”亲卫顿了顿,又补充道,“传旨的人还说,丞相近便会召集文武,商议北上伐袁之事,届时还请大人入帐议事。”

陆沉眸色微不可察地一动。

赏赐,又是赏赐。

金银、绸缎、仆从、侍女,看似恩宠深厚,关怀备至,可细细一想,何尝不是一种监视?

府中多了这么多陌生面孔,哪些是真心伺候,哪些是丞相府派来留意他一举一动的眼线,谁又能说得清楚?

曹这是在安抚他,也是在试探他,更是在把他看得更紧。

而北上伐袁……

官渡之战的序幕,终究还是要拉开了。

历史大势,终究还是要按照原本的轨迹,向前推进。

影主必定也知晓这一点,必定会在官渡之战前后,再度出手,浑水摸鱼,夺取玉佩。

往后这一段子,才是真正的风浪迭起。

陆沉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赏赐收下,你带人安排妥当,不得怠慢。回复丞相使者,我知晓了,届时必定准时赴会。”

“是。”

亲卫应声退下,帐外渐渐恢复安静。

陆沉重新看向案上的罗盘,灯火之下,罗盘纹路古朴而神秘,静静躺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能真正揭开它秘密的人。

他缓缓伸出手,再一次将罗盘握紧。

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也罢。

乱世如,人心如鬼,前路再多凶险,再多猜忌,再多暗流,他也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影主也好,曹也罢,郭嘉的试探,朝中的侧目,都挡不住他活下去、站稳脚跟的念头。

陆沉站起身,走到帐门附近,停下脚步,却没有掀开帐帘,只是静静站在阴影里,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夜色漆黑,寒风微冷,偌大的府邸灯火点点,看上去安宁祥和,可内里藏着多少暗流,多少目光,多少算计,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心知肚明。

他轻轻吐出一句,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来吧。”

“这盘棋,我陪你们下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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