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是在第三天的清晨到来的。
沈听晚是被一声巨响惊醒的。那声音像是某种金属物体从高空坠落,砸在水泥地上,又拖拽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腔里剧烈地跳了几下,震得口隐隐作痛。
床边是空的。被褥掀开一角,余温已经散了。
“陆时晏?”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显得又薄又脆。
没有人应答。
沈听晚撑着胳膊坐起来,头晕了一瞬,眼前泛起点点白光。他扶着床头柜等了几秒钟,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才慢慢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赤着脚走出卧室,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也没有。卫生间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陆时晏不在家。
沈听晚站在客厅中央,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茫然地环顾四周。窗外的天色很不对劲——明明是早晨,天空却是一种浑浊的灰黄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污染了。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悬在城市上空,让人莫名地感到闷。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被水杯压着。沈听晚走过去拿起来,看到陆时晏熟悉的字迹——工整、用力,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出去买东西,很快回来。药在床头柜上,记得吃。粥在电饭煲里保温。别出门。”
落款是一个简写的“陆”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那是陆时晏的习惯,每次留纸条都会在最后画个圈,说代表“完完整整地回来”。
沈听晚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在茶几前发了很久的呆。
那声巨响之后的城市变得异常安静。没有车声,没有早高峰的喇叭声,连楼下那家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开始放广场舞音乐的理发店都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沈听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街道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停着的车辆,落满灰尘的绿化带,被风吹到角落里的塑料袋。但没有人。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不对。
有一个人。
在街道的尽头,距离这栋楼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一个人正背对着这边站着。他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微微前倾,双肩下垂,头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像是脖子上的肌肉完全失去了支撑力。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人行道上的雕像。
沈听晚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后背慢慢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那个人明明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做任何事,但沈听晚的直觉在疯狂地发出警报——不对,那个东西不对,那不是人。他只记得末世大概就在这段时间要降临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他猛地拉上了窗帘,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沙发扶手。
心脏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隐隐的、钝钝的疼,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的疼。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嘴唇发麻,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是惊恐发作的前兆。
“不能慌,”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发抖,“不能慌……”
他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这是他最习惯的姿势,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陆时晏教过他,惊恐发作的时候要深呼吸,数四个数吸气,憋四个数,再数四个数吐出来。
他开始数。
一,二,三,四。
憋住。一,二,三,四。
吐气。一,二,三,四。
重复了几轮之后,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用手背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床头柜前,把药吃了。
药片咽下去,卡在喉咙里,苦味从舌蔓延上来。
他又走回客厅,把电饭煲里的粥盛了出来。白粥,熬得很稠,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会流出来——这是沈听晚最喜欢的吃法。
他端着碗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把粥吃完。鸡蛋是温的,粥也是温的,电饭煲的保温功能很好,说明陆时晏出门的时间不算太久——最多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前还在给他熬粥的人,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听晚把碗放进水池里,然后做了一个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他拿起抹布,把餐桌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又觉得不净,重新洗了抹布又擦了一遍。然后他把茶几上散落的几本书摞整齐,把电视遥控器放回固定的位置,把沙发上搭着的薄毯叠好。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每做几分钟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气。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好像只要把这些琐碎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那些盘踞在心底的恐惧就会被暂时地压下去。
陆时晏在中午的时候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沈听晚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几乎是弹跳式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跑到玄关,然后在看到陆时晏的一瞬间,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时晏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肌肉。衣服上没有血迹,没有破损,甚至连褶皱都没有几道——如果不是他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悠闲的午后散步回来。他的呼吸平稳,步伐从容,反手关门的时候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重复了无数次的事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深褐色的眼瞳在昏暗的玄关灯光下依然明亮锐利。他的身姿挺拔,肩宽腰窄,即使是站在仄的出租屋走廊里,也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一把被妥善保养的刀,锋刃雪亮,没有任何卷边的迹象。
沈听晚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乱。
然后他的眼眶就红了。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他说,声音发颤,带着一种委屈的、控诉的尾音,“四个小时,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陆时晏把两个袋子放在地上,伸手一捞,把沈听晚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像拎一只猫一样拎进了怀里。沈听晚的脸撞上他的口,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下面结实紧致的肌肉和稳定的、有力的心跳。
“超市被抢了,”陆时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没有任何喘息,“绕了两条街才找到另一家还开着的。路上遇到几个发疯的,处理了一下,耽误了点时间。”
“处理了一下?”沈听晚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怎么处理的?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陆时晏松开他,退后一步,摊开双手让他检查,“你看,一头发都没掉。”
沈听晚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绕着他转了一圈。陆时晏任由他检查,甚至配合地抬了抬胳膊,转了个身。沈听晚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毫发无损。衣服净,皮肤上没有新的伤口,连呼吸频率都正常得像是刚散完步回来。
“算你厉害。”沈听晚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不甘心的、又带着庆幸的别扭。
陆时晏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就像他每次看到沈听晚“作”完之后的表情,无奈又宠溺,好像全世界最值得他花时间的事情就是站在这里看这个人闹。
“怎么没穿拖鞋?”他的目光落在沈听晚光着的脚上,眉头微皱。
沈听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因为地板冰凉而微微蜷缩着。“忘了。”
陆时晏弯下腰,从玄关鞋柜里拿出那双毛绒拖鞋——是沈听晚的,浅灰色,上面有两个兔耳朵——蹲下来,握住沈听晚的脚腕,一只一只地帮他穿上。他的手掌宽大燥,指节分明,握住沈听晚纤细的脚腕时,拇指自然地搭在踝骨上,像是在测量那里的温度。
“脚这么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吃了!粥和鸡蛋都吃完了。”
“药呢?”
