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之中,柳芸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地狼藉。
下一刻,她缓缓抬起手,指向临湖小筑的方向,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诸位贵人。
娘已死,口说无凭,为证我自身清白,也为证明娘所言非虚。
我们现在便去临湖小筑一看,是否有催情香,是否有管家之子等着。”
一语落下,满场宾客皆是神色微动,却不敢多言。
都是老奸巨猾的京中权贵,私下议论几句无妨,法不责众;
可真要跟着去查证,谁也不愿轻易卷入侯府家事,沾一身腥。
还好有四公主在。
柳芸话音一落,四公主当即抬步,声音带着几分兴味:
“来人!随本宫前往临湖小筑搜查!
今若有半分虚假,本宫自会做主;若是属实,谁也别想遮掩!”
有公主带头,众人便也顺势跟上,既不得罪公主,也能看个明白。
永宁侯与侯夫人脸色骤然大变,事到如今,他们早已信了八成。
柳芸缓步上前:“我带路。”
一行人沉默前往临湖小筑,不少人眼底难掩幸灾乐祸。
到了临湖小筑。
不过片刻,侍女便捧着未燃尽的催情香出来,身后跟着面如土色的管家儿子。
那人一见到众人,当场吓瘫,哆哆嗦嗦将柳绾绾的安排全盘招供。
众人又忍不住窃窃私语。
看向永宁侯府的眼神,彻底变了。
柳芸看着眼前这对刻薄寡恩的父母,再看看在柳永安怀里装晕的柳绾绾。
柳芸看向永宁侯与侯夫人,眼底适时浮起一丝希冀,轻声问道:
“方才春杏和娘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父亲,母亲,柳绾绾这么害我,你们怎么说?”
一语落下,满场目光齐刷刷投向永宁侯夫妇。
永宁侯浑身一僵。
侯夫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永宁侯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恨!
恨柳绾绾蠢,做出这等下作事,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穿!
他恼!
恼柳芸咄咄人,当着满京权贵的面,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柳绾绾逐出侯府!
把这个给他丢尽了脸、让侯府沦为满京笑柄的孽女,赶出家门,永不认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不行。
不能。
三皇子……
三皇子对柳绾绾那点心思,他早就看在眼里。
今及笄,三皇子虽未亲至,却派了贴身内侍送来贺礼。
柳绾绾若被逐出侯府,三皇子那边……
永宁侯握紧拳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柳芸看着他脸上那瞬息万变的挣扎,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酸。
“父亲,您不说话,我来替您说。”
“柳芸算什么东西,也配本侯爷给个交代?”
她一字一顿,替他说出了那句他藏在心底、未说出口的轻蔑。
柳芸又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低下头。
“母亲,您呢?”
柳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凄然的嘲弄:
“您是最疼她的。
从小到大,您把她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
但是,柳绾绾她这么对你的亲骨肉,您总该说句话吧?”
侯夫人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眼底慌乱,却依旧半个字也不肯为柳芸辩解。
柳芸看着她的沉默,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仿佛那一点从小盼到大、渴望父母疼爱的微光,就此彻底灭了。
“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字字砸在心上。
“我明白了。”
她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的疼:
“你们要她,不要我。”
“既然如此——”
柳芸抬眼,目光从死寂变得决绝,清亮的声音响彻全场:
“我们断亲吧!”
她抬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着满场宾客朗声道:
“口说无凭。
今我要与永宁侯府断绝关系,立下文书、按手印、请当众作保为证。
从此,生不入门,血脉两清。”
众人一震。
好决绝的姑娘!
这是半点退路都不留给侯府,也不留给自己。
永宁侯脸色一变:“你……你放肆!血脉,岂容你说断就断!”
“血脉?”
柳芸泪眼朦胧,语声凄苦:
“我在侯府一年,体罚无数,月例被克扣,清誉遭陷害,你们何曾把我当过血脉亲人?
如今要立文书断净,你们倒想起血脉了?”
她看向在场年纪最长的柳家长辈,沉声道:
“请族中长老为证。
今我柳芸,自愿与永宁侯府断绝亲子关系。
此后,我与永宁侯夫妇,再无父母子女之分;
与永宁侯府,再无半点系。”
众目睽睽之下,族老也没有办法,长叹一声:
“罢了……老夫为你作证。”
柳芸转头看向侯府小厮:
“取纸笔来。”
她看向侯夫人,语气冷硬如铁:
“今立下断绝亲子关系文书,你我按印为证。
从此,我不叫你母亲,你不必认我女儿。
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侯夫人脸色惨白,被到绝境,竟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宾客们纷纷点头:
“该立!必须立!这样的家不断,难道留着被害死吗!”
纸笔很快送来。
柳芸提笔,字迹清劲,一字一句,写得决绝:
断绝关系书
立书人:柳芸(永宁侯府嫡长女)
自今起,自愿与永宁侯柳承安、侯夫人李玉华断绝亲子关系。
此后,侯府荣宠,不沾分毫;
侯府罪责,不担半点;
生不相见,死不吊祭;
天地为证,鬼神共鉴。
写完,她提笔落下自己名字,
毫不犹豫,按下鲜红指印。
她将笔双手递给永宁侯,面露不舍却果决:
“该你们了。”
永宁侯气得手都在发抖。
可满场目光如炬,四公主冷眼旁观,他不按也得按。
他咬牙,狠狠按下手印。
侯夫人崩溃落泪,也被迫按印。
柳芸拿起两份文书,
一份递给族中长老留存,
一份拿起,当众举过头顶,放声大哭,字字泣血:
“我柳芸,自此与生身父母恩断义绝!
永宁侯府的荣辱祸福,从此与我半分无关!”
哭声悲怆,闻者心酸。
全场无人不叹她可怜,无人不骂侯府凉薄。
就在这时,柳贤文大步上前,稳稳挡在柳芸身前,
抬眼对着族老、宾客与众人朗声道:
“芸儿已与永宁侯府断绝亲子,孤身一人,于礼难安。
芸儿本就由我养大,一直唤我一声爹,以前她在我家中起居,如今便正式录入我家中户籍,
让她有个安身之处,往后我护她一生安稳。”
柳贤文心中暗叹无奈,律法明文:涉罪牵连,以宗族黄册为准,临时除族不足一年,不生效力,无法避罪。不然他就算费尽周折,也要为芸儿另寻户籍彻底落户,绝不让她受半分牵连。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都为柳芸能有归处而真心高兴。
断亲的事尘埃落定,柳芸望着柳贤文,眼底泛起愧疚:
“爹,今也是小草的及笄。
为了我,连她的及笄礼都耽没办成。”
柳贤文摇摇头,眼底藏着难言的焦急:
“及笄礼办不办都没关系,就是她和淮阳的婚期还没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