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的队伍在城郊一处破败的山神庙外歇脚。
篝火微弱,映着一张张灰败绝望的脸。
从正午抄家,到下午枷锁上身、即刻押送出城,不过短短两个时辰,永宁侯府与柳氏一族,便已从云端跌入泥沼。
永宁侯在朝堂上被皇上下令打了一顿,浑身是伤,赶了两个时辰的路,此刻只能勉强倚着墙喘息。
路上押解的喝来喝去,如同驱使畜生,已经磨平了他所有的骄傲,再无半分侯爷的气势。
柳永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目空洞。
柳绾绾蜷缩在角落,身上还是午膳时那件沾了尘土与泪痕的衣裳,这时候却连一声哽咽都不敢发出。
柳永行看着柳芸他们带的包裹,眼神闪烁不定。
柳永城已经在侯夫人怀里睡着了。
侯府的一众姨娘庶出子女均是惶惶不安。
被侯府牵连的一众族人,都仇视的看着侯府一众人,恨不能把他们生吞活剥。
柳芸望着跳动的火光,沉默不语。
怀里还揣着柳小草给她的碎银,她轻轻摸了摸,白里送别亭那一幕,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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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官兵刚押着他们到城门外,送别亭边,队伍停了下来。
等着流放犯人的亲人来送行。
押送流放犯人的官差们这么做,并非体恤犯人,而是为了等流放犯人的亲人到来,到时那些送来的盘缠路费,大多数最后都会落入他们的腰包。
这是他们一路的辛苦费。
流放队伍刚刚停下来,便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不顾一切挤开人群冲了过来。
是柳小草和顾淮阳。
两人都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全是短短几个时辰备好的粮、衣服等流放路上要用到的物品。
小草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拼命把东西往柳芸怀里塞:“姐,爹,娘,大哥……你们拿着,路上吃……”
说着说着,柳小草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她飞快抬手抹掉,强忍着哽咽继续叮嘱:“这流放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少则几个月,多则半年。
你们要保重身体。东西这么多,顾好自己,不要心软。”
柳小草还不放心,话语就说得更直白了些:“大姐,侯府一家子一没粮二没钱三没亲人送行,一家子自私自利的,又没个能顶事的。
你虽然是他们的女儿,可他们怎么对你的,你千万不要理他们,不然到时候那一家子赖上你,你可吃不消!”
顾淮阳沉默地将一个大包裹递给柳贤文,又从怀里拿出一千两小额银票悄悄塞给柳贤文。
他又特意往轮椅上放了一个软垫与,好让柳永源路上好受些。
做完这些,他没多说什么,只沉沉一句:“夫子,师娘,师兄、师嫂、昊昊、师妹,一路保重。我会照顾好小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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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柳绾绾就在一旁看着。
她心中又妒又恨,不甘心柳小草就这么逃过一劫,当即朝官差大喊:
“官爷!你们不能放她走!她叫柳小草,是柳氏家族的族人,该跟我们一起流放!”
官差闻言立刻上前,皱眉看向顾淮阳:“她所说可是真的?”
顾淮阳本叫柳小草不要来送。可是小草想到这一别也许是永别,苦苦哀求执意前来。
他也能理解小草,当时事发突然,小草只怕还未回过神来。
心想,去就去吧,户籍又没有问题。
不过他到底还是做了准备。
只见他神色自若地从怀中取出户籍,户籍里早早夹进一张五十两银票,将户籍递给官差:
“官爷请看,柳小草已经从柳家户籍迁出,入了我顾家族谱,如今是我顾家人,与罪臣柳家、永宁侯府再无半点关系。
祸不及出嫁女,何来逃跑一说?”
官差接过户籍打开,不动声色地将银票收起,心想:这是个懂事的。
他又仔细检查了户籍,确认没有问题。
官差可不是吃素的,这才开始流放,就起幺蛾子,还把自己当刀使,必须得鸡儆猴,指着柳绾绾怒声大骂:
“妈的,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利用老子,找死!”
话音未落,便抽出鞭子,狠狠甩了柳绾绾两鞭。
她踉跄倒地,疼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吭一声。
时间差不多时,领头的官差将手中的水火棍往青石板上一顿,“砰”的一声闷响,接着便是不耐烦的催促:
“行了,送也送了,该上路了!磨蹭什么!”
小草和顾淮阳却依旧踮着脚望着队伍,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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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把柳芸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怀中的碎银。
整个柳氏一族被牵连流放的人里,唯有小草,凭着提前迁去顾家的户籍,真正逃过了这场浩劫。
这一辈子,小草不用再吃流放的苦。
而不远处的侯府众人,却是另一番光景——
昔门庭若市、宾客盈门的永宁侯府,一朝落难,竟连一个前来送粮、送衣、送行的亲人故交都没有。
现在一府的人只有身上穿的那身粗布麻衣。
侯夫人望着柳贤文一家,虽然他们看似狼狈,却早早将柳小草嫁了出去。
昨天柳小草还是柳家女儿,今天就变成了顾家媳妇。若说不是他们提前得到消息,她绝不相信。
想到这里,她眼底泛起怨恨。可官差的鞭子就在不远处,她只能低下头去。
柳绾绾攥着身上单薄的粗布麻衣,望着柳芸的方向,心头又妒又恨。
她不甘心。
可被鞭打过的地方还在疼,提醒着她,再多嘴,只会更惨。
她死死咬着唇,将所有情绪咽进肚里。
“开饭了!都给老子滚过来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