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了!都给老子滚过来排队领饭!”
一个官差敲了声铜锣吼道。
接着身后几人抬着两个大箩筐,“砰”的一声放在空地上。又有两个官差抬来两桶稀粥,说是粥,其实跟白开水差不多。
当然,这只是他们这一部分流放犯人的吃食。
得了柳芸他们五十两银票的押送伍长王勇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监督着这群曾经的达官显贵。他押送犯人多了,有经验,第一天,多半要闹事。
“排好队!每人一碗粥,一个窝窝头!”
人群一阵动,很快就乱糟糟地围了过去。
“这是什么东西?稀得跟白开水一样,打发叫花子?”
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男人当场就炸了。他是柳氏族长的儿子柳承儒,指着桶里的清汤破口大骂。
“啪!”
柳承儒挨了官差一鞭,身上顿时绽开一道血痕。
“嚷嚷什么!都流放了,还搞不清自己状况!”
王二虎啐了一口,满脸凶横。
“找打!爱吃不吃!”
所有的人被这一鞭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呜呜呜……娘,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肉!吃肘子!”
倒地撒泼的是一个七八岁胖乎乎的小男孩,他是柳绾绾的亲弟弟,看了一眼手里的黑窝窝头,直接扔在地上。
他的母亲杨淑芳去抱他,又被他挣脱,焦急的哄着,生怕官差的鞭子落到儿子身上。
“心肝不哭,不哭啊……等有卖的,娘就给你买……我们现在将就吃点好不好?”
“吵!吵!吵!再吵,老子抽死你!”
另一个狱卒,王二虎的哥哥王大虎,眼神一厉,扬起了鞭子。
杨淑芳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按在小胖子身上,不停求饶。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孩子小不懂事……”
咒骂声、啜泣声、孩子的哭闹声、狱卒的呵斥声,混杂着鞭子抽打声,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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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芸冷眼看着这一切,上一世已经经历了一次。
柳永源腿虽然受了伤,好在柳芸及时把药敷上了,此刻坐在轮椅上,安慰着妻子和孩子。
武艾勤对柳永源道:“夫君,你和昊昊在这里等等,我们去领吃的。”
柳永源看着自己的腿,黯然地点了点头,拉过昊昊,让他挨着自己。
柳贤文带着柳芸、柳永州、武艾勤,沉默地排进队伍。
柳芸排在队伍里,看着一个族人指着侯府一众人骂。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的老妇人,正指着侯府一众人破口大骂,声音里全是委屈不甘。
“你们这些缺德冒烟的玩意儿!
一窝子丧门星,教出些败坏祖宗基业的祸害!
要不是你们做白梦要造反,我们能被发配到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去?
祖坟都跟着冒黑烟!老婆子福没享到,遭罪倒有我们!
天的!你们怎么不去死!”
“哎哟我的老天爷呀!
我们好好的在家过子,招谁惹谁了?
怎么就跟你们这群该千刀万剐的捆到一块儿,落得流放三千里的下场……这是造的什么孽哟,遭了老罪了!”
老妇人骂得如此狠,柳芸相信,大多族人都是如此想的。
有福不能同享,有难却要同当。
可这些年来,侯府的福,这些族亲得到过几分?
永宁侯府门前从来车马如云,可那是侯爷的威风,是永宁侯的体面。
那些得用的族亲,能谋个差事、分些残羹冷炙。
而那些远一些的、老实巴交的、不会逢迎巴结的,侯爷何曾正眼瞧过他们一眼?
逢年过节,他们拎着自家养的鸡、地里刨的菜,巴巴地送到侯府门上。
门房收了东西,连句话都没有。侯府宴客时推杯换盏的笑声,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可他们这些姓柳的,连个座儿都挨不上。
如今倒好。
侯爷要造反,成功了,他们是泥腿子亲戚,沾不上半点光。失败了,侯府抄了,他们这些姓柳的,三族之内一个都没跑掉。
官差冲进他们家里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女人抱着孩子哭喊冤枉,可官差说:“冤枉?谁让你们姓柳?谁让你们是永宁侯的族人?”
是啊,谁让他们姓柳呢。
如今永宁侯失败了,他们倒要跟着一起流放三千里。三千里,有多少人能走到?
上一世,流放才二十多天,族人就去了十分之一。
这就是所谓的家族么?
享福时隔着千山万水,遭殃时却血脉相连。
那边厢,老妇人还在骂,声音已经哑了,却还在骂。
柳芸认识这老妇人,是柳氏一族的一个族,别人都叫她杨三。人不坏,上辈子她还教柳芸要爱惜自己一些,说有些人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当时柳芸不听,总以为自己无私地付出,总有一天他们能看见自己的好。结果他们却要把她送给押解的官差。
柳芸甩甩头,都过去了。她再三告诫自己,他们不来找自己的麻烦,一切就让它随上辈子的死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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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我不要吃这个!这个是人吃的吗?呜呜呜……”
柳永城看着手里那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崩溃地大哭。
侯夫人心力交瘁,却也只能低声哄着。
而柳芸他们这边,昊昊小家伙正在给爹爹抚抚受伤的腿,安慰柳永源。
“爹爹,不疼。”
柳芸正好领了粥和窝窝头回来,看见这一幕,心里一酸,把手里的粥递给柳永源。
“哥,先吃点。”
柳永源点点头,接过碗。
篝火依旧微弱,寒风从山神庙的破窗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都发寒。
不远处,侯夫人还在哄着哭闹不休的柳永城,永宁侯瘫在墙,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柳芸捧着手里粗糙的窝窝头,轻轻咬了一口。
硬,涩,带着麦壳的糙感。就是这么难吃的窝窝头,上一世的自己都舍不得吃,留给那一家子白眼狼。
那一家子白眼狼开始嫌东嫌西,饿了两顿,啥都吃,连她那一份也没有放过。
想想上一世自己的付出,真的可笑又可悲。
真傻啊。
柳芸吃得很慢,很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