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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烂与血》 · 莫莫得得感感情情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2

他们在路上走了半年。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沈听晚的指甲重新长了两轮,新长出来的指甲是粉色的,不再是丧尸化时那种灰青色。短到陆时晏觉得好像昨天才从那个便利店门口转过身,抱着他往西走。半年里他们换过很多车。有的车开了几百公里就抛锚了,有的车被堵在路上过不去,有的车被人砸了玻璃、抽走了油、拆了轮胎。陆时晏每次都能找到下一辆。他好像有一种本事,能在废墟里找到还能用的东西。车,油,食物,药。他总能找到。沈听晚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每次陆时晏把他放在路边,裹好毯子,说“等我”,然后消失在废墟里。过一会儿,他就会回来。有时候开着车,有时候拎着东西。身上没有伤,脸上没有血,一头发都没少。沈听晚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等。等他回来。

他们住过很多地方。废弃的加油站,屋顶塌了一半的旅馆,高速公路下面的涵洞,被遗弃的村庄里那些还没倒的房子。每到一个地方,陆时晏先把他安顿好,裹好毯子,说“别动”。然后他去找吃的,找喝的,找药。他回来的时候,沈听晚还在原地,没有动过。他把吃的递给他,把水递给他,把药递给他。沈听晚吃了,喝了,吃了药。然后陆时晏把他抱起来,放在副驾驶座上——后来不放了,放在腿上,面对面地抱着——继续走。

沈听晚有时候会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听他心跳。咚,咚,咚。一分钟六十八次。不紧张,不害怕,不着急。好像他们不是在末世里走,只是在散步。好像这条路没有尽头,他也不在乎有没有尽头。

他们走过城市,城市是空的。楼还在,但窗户碎了,门掉了,墙上有涸的血迹和黑色的烟痕。街上的车横七竖八地停着,有的车门开着,有的车门关着,有的翻了个个儿,轮子朝上,像一只只死去的甲虫。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沈听晚把脸埋在陆时晏的肩窝里,不抬头。他不想看。他怕看到那些。不是怕死人的样子,是怕看到活人留下的痕迹。一只鞋,一个书包,一张照片,一个瓶。他怕看到这些。他怕想到那些东西的主人,怕想到他们去了哪里。所以他埋着头,不抬头。陆时晏不他。他只是走。

他们走过小镇,小镇是空的。房子还在,但门开着,窗开着,风从这头穿到那头。院子里晒着的衣服还在,了,硬了,被风吹得啪啪响。桌上的碗筷还在,碗里还有发霉的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像刚放下。沈听晚看了一眼,把脸埋回去。不看了。

他们走过村庄,村庄是空的。田里的庄稼枯了,倒在地上,灰褐色的,像一具具瘪的尸体。农具扔在田埂上,锈了。牛棚里没有牛,鸡窝里没有鸡。只有风,只有灰,只有枯草。沈听晚看了一眼,把脸埋回去。不看了。

半年。世界变了。丧尸在头两个月是最多的,满街都是,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煮烂了的粥。后来慢慢少了。不是被人光的,是饿的。丧尸不吃东西,只吃活物。活人躲起来了,藏在地下室、楼顶、深山、荒野。丧尸找不到吃的,就慢慢倒了。倒在街上,倒在巷子里,倒在田野上。它们没有死,只是倒了。像一台没电的机器,关掉了,等着有人按下开关。没有人按。它们就那么倒着,慢慢地烂,慢慢地化,慢慢地变成泥土。

人类也少了。不是慢慢少的,是突然少的。头两个月,十个人里死了九个。不是被丧尸咬死的,就是饿死的,病死的,被人死的。世界乱了,没有人管了。药没了,食物没了,水没了。人比丧尸更可怕。丧尸只会咬你,人会想出一千种办法让你死。后来活下来的人开始聚在一起,建了庇护所。用铁丝网围起来,挖了壕沟,了木桩。有人在门口守着,拿着枪,拿着刀,拿着棍子。他们检查每一个想进来的人——有没有被咬过,有没有发烧,有没有不对劲。他们不让人随便进去。他们怕。怕丧尸,怕病毒,怕那些看起来像人、但已经不是人的东西。

陆时晏带沈听晚去过一个庇护所。不是想去,是路过。门口的人拦住了他们,看着陆时晏怀里的那团毯子。

“你怀里是什么?”

