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腐烂与血》 · 莫莫得得感感情情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2

沈听晚第一次去找工作的时候,刚放高一寒假,刚满十六岁。

不是他想去的,是他必须去。养父母领养沈听晚的原因是养父患有弱精症,他俩有孩子的几率很小所以选择去福利院领养一个看起来顺眼孩子便于以后给他们养老送终,当时沈听晚三岁。

而后来沈听晚在小学一年级的体育课上突然昏倒送往医院的时候养父母才知道他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当时养父母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孩子不能要了,得再领养一个。

福利院得知在沈听晚患有天性心脏病的情况下这夫妻俩还想要再次领养一个孩子,拒绝了他们的领养申请。

这些年来,沈听晚在家里都属于一个尴尬的位置,病情也一直不上不下,没有去医院用心治疗过,只是一直吃着药。

所以养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从视而不见变成了一种“你怎么还在这里”的不耐烦。养母刚怀孕的时候,就不再在他身上花一分多余的钱,只是在他需要买药的时候给一点钱去买药,让他不至于病死,在家里吃饭,睡觉的时候也要看养父母的脸色。上了高中需要在食堂吃饭的钱都是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直到他满十六岁的那一天,养父说:“你十六了,可以打工了。自己挣自己花。最好也别在家里住了,我怕你弟弟认生,这是三千块钱,你拿着吧,算是我们仁至义尽了。”

沈听晚没有说什么,他本来连这钱都不想要了,但是想到如果不拿这个钱今天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更别说药快吃完了。他接过了钱,拿个塑料袋随便装上几件衣服和药,离开了这个“家”。

在他四处寻找合适又便宜的房子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好心的阿姨,正好她有一套空闲的房子,愿意免费给他住一段时间,只是条件不太好,是很多年前的自建房,只有一室一厅,十几平米,而且最近那片地方快拆迁了,顶多只能住不到半年。

刚搬出来的两天沈听晚的身体一直不舒服,他把饭钱省了又省,一顿分成两顿吃,有时候一天就吃一个馒头,就为了能多买几瓶药。

他去了学校附近的茶店。店门上贴着一张纸:“招,学生优先。”他推门进去,老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指甲上涂着亮闪闪的甲油。她看了他一眼。

“多大了?”

“十六。”

“有经验吗?”

“没有。但我可以学。”

“能上晚班吗?到十二点。”

“能。”

“行。明天来试工。”

沈听晚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要走,老板叫住了他。

“等一下。你有健康证吗?”

“没有。我——”

“那你先去办一个。办好了再来。”

沈听晚回到家,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住院时的检查报告。他把报告叠好,放进口袋里。第二天,他去了社区医院。医生看了他的报告,又看了看他,从眼镜上方打量着他。

“你有先天性心脏病?”

“嗯。但是不严重。平时不怎么发作的。”

医生把报告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的表情不是拒绝,是犹豫——那种“我知道你很难,但我不能害你”的犹豫。

“你这个情况……”他开口,又停了一下。“不是法律不让你办。法律没有规定心脏病不能办健康证。但是——你这个身体,万一在店里发病了,晕倒了,摔伤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我不能给你开这个证明,是为你好,也是为别人好。”

沈听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可以的,”他说,“我不做重活。我就收收银——”

“不是信不信得过你的问题,”医生打断了他,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对一个小孩解释一件很无奈的事情,“是万一。万一出了事,你老板担不起,我也担不起。你明白吗?”

沈听晚明白。他点了点头。他把报告从桌上拿起来,叠好,放进口袋里。走出社区医院的时候,外面在下雨。不是很大的雨,是那种冬天特有的、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落在脸上不疼,但冷。他没有伞。他站在门口,看着雨,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了雨里。

他去了第二家店。一家便利店,门上贴着“招店员”。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在整理货架。他看了一眼沈听晚,问了一句“多大了”,又问了一句“有经验吗”,然后说:“明天来上班。”

“我没有健康证——”

“便利店不用健康证。你会收银吗?”

“会。我可以学。”

“行。明天来。先试试。”

沈听晚第二天去了。他学了收银,学了理货,学了拖地擦玻璃。他做得很好。老板说:“你挺机灵的。留下吧。一小时十二块。”

沈听晚做了三天。第四天,他在搬货的时候,心脏突然疼了一下。不是那种隐隐的、闷闷的疼,是那种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的疼。他蹲下来,扶着货架,等那阵疼过去。几秒钟之后,疼消了。他站起来,继续搬。

第五天,又疼了。这次更久,十几秒。他扶着柜台,咬着牙,等它过去。旁边理货的阿姨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蹲了一下,起来太急了。”

阿姨没有追问。沈听晚把那箱货搬到货架上,把空纸箱叠好,放到后门。

第六天,他在收银台后面站着,突然眼前一黑。不是全黑,是那种从四周向中间聚拢的黑,像有人在慢慢关上一扇门。他的耳朵开始嗡鸣,手开始发抖,腿开始发软。他听到有人喊他,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沈听晚?沈听晚!”