“也吃了。”
“真的?”
“真的!”沈听晚有些不耐烦地踢了踢穿好的拖鞋,“你怎么比我妈还唠叨。”
陆时晏站起来,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你没有妈,我也没有。所以我替你唠叨。”
沈听晚被他说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击,陆时晏已经转身拎起那两个袋子走进了厨房。他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陆时晏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罐头、矿泉水、方便面、压缩饼、几卷绷带、一瓶碘伏、还有几盒沈听晚常吃的药。
“药是专门给你找的,”陆时晏把药盒放在柜子的最上层,那里离地面最高,防,“这个牌子的只有那家药店有,跑了两公里。”
沈听晚看着那几盒药,嘴唇抿了抿。
“你跑了两公里?”
“嗯。”
“为了给我买药?”
“嗯。”
沈听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下次别跑那么远了,太危险。”
“不危险。”
“你怎么知道不危险?”
“因为我跑得快。”
沈听晚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很快把那点笑意压下去,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陆时晏,我跟你说正事呢,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外面到底怎么了?”
陆时晏把手里的罐头放进柜子里,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放。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好了,才转过身来,靠着橱柜,双手环抱在前。
“电视里说的那些‘不明原因的暴力事件’,”他说,声音沉稳,“比报道的严重得多。我今天在超市亲眼看到了几个……人。他们的状态不正常——瞳孔涣散,皮肤发灰,对活人有极强的攻击性。被咬到的人,过一段时间也会变成那样。”
“是丧尸。”沈听晚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陆时晏看了他一眼。“差不多。虽然官方还没用这个词,但……差不多。”
沈听晚的脸色白了一瞬,但他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兔耳朵拖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
“所以我们要怎么办?”
“待在家里,”陆时晏说,语气笃定,“短期内不要出门。我囤了足够的东西,够我们用一阵子。”
“可是你刚才说超市被抢了——”
“所以我去了另一家。”陆时晏走过来,双手握住沈听晚的肩膀,微微弯腰,和他平视,“听晚,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门。家里的东西我来想办法。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待着,好好吃药,好好活着。其他的,交给我。”
沈听晚看着他。陆时晏的眼睛很深,深褐色的虹膜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琥珀一样的光泽。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固执的坚定。
“你每次都这样,”沈听晚的声音很轻,“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因为我能扛。”
“万一有一天你扛不住了呢?”
陆时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被收入鞘中,露出下面温热的、柔软的质地。
“不会有那一天,”他说,“我扛得住。”
沈听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他伸手扯了扯陆时晏的衣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你要答应我,”他说,“每次出门都要完完整整地回来。一头发都不能少。”
“好。”
“写纸条的时候画的那个圈,不是随便画画的。”
“不是。”
“你说过那个圈代表‘完完整整地回来’。”
“我说过。”
沈听晚松开了他的衣角,退后一步,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些过分,像是藏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你记住了,”他说,“你要是少了一头发,我就——”
“你就什么?”