“人。”

“什么人?”

“我爱人。”

门口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往毯子下面照。沈听晚把脸埋得更深了,但手电筒的光还是照到了他的脸。白的,瘦的,眼睛是灰白色的,不是正常人的颜色。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被咬过?”

“被咬过。但好了。”

“好了?被咬了不会好。”

“他好了。”

门口的人又互相看了一眼。这次他们不说话了。他们看着陆时晏,看着他怀里的沈听晚,看着沈听晚从毯子边缘露出来的那截手指——苍白的,细瘦的,指甲是淡粉色的,不是灰青色。他们看了很久。然后领头的那个摇了摇头。

“你们走吧。不能进来。”

“为什么?”

“他——他不一样。我们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变。我们这里有一百多个人,我不能冒险。”

陆时晏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手在刀柄上攥紧了。但他没有拔刀。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陆时晏没有生气。他转过身,走了。他想,如果不是沈听晚非要进庇护所,觉得他太辛苦,进了庇护所能不那么累,他本不想带着沈听晚在有人的地方住,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更别说这些人不识好歹。沈听晚在他怀里,嘴唇贴着他的脖颈,没有说话。走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骗人。你的心跳快了。”

“没有。”

“一分钟七十八次。比平时多了十次。你生气了。”

陆时晏没有回答。沈听晚的嘴唇在他的脖颈上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不用生气。他们说的对。我不一样。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再变。他们怕,是对的。”

“你不会再变。”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很久没有动。他的嘴唇贴在他的脖颈上,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去过庇护所。陆时晏带着他往更远的地方走,往没有人烟的地方走。山里面,林子里面,溪水旁边。他们走过很多山,很多林子,很多溪水。有些地方很美,美到沈听晚会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很久。看山,看树,看水。看夕阳从山后面落下去,把天染成金色、橘红色、紫色、深蓝色。他不说话,只是看。陆时晏不催他,只是等。等他看够了,再把脸埋回他的肩窝里。然后继续走。

秋天来了。叶子黄了,红了,落了。风冷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地上有一层白白的霜。沈听晚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鼻子是红的,手指是白的,嘴唇是淡紫色的。他不冷,他说不冷。但他在发抖。陆时晏把毯子裹得更紧了,把他抱得更紧了。他还是抖。晚上睡在车里的时候,他把沈听晚的脚塞进自己的衣服里,贴着肚子。沈听晚的脚是凉的,冰的,像两块石头。他捂着,捂了很久,才慢慢暖过来。沈听晚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陆时晏把他的头按在口上,让他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沈听晚听着听着,不抖了。睡着了。

那天早上,陆时晏把车停在一条溪水旁边。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石头是圆的,白的,灰的,被水冲得很光滑。沙是金的,在阳光下闪。溪边长着几棵柳树,叶子黄了,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远处的山是紫色的,山顶上有一朵云,白的,被阳光照得发亮。沈听晚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沈听晚。我们停下来吧。”

陆时晏低头看着沈听晚。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像两颗被融化了的糖。他的脸是白的,但那种白不是死人的白,是活人的白——病弱的、没有血色的、但至少还“活着”的白。他的嘴唇是淡粉色的,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裂口,还没有完全好。他看着陆时晏,看了很久。

“为什么?”沈听晚问。

“要冬天了。你怕冷。”

“有你在我不怕,你完全可以照顾好我。但是冬天物资不好找了,我们能暂时定居下来也不错。”沈听晚说着就仰起头用自己的嘴唇在陆时晏嘴唇上碰了一下。

陆时晏没有说话。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冷的,是热的。沈听晚看到了,但没有说。他只是看着他。陆时晏把车开进了那个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散落在溪水的两岸。房子是旧的,墙皮剥落了,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很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挂着,黄的,褐的,被风吹得沙沙响。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磨得光滑,长了一层青苔,了,贴在石头上,像一块一块的绿疤。陆时晏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些房子,看了一会儿。

“住哪儿?”沈听晚问。

“靠溪边的。朝南。窗户大。”

“你怎么知道朝南?”