他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货架上。

他在医院里醒过来。老板坐在床边,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担心,是那种“你为什么不早说”的无奈。

“你有心脏病?”

“嗯。”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们不会要我。”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样子,我不能让你继续了。不是我不帮你,是你万一出了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知道。”

“你的医药费,店里出了。这几天的工资,我结给你。”

“谢谢。”

老板走了。沈听晚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后来的事情,比沈听晚想象的更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便利店的阿姨,也许是医院的护士,也许是隔壁店的老板——总之,“那个有心脏病的小孩在便利店晕倒了,叫沈听晚,长得怪漂亮,可惜了。”这件事,传遍了整条街。他去面馆,老板说“我们不要人”;他去超市,老板说“人满了”;他去快递站,老板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那个……心脏有问题的?不好意思,我们这里要搬货,你不了”。

他站在街边,站在冬天的风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像刀子。他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高处,把下巴缩进领口里。领口已经磨得起了毛球,蹭在脸上,痒痒的,但不暖和。

他去了更远的地方。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另一条街。又坐了二十分钟,去更远的街。只要掏出身份证,老板一看名字,就找借口不要他。不是嫌他小,就是嫌他没经验。他说“我能”,他们说“你能什么”。他说“什么都能”,他们说“你有心脏病吧?我听说了。你那事儿传得挺远的”。

他不知道那件事传得有多远。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走在街上,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不是同情的看,是警惕的看——像在看一个随时会倒下去的、会给他们带来麻烦的东西。

他住院那几天,养父母来过一次。来的时候穿着新衣服,父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母亲拎着一个皮包,皮面上亮得能照出人影。他们不是来接他的。他们是来签字的。

医生拿着一张纸,站在走廊里跟他们说话。沈听晚躺在病床上,门没关严,他听到了一些。不是全部,是一些碎片。医生说什么“手术风险”、“长期治疗”、“费用大概……”。母亲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们没钱了。之前住院的钱还是借的。”父亲没有说话。他站在走廊里,双手在大衣口袋里,看着窗外。

后来医生走了。母亲推开门,看了沈听晚一眼。不是心疼的看,不是难过的看,是那种“这件事终于结束了”的看。她从皮包里拿出一支笔,在走廊的桌子上签了字。沈听晚后来才知道,那是“放弃治疗同意书”。不是“没钱治”,是“不想治”。

他们走的时候,沈听晚听到母亲在走廊里说了一句:“又不是亲生的。养了这么多年,够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了。沈听晚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他没有哭。

出院那天,护士拿着电话站在他床边。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又打了一遍,接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远,很轻,像隔着一层玻璃。

“喂。”

“沈听晚今天出院,你们能来接一下吗?”

沉默。几秒钟的沉默。沈听晚能听到听筒里有什么声音——是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笑,有小孩在说话。那是他们的孩子。他没见过几次,但知道。那个孩子有新的玩具,有新的衣服,有新的书包。那个孩子的照片挂在客厅的墙上,而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拍过照片。

“我们已经签了放弃了,”母亲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跟我们没关系了。你们找别人吧。”

电话挂了。护士看着他,表情很复杂。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沈听晚把出院单拿过来,在最下面一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那一行印着一行小字:“本人自愿出院,后果自负。”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他换好衣服,校服。他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瓶没吃完的药。他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护士叫了他一声,他停下来,回过头。护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药要按时吃。不要累着。不要——”

“嗯。”他说。他转过身,走出了医院。

站在医院门口,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一直没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他拎着那个透明的塑料袋,站在风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了那个别人施舍他的“家”。在家里躺到了下午,他决定去一趟学校。

学校大门已经关了,他趁着保安不注意偷偷溜了进去。

他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他走过他的教室,脚步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停留,继续走上天台。

天台的门没有锁,他坐在水泥围栏旁边,背靠着铁网。他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校服太薄了,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透了。他不想穿从家里带出来的衣服,他想着反正都这样了,就算多穿衣服也救不回来他薄如蝉翼的命。

他在想,如果他从这里跳下去,会有人来找他吗?会有人发现他吗?会有人难过吗?大概不会。养父母不会。他们穿着羊绒大衣,拎着皮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抱着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有新玩具,新衣服,新书包。他们不会想起他。同学不会。老师不会。没有人会。(其实老师会,老师当场吓死。X_X)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白的,指甲是青色的。他把手指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手指在抖,不是冷的抖,是别的什么。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把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很小,很轻,像塑料袋里的那些东西一样,轻得像一团湿透的棉花。

天台门响了。

他没有回头。他以为是风。但脚步声是实的,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不轻不重。声音很近,近得像在他身边。但他没有抬头。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脸。他的脸是湿的,他的鼻子是堵的,他的喉咙是紧的。

