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贤文一离开家,便脚下生风往顾家赶。
夜风擦着脸颊掠过,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可他后背却渗出一层薄汗。不是累的,是急的。
四天后,就是抄家流放的子。
上一世,他亲眼看着全家人被押解上路,三千里流放路,还没有走多远,就全部折在了半道上。
小草那孩子,从小在杨淑芳手底下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从那个火坑里跳出来,跟着自己过了几天安生子——
绝不能再让她踏进那个吃人的流放队伍。
柳贤文攥紧拳头,脚步更快了几分。
顾家住在城东柳树胡同,是个两进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柳贤文敲响院门时,里头很快就有了动静。
“谁啊?”
门“吱呀”一声拉开,顾淮阳披着外衫站在门口,瞧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连忙侧身让路:“夫子?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快进屋说话。”
柳贤文摆摆手,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压低声音道:“淮阳,夫子有要紧事找你,你爹娘呢?”
“他们去我大姐家了,夫子,有什么事,您说。”
顾淮阳见他神色凝重,心头一紧,立刻把门带上,进了屋子。
柳贤文深吸一口气,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
“淮阳,夫子问你一句话。你和小草的婚事,能不能提前办?”
顾淮阳愣住了。
“提前?”
他下意识反问,脑子里飞快转着,第一反应是小草出什么事了?
“小草怎么了?她没事吧?是不是侯府那边又……”
“没有没有,小草没事。”柳贤文连忙打断他,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四天后我家就要被抄家流放了,你赶紧把小草娶走,不然她得跟着我们一起死”吧?
这话说出来,谁信?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皱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
“淮阳,夫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想给小草攒一份体面的聘礼,风风光光娶她进门。这份心,夫子感激你,小草那孩子也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和焦急:
“可是……可是夫子这边出了点事,等不了那么久了。”
顾淮阳眉头拧紧:“夫子,您到底出什么事了?您跟我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柳贤文按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眶都有些发红:
“淮阳,夫子求你一件事。现在就去办,把小草的户籍迁到你顾家名下。婚礼可以晚些办,聘礼可以以后再补,但户籍,今天就得落定!”
顾淮阳心头剧震。
“夫子,到底怎么回事?”
柳贤文浑身一颤,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恐慌:
“不要问。淮阳,夫子求你了,别问。”
顾淮阳看着柳贤文那张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惊慌失措的脸,看着他眼眶里打转的泪光,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
所有追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坚定:
“夫子,我现在就去办户籍的事。”
柳贤文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孩子答应得这么脆。
“你……你不问了?”
顾淮阳摇摇头,把柳贤文按在他手背上的手轻轻握住,那双手粗糙、冰凉,微微发颤。
“夫子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您把小草托付给我,是信得过我。那我该做的,就是对得起您这份信任。”
柳贤文喉头一哽,眼眶瞬间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重重拍了拍顾淮阳的肩膀,声音沙哑:
“好孩子……好孩子……”
顾淮阳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流放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可柳贤文心里,却莫名热了几分。
小草那孩子,不用流放了。
——
顾淮阳一路狂奔,到了衙门后街。
天还黑着,离卯时开衙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在衙门口来回踱步,手心里全是汗。每走几步就抬头看看天色,恨不得伸手把东边那抹黑布扯下来,让太阳赶紧跳出来。
终于,天边泛起鱼肚白。
更夫敲响了五更的梆子。
顾淮阳立刻冲到衙门口,死死盯着那扇还未开启的大门。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衙役们陆续来了,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开门。
顾淮阳第一个冲了进去。
“周叔!周叔!”
老周正端着茶缸子漱口,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你这小子,大早上的嚎什么嚎?”
“周叔,帮我办个户籍!”顾淮阳气喘吁吁地趴在他案前,“顾淮阳,娶妻,迁户籍入户!”
老周放下茶缸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急什么?刚开门,墨都还没磨好……”
“急!十万火急!”
顾淮阳一把将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眼睛都急红了:
“周叔,我求您了,这事儿人命关天!”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顾淮阳那张急得冒汗的脸,沉默了一瞬,终于叹了口气:
“等着。”
他转身进了后堂,过了片刻,捧出一本户籍册页,开始办理户籍。
一个时辰后,顾淮阳揣着新鲜出炉的户籍文书,从衙门走出来。
晨光已经洒满了整条街,铺子里开始卸门板,早点摊子冒起热气,卖包子的一声声吆喝着。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掌心滚烫。
小草,你安全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柳贤文家的方向跑去。
——
柳贤文刚进院子,就看见叶秋红站在院中,正弯腰查看一个新搬进来的东西。
那是一把轮椅,木头做的,扶手处打磨得很光滑,轮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外头带回来的。
叶秋红听见动静,直起身来,眼眶还红着,一看就知道刚才哭过。
“她爹回来了?”她迎上来,“我想着他路上应该要用这个。永源的腿怎么样了?”
柳贤文往东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芸儿正在里头配药,说不让我们打扰。”
叶秋红点点头,又问:“小草的事……怎么样了?”
柳贤文还没来得及答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夫子!”
顾淮阳站在门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
柳贤文心头一跳,连忙迎上去:“淮阳?你怎么来了?户籍……”
“办好了。”
顾淮阳把那纸文书双手递过来,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喘息:
“夫子,您看看,小草的户籍,已经迁到我顾家名下了。”
柳贤文接过那张纸,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柳小草”三个字,端端正正地落在顾家的户籍册页上。
他捧着那张纸,手都在发抖。
“好……好……”他连说了几个好字,眼眶又热了,“好孩子,辛苦你了……”
顾淮阳摇摇头,刚要说话,东屋的门忽然开了。
柳芸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配好的断续膏,目光落在那张户籍文书上,愣了一下。
“户籍办好了?”
她快步走过来,从柳贤文手里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她抬头看向顾淮阳,认真道,“师兄,谢谢你。”
顾淮阳被她这么正式地道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小师妹客气了,小草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这是我该做的。”
话音刚落,西屋的门也开了。
柳小草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她看着顾淮阳,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廊下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泪痕隐隐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