“太阳照过来的方向。现在是下午,太阳在西边。那间房子的窗户对着这边,太阳从早晒到晚。”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回他的肩窝里,嘴唇贴着他的脖颈。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时晏没有回答。他发动了车,慢慢开进村子。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扬起一阵灰。灰落在枯草上,落在石头上,落在路边的破瓦盆里。车子经过老槐树的时候,树枝刮了一下车顶,沙的一声,像有人在叹气。他把车停在那间房子前面,熄了火。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车里。陆时晏把座椅放平,把毯子铺好,把沈听晚放在上面。然后他躺在他旁边,把另一条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沈听晚的背贴着他的口,后脑勺贴着他的下巴,脚贴着他的小腿。他的整个人都嵌在陆时晏的身体里,像一块被嵌在戒指上的石头。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像墨水。星星挂在天上,小小的,远远的,像被人钉在蓝布上的银钉子。溪水在流,咕噜咕噜的,在黑暗里,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说话。沈听晚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面。天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看着。

“陆时晏。”

“嗯。”

“我们真的停下来了?”

“嗯。”

“不走了?”

“暂时不走了。”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陆时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住那间房子。朝南的。窗户大。明天收拾。后天住进去。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做饭。你坐在门口看着。我做排骨。”

“哪来的排骨?”

“路上有。超市里捡的。真空包装的。放在后备箱里。好几箱。正好最近天气冷了,能保存,够吃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几个月。”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把脸转过来,面对着陆时晏。灯没有开,车里面是黑的,但他能看到陆时晏的眼睛。深褐色的,在黑暗里像两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是那种“我在听”的看。

“陆时晏。”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带着我。路上那些人说,你带着我,走不远。你带着我,会被拖累。你带着我,会——”

“不准再问这种问题了,我说过,我的答案永远是不后悔,只要你还在我怀里,做什么我都不后悔。”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把脸转回去,背对着陆时晏,后脑勺贴着他的下巴。他的手指在毯子下面蜷着,蜷得很紧。他的嘴唇贴在他的脖颈上,弯成了月牙的形状。陆时晏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窗外的溪水还在流,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星星还在天上挂着,银钉子,一颗,两颗,三颗。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的,带着泥土的气味,带着枯草的气味,带着溪水的气味。沈听晚不冷了。他的脚是暖的,手指是暖的,脸是暖的。他在陆时晏的怀里,暖暖的,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石头。他闭上眼睛。这次不睁了。他的嘴唇弯着。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陆时看着他的头发,黑色的,软软的,搭在枕头上。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头发上。

“听晚。”

“嗯。”

“明天开始收拾房子。你坐在门口看着。我活。”

“好。”

“完了,我们住进去。有床,有被子,有灶台。我给你做饭。排骨。番茄鸡蛋汤。番茄切得小一点,汤熬得稠一点,不放葱。”

“好。”

“然后我们住在这里。在冬天过去之前,不走了。”

“好。”

“你活着。我活着。我们活着。”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摸到了陆时晏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陆时晏的手是热的。他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细,嵌在他的指缝里,像五迷路的小棍子。但他嵌得很紧。不放。

“陆时晏。”

“嗯。”

“你在。”

“嗯。我在。”

沈听晚的嘴唇在他的脖颈上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它没有沉下去。它在那里,在水面上,在星光里,在他的心跳声里。它会在那里。一直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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