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营房位于曹营西侧偏角，位置偏僻，平里少有人来，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闻讯赶来的士兵们挤在外面，一个个面色发白，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可那股压抑不住的恐慌，还是如同阴云一般，笼罩在整个营地之上。
“真是邪门了，三个大活人，前半夜还在一块儿喝酒吹牛，后半夜就这么直挺挺地没了气息，连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身上连一道伤口都没有，脸色青得跟死人一样，眼睛瞪得老大，我看本不是人的，是撞了邪，惹上不净的东西了。”
“你们忘了？前几粮仓附近也出过怪事，夜里有人看见黑影飘来飘去，当时谁都没当回事，现在看来，怕是凶物开始索命了。”
几名老兵压低声音议论，越说越是心惊，旁边的年轻士兵更是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郭嘉走到人群前方，眉头微皱，沉声挥手：“全都散开，不得在此喧哗聚集，更不许胡乱传播谣言，扰乱军心，违者军法处置。”
郭嘉在曹营之中素来威望颇高，一句话落下，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士兵们虽心有畏惧，却也不敢违抗，纷纷向后退去，给两人让出一条通路。
陆沉跟在郭嘉身后，迈步走进营房。
刚一进门，一股极其微弱、却格外刺鼻的怪异气息便钻入鼻腔，那味道淡淡的，略带着一丝苦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气，若是不仔细分辨，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可一旦察觉，便会觉得心头发闷，很是不舒服。
营房内陈设简陋，三张破旧的木板床并排摆放，上面躺着三具士兵的尸体。死者皆是年轻力壮的汉子，生前应当也是骁勇善战之辈，可此刻却面色铁青，嘴唇发紫，双目圆睁，面容扭曲，显然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四肢微微蜷缩，却没有剧烈挣扎、搏斗的痕迹，周身净利落，不见半点血迹。
陆沉压下心底的一丝不适，缓步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
他没有系统，没有超凡的能力，更没有古代仵作的专业技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现代社会积累的常识，以及从各类刑侦、法医相关内容中记下的粗浅判断方式。
他先是仔细查看尸体周身，从上到下，从头至脚，一寸都没有放过。脖颈处没有勒痕，没有淤血，排除被人扼颈窒息而亡；周身无淤青，无肿胀，无刀剑棍棒所留伤痕，排除被人殴打、刺致死；指甲缝隙净，没有撕扯、抓挠的痕迹，说明死者死前并未与人发生激烈缠斗。
排除一切外伤可能之后，陆沉的目光落在死者的口鼻之处。
一抹极淡的白色泡沫残留在嘴角，不明显，却清晰可辨，鼻腔之内，也有同样细微的痕迹，再结合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的症状，一个清晰的判断在他心中浮现。
中毒，而且是吸入性毒物。
不是吃下去的饭菜、饮水有毒，而是通过呼吸，吸入了空气中的有毒气体，这才会在睡梦中毫无察觉地死去，死状统一，没有挣扎，符合眼前所有迹象。
陆沉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陆先生，查看许久，可有什么发现？”郭嘉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陆沉身上，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期待，“当真如那些士兵所言，是邪祟作祟，厉鬼索命？”
陆沉摇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丝毫故弄玄虚，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回郭先生，此事并非闹鬼，而是人为下毒。”
“下毒？”郭嘉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军中饮食统一，水源有专人看管，层层查验，绝无可能出现问题，怎会有三名士兵同时中毒？而且死状如此诡异，寻常毒药，本做不到这般无声无息。”
“郭先生误会了，并非饮食饮水有毒。”陆沉抬手指向营房上方狭小的通风口，又扫过紧闭的门窗，“死者并非误食毒药，而是吸入了空气中的挥发毒气。这营房位置偏僻，门窗紧闭，通风不畅，夜里风小，毒气散不出去，充斥屋内，三人睡在其中，整夜吸入，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再次走到床边，指着死者的面容与口鼻：“无外伤，无搏斗痕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嘴角带沫，皆是吸入性毒物发作的典型征兆。若是厉鬼索命，死状绝不会如此统一，更不会在屋内留下这般明显的异味。”
郭嘉闻言，神色一正，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掀开遮挡通风口的破旧布帘，凑近鼻尖轻轻一嗅，眉头瞬间紧锁，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确实有一股古怪的气息，清淡却刺鼻，以前从未在营中闻过。”郭嘉转过身，看向陆沉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郑重，“依陆先生所言，这毒气是有人故意为之？”
“十有八九。”陆沉点头，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视，最终落在墙角堆放的几个空陶罐与旧麻袋之上，“毒气不会凭空出现，必定有载体。”
他迈步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个表面沾着灰尘的陶罐，轻轻拂去罐口的尘土，凑近一闻，眼神骤然一凝。
罐内残留的气息，与营房之中的怪异味道一模一样，浓烈几分，罐口内侧，还沾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淡白色粉末，若不细看，本无法察觉。
“郭先生，你过来一闻便知。”陆沉将陶罐递了过去。
郭嘉上前接过，仔细嗅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错，正是此味！看来，有人将有毒粉末藏于陶罐之中，使其慢慢挥发，散布毒气，这三人，便是这般悄无声息地被害。”
“能做出此事之人，必定熟悉军营布局，知晓这间营房偏僻少人，更懂得毒物搭配，知晓如何隐蔽行事，不被人察觉。”陆沉声音微微压低，“普通士兵、杂役，绝无此等心智与手段，军营之中，必有内鬼。”
郭嘉眼神一厉，深深看了陆沉一眼。
眼前这个年轻人，此前只当他是能言善辩、巧借天象忽悠人的奇人，可如今一番勘验，不借任何器具，仅凭肉眼观察、气味分辨，便抽丝剥茧，理清脉络，判断精准，条理清晰，远比那些只会装神弄鬼的方士靠谱得多。
“陆先生所言，我一字不差，定会如实禀报丞相。”郭嘉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这就下令封锁营房，尸体妥善安置，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触碰，以免破坏痕迹。”
陆沉微微点头，没有多说，右手不动声色地伸入怀中，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破旧罗盘。
罗盘微凉，并未发烫，可盘面之上的指针，却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随后缓缓转动，最终稳稳指向一个方向——军营后勤营地。
陆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罗盘不会无故异动，内鬼的踪迹，恐怕真的藏在后勤之中。
这桩看似简单的士兵诡异死亡案，背后牵扯的，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复杂。
而他刚刚在曹身边站稳脚跟，便撞上这般棘手之事，若是处理不好，别说继续往上爬，恐怕连小命都难以保全。
可事已至此，他早已没有退路。
只能迎难而上，凭借自己的脑洞与现代常识，一步步查下去，揪出内鬼，查相，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挣得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