沈听晚想了想,然后恶狠狠地说:“我就把你的拖鞋藏起来,让你光着脚走路。”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低沉,从腔里震出来,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
“好,”他说,“那我一定一头发都不少地回来。”
接下来的子,他们像是被装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泡泡里。
陆时晏把家里的窗户都用胶带封了边,窗帘全天拉着,只在白天偶尔拉开一条缝观察外面的情况。门上加了两道锁,门口还抵了一把椅子。他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食物、水、药品、电池、打火机、刀具——然后做了一个粗略的分配方案。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利落、思路清晰,每一个决定都脆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沈听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想起他们刚搬进这间出租屋的时候——陆时晏也是这样,一个人把所有的家具搬上楼,一个人组装好了书桌和衣柜,一个人把墙壁上的钉子眼用腻子填平。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停下来思考,好像他的身体里天生就有一套运转系统,永远高效、永远可靠、永远不会出故障。
沈听晚帮不上什么忙。
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做任何体力消耗较大的事情,甚至连清点物资这种活儿,做了半个小时就开始头晕眼花。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陆时晏一个人把所有东西整理好、分类、记录,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又涌了上来。
“我能做点什么?”他问。
“吃药。”
“吃过了。”
“那就喝水。”
“喝过了。”
“那就好好坐着。”
“……这也太无聊了。”
陆时晏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无聊就作我两句,好久没听你作了。”
沈听晚抿了抿嘴,想说“我才没有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很久没有作了。从一个月前开始,他就变得安静、乖巧、小心翼翼。他不再故意摔杯子,不再藏药片,不再无理取闹。他甚至在陆时晏每次出门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等着,把拖鞋摆好——虽然经常摆反左右脚,但他已经很努力了。
他以为这样会让陆时晏轻松一些。
但他发现,陆时晏并没有因此而轻松。相反,他变得更紧张了。
每次沈听晚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陆时晏就会时不时地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探探他的脉搏,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每次沈听晚主动帮忙做一点家务,陆时晏就会站在旁边盯着看,一副随时准备冲过来接住他的架势。
有一次沈听晚在厨房热牛,因为够不到微波炉的启动键而踩了一个小凳子。陆时晏从客厅大步走过来,一只手把他从凳子上捞了下来,动作脆利落,像是在拎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
“我来。”他说,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多余的责备,只是从他手里接过牛杯,放进微波炉,按下启动键。
“我可以自己来——”沈听晚抗议。
“我知道你可以,”陆时晏说,“但我不想让你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你踩凳子。”
“我又不会摔——”
“你会不会摔不重要,”陆时晏转过身,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你做任何有可能让你受伤的事情。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赌。”
沈听晚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你就是控制欲太强了。”
“嗯,”陆时晏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牛热好了,他把杯子递到沈听晚手里,温度刚好,不烫嘴。沈听晚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沫沾在上唇上,像一圈白色的胡子。
陆时晏看着他,伸手用拇指帮他擦掉了上唇的沫。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一万次。
沈听晚的耳红了一瞬,把脸埋进杯子里,假装很忙地喝牛。
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陆时晏每隔两三天就要出一次门。不是他不想待在家里,而是物资消耗的速度比他预期的要快。沈听晚需要每天吃药,有些药需要冷藏,而冰箱的供电时断时续;他的身体对食物的要求也比普通人高,需要新鲜的蔬菜和蛋白质来维持基本的营养水平——这些东西在罐头和压缩饼里是找不到的。
每次出门之前,陆时晏都会做一套固定的流程:先把沈听晚的药拿出来,按时间分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中午要吃的饭菜做好,放在锅里保温;最后在茶几上留一张纸条,写清楚自己大概几点回来,结尾永远是一个画了圈的“陆”字。
“别出门,”他每次都会在纸条上写这三个字,然后在出门前站在门口,回头再看沈听晚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等你回来。”沈听晚每次都会说这句话,声音平静而坚定。
然后门关上了。
陆时晏出门的时候,沈听晚就坐在沙发上等待。等待是一件极其消耗心力的事情,但沈听晚发现,只要他相信陆时晏会“完完整整地回来”,那种焦虑就会减轻很多。
而陆时晏确实每一次都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没有一次例外。
他每次推门而入的时候,身姿都和出门时一样挺拔,步伐从容,呼吸平稳。衣服上偶尔会沾上一些暗红色的污渍,但那些污渍从来不是他自己的血。他的脸上有时会多出几道浅浅的擦痕,但那些痕迹在他线条分明的五官上反而增添了一种凌厉的、野性的美感——像是刀刃在磨石上划过之后留下的印记,不但没有折损锋芒,反而让它更加锐利。
沈听晚每次都会站在门口等他,从上到下地打量一遍,确认他“一头发都没少”。
“检查完了?”陆时晏每次都会这样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转个身。”
陆时晏就转个身。
“抬胳膊。”
陆时晏就抬胳膊。
“蹲一下。”
“……蹲一下是什么意思?”
“我要看你腿上有没有伤。”
陆时晏沉默了一秒,然后蹲了下来,仰着头看他,眼神温柔得不像是在末世,倒像是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被恋人撒娇时无可奈何地纵容着。
“满意了?”他问。
沈听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满意了。起来吧。”
陆时晏站起来,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你也太夸张了,”沈听晚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伸手拍掉他的手,“每次回来都要被你揉一遍,我的发型都被你揉没了。”
“你有什么发型?”
“……你什么意思?我头发怎么了?我的头发不好看吗?”
