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永宁侯府时，已是正午。
侯夫人正与柳绾绾在花厅用午膳，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不止：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侯爷……侯爷被削爵了！陛下下旨，阖府上下，即刻流放岭南三千里！”
侯夫人手中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她猛地抬头，声音发颤：“你说什么？即刻？”
“即刻！”管家急得直跺脚，“传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侯夫人撑着桌案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柳绾绾脸色惨白，一把扶住她：“母亲……母亲！”
“快……”侯夫人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发紧，“快去收拾……能带的都带上……”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砸门声——
“开门！接旨！”
来不及了。
大门被人从外头撞开。
侯夫人、柳绾绾慌慌张张起身往外走，柳永安他们也惊慌失措的赶到，仆妇也在院子里齐聚，入目就是手持拂尘的太监趾高气昂的站在前面，身旁两侧佩剑禁军牢牢把守的画面。
“永宁侯夫人，人都到齐了吗？”
太监似笑非笑的看着最前面脊背笔直的侯夫人，手捧圣旨上前。
侯夫人的手微微收紧，面色紧绷。
太监是太子的人，左右一扫，侯府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看着这一家人，也算人丁兴旺，心中讥笑连连。
“都到齐便跪下接旨吧！”
话落，叶家众人直直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宁侯……”
“当今圣上仁慈，念没有铸成大错，免其死罪，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永宁侯子孙贬为庶民，没收所有财物，奴仆全部发卖，流放岭南，钦此。”
太监话音刚落，侯府众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齐刷刷瘫软在地。
侯夫人直挺挺跪着，脸上还维持着接旨时的恭敬，可那双眼睛却像死了一样，空洞地望着前方。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岭南？”
岭南。
那个在她认知里瘴气弥漫、蛮荒未开化、去了就回不来的地方。
她身子晃了晃，终于撑不住，软软地瘫坐在地上。金丝绣线的褙子沾了泥土，她浑然不觉，只是喃喃着：“不会的……不会的……”
柳绾绾跪在她身后，听到“流放岭南”四个字时，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那张精心保养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把嘴唇咬得死死的，咬出血来。
岭南……不，她不要去岭南！她是京城贵女，是要嫁入皇室的，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柳永安跪在最前面，听完圣旨，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
他是侯府嫡长子，是未来的永宁侯。他从小就知道，这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需等着袭爵，等着把侯府发扬光大。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柳永行比柳永安好些，但也是脸色煞白。
柳永城直接尿了裤子。
温热的液体顺着腿往下淌，洇湿了裤子，洇湿了青砖，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重复：“流放岭南……我不要……去”
苏氏跪在最边缘，把月月死死按在怀里。
月月小小声问：“娘，流放是什么？我们要去哪里？”
苏氏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她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雪上加霜。
可月月还这么小……
她闭上眼，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一众姨娘，庶出小姐跪在后面，哭成一片。
——
太监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侯府众人，那眼神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圣上仁慈，留你们一条命，还不叩头谢恩？”
侯夫人如梦初醒，哆嗦着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罪妇……叩谢圣恩……”
身后，柳永安柳永行跟着伏下身，柳绾绾软成一团，被人按着才勉强跪好。
同一时间，三皇子府的大门也被禁军撞开。
皇帝早有防备，派去的全是心腹禁军，杨首辅的人一个都没能沾手。
官兵涌入，翻箱倒柜，撬开库房，空的。撬开暗格，空的。撬开密室，还是空的。
三皇子站在院中，脸色比纸还白。
不是因为那些不翼而飞的金银。
那些东西，从今起本就与他无关了。
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谋划多年的一切，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完了。
他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错的。
昨还是风光无限、离储位只差一步的三皇子，今便成了阶下囚。
他的储位之争，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不远处，杨首辅的人混在人群中，脸色比三皇子还难看。
他们是来寻药的。昨夜那批黑衣人扑了空，他们还安慰自己，抄家总能找到。
可现在，三皇子府被犁过一遍，库房密室翻了个底朝天，连株像样的药材都没见着。
那人悄悄退出人群，一路狂奔回杨府。
杨首辅听完，手里的茶盏“啪”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缓缓闭上眼。
太子的腿，彻底没指望了。
身后有官员凑上来，压低声音：“首辅，听说三皇子府库房是空的，他那百万家私……”
杨首辅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那官员一愣，识趣地闭上了嘴。
同一时间，柳贤文家的小院外，马蹄声骤然响起。
“这一片都是柳氏族人！挨家挨户搜！一个都不许漏！”
柳芸手上的药碗“啪”地掉在地上，药汁溅了一裙摆。
她猛地抬头，看向院门。
柳贤文从灶房冲出来，脸色煞白：“官兵来了！怎么是今天？不是还有四天吗？”
柳小草站在院中，浑身发抖。
柳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速极快：“小草，你现在就走！从后院翻墙，去顾淮阳那边！户籍已经迁过去了，官兵不会拿你！”
“可是姐，你们……”
“走！尽量多给我们准备些粮。”柳芸猛地推了她一把，“再不走来不及了！”
柳小草眼眶通红，狠狠一咬牙，转身往后院跑。
她的身影刚消失，院门就被一脚踹开，几个官兵闯了进来。
“都别动！奉旨抄家拿人！”
柳芸心头一紧，赶紧低声对家人说：“你们先往前院走，我马上来。”
柳芸赶紧让家人往前院走，自己留在后面，把家里的粮食和一些值钱物件收进空间。她不敢收得太净。
那些东西又值不了多少钱，收光了反而惹人怀疑。
叶秋红扶着武艾勤，柳贤文背着柳永源，柳永州拉着昊昊，一家人匆匆往前院走去。入目便是手持刀剑的官兵，趾高气扬地站在那儿。为首一人呵斥道：
“柳贤文，人都到齐了吗？”
事到如今，柳贤文反倒平静异常。都经历过一次了，心里也有了准备。幸好儿媳回来了，不然儿媳娘家说不定会跟着遭殃。
“官爷，齐了的。”
“知道你们也是可怜人，老子也不为难你们，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柳芸心想，这个官兵倒有几分善心，这话于柳家无异于安抚，家中女眷能够避免过于惊慌。
……
入夜，太子府。
太子躺在床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外祖父，药找到了吗？”
杨首辅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三皇子府……什么都没有。”
太子愣住了：“怎么会？他明明有一株……”
“没了。”杨首辅打断他，“库房是空的。要么他早就转移了，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太子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绝望：“父皇……也太狠了！”
杨首辅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