“好看,”陆时晏说,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非常好看。像一只刚睡醒的蒲公英。”
沈听晚瞪了他一眼。“蒲公英是夸人的吗?”
“是。”
“哪里是?”
“圆圆的,软软的,白白的,”陆时晏说,“很可爱。”
沈听晚的耳又红了。他别过头去,假装去整理茶几上的东西,嘴里嘟囔着:“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奇怪,夸人像蒲公英,谁听得懂……”
陆时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弯了弯,没有拆穿。
转折发生在第二个月的第一周。
那天陆时晏出门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他早上八点走的,到了下午一点还没有回来。沈听晚坐在沙发上,一开始还在看书,后来书放下了,开始盯着门口。再后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站在门后面,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一片死寂。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过了五分钟又站起来走到玄关,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如此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他的腿开始发软,心跳变得不规律,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知道自己的情绪又在影响身体了,但他控制不住。
两点十五分,门锁响了。
沈听晚几乎是扑过去的。
门开了,陆时晏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露出一小截线条锋利的侧脸。衣服上没有血迹,没有破损,拉链拉到最高处,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颌。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是沈听晚常吃的那种,这个月的量已经快没了。
沈听晚的目光从他手里的袋子移到他的脸上,又从脸上移到身上,快速地进行了一遍“检查”。
身姿挺拔。步伐从容。呼吸平稳。
衣服净,没有破损。
脸上没有新的伤口。
一头发都没少。
沈听晚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皱起了眉头。
“你去了六个小时,”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一丝不满,“不是说好最多四个小时吗?”
“多跑了几个地方,”陆时晏把塑料袋递给他,“你这个牌子的药不太好找,走了好几家才找到。”
沈听晚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药盒。四盒,够吃一个多月。他的手指在药盒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时晏。
“你是不是又跑了很多地方?”
“还好。”
“你是不是又没有吃午饭?”
“吃过了,”陆时晏说,走进厨房,“路上吃了两块压缩饼。”
“压缩饼不算午饭。”
“在末世算。”
沈听晚跟在他身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冲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指节处有一些细小的、已经结痂的擦伤——这是陆时晏身上唯一能看到的外伤痕迹,浅到沈听晚如果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你手上的伤,”沈听晚指了指,“怎么弄的?”
“翻墙的时候蹭了一下,”陆时晏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皮外伤,已经不疼了。”
沈听晚走过来,拿起他的手,低头看了看那些擦伤。伤口确实很浅,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周围的皮肤没有红肿,没有发炎的迹象。
“下次小心一点,”他说,把陆时晏的手放下,“你说过一头发都不少的。”
“擦伤不算。”
“算!当然算!头发没少,但是皮少了,一样是少了。”
陆时晏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但眼底的温柔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好,”他说,“下次连皮都不少。”
“你每次都说好,每次回来都有新的伤。”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陆时晏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沈听晚的鼻子,轻轻捏了一下。
“你嘛!”沈听晚拍掉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看你太紧张了,帮你放松一下。”
“捏我鼻子叫放松?”
“嗯,科学证明,轻微的痛感可以转移注意力,缓解焦虑。”
“你从哪看来的科学?”
“我自己研究的。”
“你的研究不靠谱。”
“但你的鼻子确实不红了对吧?”
沈听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发现确实不红了——虽然他刚才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鼻子红不红。
“……你就是在胡扯。”
“嗯,”陆时晏点头,“有用就行。”
那天晚上,沈听晚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身边的陆时晏。陆时晏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蹙着——这是他睡着的习惯性表情,好像即使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陆时晏的脸上。他的五官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立体——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如刀。皮肤上没有疲惫的痕迹,嘴唇的颜色是健康的淡红,呼吸绵长有力。
即使在末世,即使每天都要出门面对那些东西,这个人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状态。像是某种不受外界影响的、恒定不变的存在——强大、俊美、不可撼动。
沈听晚伸出手,指尖悬在陆时晏的眉心上方,不敢碰触。
他怕一碰到这个人,就会忍不住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那些梦。那种愧疚。那个在梦里不断对他说“对不起”的自己。
他说不出来。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情绪从何而来。他只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突然变得“乖巧”了。不再故意把药片藏起来,不再把刚煮好的粥倒进马桶里,不再在陆时晏出门的时候把门反锁然后在里面哭到喘不上气。他开始试着叠被子——虽然叠得歪歪扭扭;试着把陆时晏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虽然够不到启动键最后还是搬了凳子;试着在陆时晏回家的时候把拖鞋摆好——虽然经常摆反了左右脚。
他甚至开始提醒陆时晏多买一些东西回家。
“多买点米,”他说,“还有罐头、矿泉水、电池、创可贴……多囤一些在家里。”
陆时晏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多问,但第二天确实带了两袋米和几箱矿泉水回来。
不是因为相信了什么“不明原因的暴力事件”,而是因为沈听晚说了。
沈听晚说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这是陆时晏的行事逻辑,简单到粗暴,却从来没有动摇过。
但现在,面对沈听晚突然的“变好”,陆时晏的这套逻辑好像失效了。
他变得更紧张了。每次沈听晚安静地坐着,他就会过来摸摸额头、探探脉搏;每次沈听晚主动帮忙,他就会站在旁边盯着看,眉头紧锁,好像在担心什么。
沈听晚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在担心自己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不是没有力气闹了,是不是在准备离开。
这个念头让沈听晚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眼泪顺着鼻梁划过太阳,对着陆时晏沉睡的脸,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我爱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爱”。这个词太重了,重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假。但他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好像这个承诺不是他临时起意,而是某个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在替他发声。说实话,他真的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恨不得现在就死了算了,也别再拖累陆时晏了,上辈子他错的很彻底,重生后他一边觉得自己不配得到陆时晏的爱,一边又接受者陆时晏的爱,他想,他宁愿在陆时晏知道真相前离开,他真的不想看见陆时晏对他露出带着恨意的表情。
陆时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手无意识地搭上了沈听晚的腰,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沈听晚被他拢进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膛,感受到他稳定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陆时晏的体温偏高,像一个天然的热水袋,暖意从接触的地方慢慢渗透进来,驱散了沈听晚身体里那种常年不散的寒意。
他在这个温暖的、安全的怀抱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陆时晏没有按时起床。
沈听晚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陆时晏背对着他坐在床边,肩膀微微耸动,一只手捂着嘴,正在低声咳嗽。
“陆时晏?”沈听晚撑起身体,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了?”
“没事,”陆时晏的声音有些哑,但依然平稳,“嗓子有点。”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水。沈听晚看着他的背影——依然挺拔,肩背线条流畅,步伐稳定。没有摇晃,没有踉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但沈听晚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陆时晏今天起床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小时,这对于一个生物钟精准到分钟的人来说,太反常了。
他跟到厨房门口,看到陆时晏站在水槽前,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喝。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仰头喝水的姿势露出修长的颈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你没事吧?”沈听晚试探地问。
陆时晏放下杯子,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皮肤是健康的肤色,嘴唇颜色正常,眼神清明锐利。唯一的不同是,他的额角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细汗,在厨房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没事,”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了?”
沈听晚走近一步,踮起脚尖,伸手贴上他的额头。
陆时晏没有躲,任由他的手覆上来。
掌心的温度偏高——比平时的体温高出一些,但远没有到“发烧”的程度。沈听晚皱了皱眉,又把手移到他的脸颊上,摸了摸,再移到脖子上,探了探脉搏。
陆时晏的脉搏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你好像有点热,”沈听晚说,语气不确定,“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陆时晏握住他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拿下来,“可能是刚才喝了热水。”
“……你喝的是凉水。”
陆时晏沉默了一秒。“那就是天气太热了。”
“现在是十月,而且你刚才说嗓子——你是不是要感冒了?”
“不会,”陆时晏的语气笃定,“我从来不感冒。”
这倒是事实。沈听晚和他在一起四年,确实从来没见过陆时晏生过什么病。这个人就像一台永动机,永远在运转,永远不会出故障。即使是在最冷的那年冬天,出租屋的暖气坏了,沈听晚裹着两床被子还在发抖,陆时晏光着膀子修好了暖气,然后面不改色地去厨房煮了一锅姜汤。
“好吧,”沈听晚将信将疑地收回了手,“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好。”
“不要硬撑。”
“不会。”
“你要是敢硬撑,我就——”
“就把你的拖鞋藏起来,让我光着脚走路,”陆时晏接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我知道。”
沈听晚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回了卧室。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陆时晏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他靠在橱柜上,右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闭了一下眼睛。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松开手,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腔里有一股微弱的、异样的灼热感——不是疼痛,更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筋骨。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像身体里有一条暗河,平时平静无波,此刻却在深处涌动,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陌生的力量。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素质强大到原来的n倍,力量更大,身体更灵活,眼睛更亮,耳朵更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什么都没有,和平时一模一样。
“陆时晏?”沈听晚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你过来一下,我够不着床头柜上的药。”
“来了。”
他转身走出厨房,步伐稳定,肩背挺直。经过客厅的时候,他顺手把沙发上滑落的薄毯搭好——那是沈听晚昨晚盖的,上面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沈听晚的气息,像是某种晒过太阳的棉花的味道。
他把薄毯的边角仔细地折好,然后走进卧室,从床头柜上拿起药盒,倒出一粒药片,递到沈听晚手里。
“水呢?”沈听晚问。
“忘了。”陆时晏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沈听晚就着水把药吞了,然后把杯子递回去。他的手指碰到陆时晏的手指时,又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头感受了一下他指尖的温度。
“你的手有点热。”
“刚摸了热水杯。”
“你刚才喝了凉水,现在又摸热水杯——你到底喝了什么?”
“……”
“陆时晏,你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
陆时晏看着他。沈听晚坐在床上,薄毯裹到肩膀,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陆时晏的倒影,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担忧,也是某种他无法言说的、本能的恐惧。他怕陆时晏知道上辈子的事情,毕竟他重生了,陆时晏难道就不会重生了吗?
“我没有瞒你任何事情,”陆时晏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低沉而平稳,“我只是有一点累。昨天跑的地方多了些,今天起来得晚了一点。仅此而已。”
沈听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陆时晏的目光坦荡而温和,没有任何闪躲。
“你确定?”沈听晚最后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确定。”
“那你今天别出门了,”沈听晚说,“在家休息一天。”
“好。”
沈听晚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他本以为要花很多口舌才能说服陆时晏留在家里,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脆。
“真的?”
“真的,”陆时晏站起来,“家里的东西还够用几天,今天不出门也没问题。”
沈听晚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那你今天好好休息,”他说,“我来做饭。”
“你?”
“我怎么了?我会做饭的。”
“你上次做饭把锅烧穿了。”
“那是因为你那个锅质量不好!”
“上上次你把盐当成糖放了。”
“……那也是因为包装太像了。”
“上上上次——”
“够了!”沈听晚把薄毯一掀,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双手叉腰,“陆时晏,你到底让不让我做饭?”
陆时晏低头看着他——赤脚站在地板上,睡衣皱巴巴的,头发翘起一撮,双手叉腰,一脸“你再不答应我就要生气了”的表情。
像一只炸毛的猫。
“让,”他说,“但你得穿拖鞋。”
沈听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乖乖地把兔耳朵拖鞋穿上了。
那天中午,沈听晚做了一顿饭。
说是“做饭”,其实就是把陆时晏昨天切好的菜放进锅里炒熟。但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工序,他也完成得惊心动魄——油溅出来的时候他往后跳了一大步,差点撞上身后的橱柜;翻炒的时候因为手臂力气不够,锅铲翻了三次,菜叶飞出来两片;最后装盘的时候,因为盘子放得太远,他踮着脚尖去够,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灶台上。
陆时晏站在厨房门口,双手环抱在前,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
他没有帮忙。
不是不想帮,而是他知道,如果他这个时候走过去接过锅铲,沈听晚会真的生气。那种生气不是平时“作”的时候的撒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认真的愤怒——因为在他心里,这是他“弥补”的方式,是他证明自己“有用”的方式。
所以陆时晏只是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看着他因为够不到东西而踮起脚尖,看着他被油溅到的时候皱起鼻子,看着他终于把菜装进盘子里的时候,脸上露出那种小小的、得意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陆时晏的腔里涌起一阵滚烫的、酸涩的情绪。
他想起了四年前,在那个没有暖气的地下室里,沈听晚第一次用电磁炉给他煮了一碗泡面。面煮糊了,汤也了,沈听晚端给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小小的、得意的、带着“你看我也可以做到”的骄傲。
那个时候他就想,他要让这个人永远都有力气作,永远都有精神闹,永远都能露出这样的笑容。
“做好了!”沈听晚端着盘子转过身来,看到陆时晏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刚来。”
“骗人,你肯定一直在偷看。”
“没有偷看,”陆时晏说,“光明正大地看。”
沈听晚的耳又红了。他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放,然后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腮,一脸期待地看着陆时晏。
“尝尝看。”
陆时晏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味道——说实话,很一般。盐放多了,油也放多了,菜叶炒得有些过火,失去了原本的脆嫩。但他嚼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怎么样?”沈听晚紧张地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沈听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自己夹了一口尝了尝,然后立刻皱起了脸。
“咸死了!陆时晏你骗人!”
“不咸,”陆时晏又夹了一口,“刚好。”
“你味觉是不是出问题了?”
“可能,”陆时晏面不改色地说,“但我确实觉得好吃。”
沈听晚瞪着他,瞪了几秒钟,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吃饭,把那点笑意藏进了碗里。
“你这个人真的有问题,”他小声嘟囔,“味觉有问题,脑子也有问题。”
“嗯,”陆时晏点头,又夹了一口菜,“都有问题。”
那天下午,陆时晏坐在沙发上看书。
沈听晚窝在他旁边,薄毯裹到下巴,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电视没有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
但在这个小小的、被胶带和窗帘封住的房间里,那些声音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陆时晏,”沈听晚忽然开口。
“嗯?”
“你肩膀好硬。”
“嗯。”
“你是不是肌肉太紧了?要不要我帮你按按?”
陆时晏低头看了他一眼。沈听晚正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真诚。
“你?”陆时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我怎么了?我按摩技术很好的。”
“你上次帮我按肩膀,按了两分钟就说手酸。”
“那是因为你的肩膀太硬了!跟石头一样!谁按谁手酸!”
“所以你觉得这次会不一样?”
“……你能不能不要拆我的台?”
陆时晏把书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来吧。”
沈听晚撑起身体,跪坐在沙发上,双手搭上陆时晏的肩膀,开始按。他的手指纤细,力气不大,与其说是按摩,不如说是在陆时晏的肩膀上画圈。
但陆时晏没有说什么。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双小手在自己的肩颈处游走,力道轻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刚出生的幼猫。
“舒服吗?”沈听晚问。
“嗯。”
“真的舒服?”
“嗯。”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不是。”
沈听晚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转而按上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块肌肉确实很紧,沈听晚用拇指按了按,感觉到指腹下面坚硬的肌理。
“你这里的肌肉好硬,”他说,“你是不是每天都绷得很紧?”
“习惯了。”
“你这样会得颈椎病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在等你帮我按。”
沈听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按。他的动作变得慢了一些,也轻柔了一些,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陆时晏,”他过了一会儿又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变好了?”
陆时晏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沈听晚的手指还搭在他的后颈上,表情认真,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变好了?”陆时晏重复了一遍。
“就是……不作你了。”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沈听晚的手腕,把他从身后拉到面前。沈听晚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脸撞上他的口。
“你嘛——”沈听晚挣扎着要起来,但陆时晏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他固定住了。
“听晚,”陆时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我跟你说过。你可以作,可以闹,可以把杯子往地上推。你做什么都可以。但你不要突然变得懂事。”
“为什么?”
“因为你变得懂事,我就觉得你在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
“你有,”陆时晏打断了他,“你以前不会主动帮我洗衣服,不会帮我摆拖鞋,不会主动做饭。你以前会在沙发上躺一整天,把脚翘在茶几上,指挥我去给你倒水。那才是你。”
沈听晚沉默了。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情,”陆时晏继续说,“不是因为你真的想做,而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做。对不对?”
沈听晚把脸埋在他的口,不说话。
“你觉得自己应该帮我分担一些,应该‘有用’一些,应该‘弥补’一些什么——”陆时晏的声音放低了,“但你不需要弥补任何事情。你不需要对得起我。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够了。”
“做我自己?”沈听晚的声音闷闷的,“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只会作天作地的废物?”
“不是废物,”陆时晏说,“是沈听晚。”
他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沈听晚无法反驳。
沈听晚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讲道理的温柔。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讨厌,”沈听晚说,鼻音很重,“每次我想对你好的时候,你都说不需要。你是不是觉得我连对你好都不配?”
“不是不配,是不需要。”
“有什么区别?”
“不配是你做不到,不需要是你不必做,”陆时晏说,“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来换取我的……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在这里,就够了。”
沈听晚的眼眶红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眼泪回去,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陆时晏的锁骨上。
“陆时晏,”他说,声音很轻,“你真的好烦。”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知道。”
“你什么都说‘嗯’、‘知道’、‘好’,你是不是没有别的词了?”
“有。”
“什么词?”
陆时晏低下头,嘴唇贴近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腔里震出来的。
“在。”
沈听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这个词太轻了,轻到只有一个字;也许是因为这个词太重了,重到承载了一整个人的存在。也许是因为他在某个想不起来的过去、某个无法抵达的未来,曾经失去过这个字,所以此刻听到的时候,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哭了很久,哭到呼吸都有些困难,口闷得发疼。陆时晏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哭了,”陆时晏说,“再哭心脏该不舒服了。”
“你管我,”沈听晚抽噎着说,“我就要哭。”
“好,哭吧。”
“你又不拦我。”
“我拦了你会听吗?”
“……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拦?”
沈听晚在他口蹭了蹭眼泪,把鼻涕眼泪都蹭在他的衣服上。陆时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一片的T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沈听晚说。
“没事。”
“你不换一件?”
“等你哭完了再换。”
“……你这样说我就更想哭了。”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太好了,我觉得我不配。”
陆时晏的手指在他后背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收紧手臂,把沈听晚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配,”他说,“你什么都配。你配得上这世界上所有好的东西。你要是再说自己不配,我就——”
“你就什么?”
陆时晏想了想,说:“我就把你的兔耳朵拖鞋藏起来,让你光着脚走路。”
沈听晚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笑出了声。笑声里还带着哭腔,又哭又笑的,听起来有些滑稽,但在陆时晏耳朵里,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你学我!”沈听晚笑着捶了他一拳,拳头落在他口上,力道轻得像是在挠痒痒。
“跟你学的。”
“我才没有你这么幼稚!”
“你没有吗?”
“没有!”
“那上次是谁把我的手机藏在冰箱里,害我找了两个小时?”
“……那是意外。”
“上上次是谁把我的鞋带系在一起,让我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
“……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是谁——”
“好了好了好了!”沈听晚捂住他的嘴,“我承认,我幼稚,行了吧?”
陆时晏被他捂住了嘴,说不出话,但眼睛弯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深褐色的眼瞳里映着沈听晚的影子,明亮而温暖。
沈听晚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松开了手。
“陆时晏。”
“嗯?”
“你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什么都好笑。”
“……你真的很讨厌。”
“嗯。”
沈听晚又在他口蹭了蹭,把最后几滴眼泪蹭,然后从他怀里坐起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猫。
“我去给你拿件净的衣服,”他说,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身上这件被我弄脏了。”
“不用——”
“我说了算。”沈听晚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净的T恤,走回来,塞进陆时晏手里。“换上。”
陆时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T恤,又抬头看了看沈听晚。沈听晚双手叉腰,站在他面前,一脸不容置疑的表情。
“转过去,”沈听晚说,“我要看你换。”
“……为什么?”
“我要检查你身上有没有伤。”
“我没有伤——”
“转过去。”
陆时晏沉默了一秒,然后转过身去。他双手交叉握住衣摆,往上一拉,把湿了的T恤脱了下来。
沈听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宽阔的肩背线条流畅,脊柱沟深深凹陷下去,两侧的背阔肌和斜方肌轮廓分明,像是被雕刻家精心打磨过的作品。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没有任何伤痕——没有擦伤,没有淤青,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印记。
沈听晚的目光从他的肩膀沿着脊柱一路向下,落到紧实的腰侧,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行了,”他说,声音有些不自然,“没有伤。把衣服穿上吧。”
陆时晏把净的T恤套上,转过身来。衣服的面料微微绷在他的口和肩部,勾勒出下面结实的肌肉轮廓。他的身姿依然挺拔,面容依然俊美,和末世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因为这段时间频繁的外出和战斗,他的体格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结实了,肩背更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更加明显。
沈听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忧有些多余。
这个人不会变弱。永远不会。
“检查完了?”陆时晏问。
“完了。”
“合格吗?”
“……合格。”
“那你现在可以坐下来了吗?”
沈听晚“嗯”了一声,重新坐回沙发上,靠在他的肩膀上。陆时晏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搭在他的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他的侧腰画着圈。
“陆时晏,”沈听晚过了一会儿说。
“嗯?”
“你以后出门,能不能早点回来?”
“好。”
“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你还有我。”
陆时晏的手指停了一下。“你?”
“对,我,”沈听晚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虽然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可以等你回来。我可以给你摆拖鞋,可以给你倒水,可以帮你按摩肩膀。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沈听晚咬了咬嘴唇,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我可以不作你了,”他说,“至少……可以少作一点。”
陆时晏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用少作,”他说,“你该作还是作。你要是突然不作了我反而不习惯。”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沈听晚皱眉,“别人都希望自己的另一半乖巧懂事,你倒好,巴不得我天天作天作地。”
“因为你能作,说明你有精神,”陆时晏说,“你有精神,说明你的身体在变好。你每次作的时候,我都在想——嗯,今天又有力气闹了,看来身体不错。”
沈听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陆时晏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你该摔杯子就摔杯子,该藏药就藏药,该半夜两点要吃糖炒栗子就半夜两点要吃糖炒栗子。我受得了。”
“可是现在哪有糖炒栗子——”
“等外面好了,我给你买。”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管多久,”陆时晏说,“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沈听晚看着他,看着那双深褐色的、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头转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窗帘。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讨厌,”他说,声音闷闷的,“每次都说得好像……好像我们有很多很多时间一样。”
“我们有很多时间,”陆时晏说,“很多很多。”
沈听晚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想:真的吗?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知道,在此时此刻,在这个被胶带和窗帘封住的房间里,在这个末世降临后的第二个月的某个傍晚,他靠在这个人的肩膀上,感受着他稳定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
他什么都不怕。
“陆时晏。”
“嗯?”
“你以后每次出门,都要完完整整地回来。”
“好。”
“一头发都不能少。”
“好。”
“皮也不能少。”
“……好。”
“衣服也不能破。”
“这个……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必须做到。”
“好,必须做到。”
沈听晚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灰黄色的天空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铅灰色。远处又传来几声尖锐的、不像人类发出的尖叫,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灯还亮着,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闭着眼睛,一个翻着书页。
一切都还很安静。
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