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阵沉默。很长的沉默。久到沈听晚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然后他听到脚步声朝他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停了。就在他面前。

“你哭了。”那个人说。声音很低,很平,像石头扔进深水里,没什么回响。

沈听晚没有回答。

“你的脸是湿的。”那个人说。

“那是风。”沈听晚说。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风不会把脸吹湿。”

“会的。”

“你哭了。你的眼睛是红的,你的鼻子是红的,你的嘴唇是紫的。你哭了。”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让那个人看到。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抖。他咬着自己的袖口,咬着,咬着,咬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不想哭。他今天已经哭够了。他在医院里没有哭,在街上没有哭,他不想在别人面前哭。他不想让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看到他哭。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哭。

那个人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站在风里,站在沈听晚面前,没有走。风吹在他身上,把他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他也没有外套。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不该在这里,但就是在这里。

过了很久,沈听晚的肩膀不抖了。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是湿的,他的脸也是湿的,越擦越湿。他又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袖子不够用了,他就用手背擦。手背也是湿的。他擦不了。

那个人蹲下来。蹲在他面前。把随手带的布袋子轻轻放在旁边的地上。他从身上把自己的校服脱下——面料洗得发软了,领口有一点点泛白,是穿了很多次、洗了很多次才会有的那种软和那种白。他把校服抖开,披在沈听晚的肩上。

“穿上。”他说。

沈听晚没有动。

“你穿着,”那个人说,“我把袄子内胆缝在了里面。”

沈听晚抬起头。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在冬的灰白色的天光下,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着他。不是同情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看。是那种——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是那种“我看到了”的看。看到了他在哭,看到了他在抖,看到了他不想被看到的东西。但没有躲开。没有移开。就那么看着他,像一面墙,挡住了所有的风。

沈听晚把那件校服穿上了。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过了膝盖。校服是暖的——不是温度上的暖,是被人贴身穿着、捂了很久才会有的那种暖。他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气味——那种廉价的、超市里大瓶装的、闻起来像是柠檬和肥皂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把校服裹紧了。

“你怎么在这里?”那个人问。

沈听晚没有回答。

“那你住哪儿?”那个人又问。

沈听晚还是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说话。他的喉咙又紧了。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又咽了一下,还是没咽下去。

“其实我知道你住哪,也知道你自己一个人住。”那个人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校服的袖口上攥着,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你吃饭了吗?”他问。

第三个问题了,沈听晚依旧没有回答。

“你中午吃了吗?”

没有回答。

“早上呢?”

没有回答。

那个人没有再问了。他从放在地上的包里掏出一个饭盒,铁的,银色的,边角磕掉了一点漆。他打开饭盒,放在沈听晚面前。饭盒里是饭,菜盖在饭上面。排骨,番茄鸡蛋汤。排骨切得大小不一,番茄切得一大块一大块的,丑得让人不想看。但是饭是热的,菜也是热的。

“吃。”他说。

沈听晚看着那盒饭。看了很久。他的喉咙又紧了。他咬着自己的嘴唇,咬着,咬着,咬着。

“吃。”那个人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平,但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命令,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是“你应该吃”,但不是说出来的,是放在那两个字里面的,藏在声音的最底层,像石头下面的泥土,硬的,但暖的。

沈听晚拿起饭盒,吃了一口。排骨,但能尝出来——咸了。他皱了一下眉头,又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他把整盒饭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他把饭盒盖好,递给那个人。那个人接过去,放进口袋里。

“好吃吗?”他问。

“不好吃。”

“那你还吃完了?”

“不吃浪费。”

那个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像石头被扔进水里,涟漪散开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但石头已经沉到了水底。那个弯度不大,但沈听晚看到了。

“你笑了。”沈听晚说。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你的嘴角弯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拍沈听晚的头。

“走吧。”他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听晚。

“跟我走。”

沈听晚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毛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面料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里拎着篮子和塑料袋,手指是红的,是冻的。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理。

“去哪儿?”沈听晚问。

“我家。”那个人说。

沈听晚没有说话。

“你住我那儿,”那个人说,“我租了房子。不大,但有床,有被子,有灶台。你住我那儿。有我在,你能过得舒服一点。”

沈听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冻红了的手,看着他那件单薄的毛衣,看着他望着自己站在天台的门口。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他的手指在校服的袖口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站在门口,看着沈听晚。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在他身上。

“你和我一样。”他说。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的腿是麻的,站不稳,晃了一下。他的手撑在水泥围栏上,撑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那个人身边,站在他旁边。

“你叫什么?”他问。

“陆时晏。”

“陆时晏。”沈听晚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嚼一颗糖,要把它嚼碎了才咽下去。

“嗯。”

“你住哪儿?”

“前面。不远。”

“远不远?”

“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还不远?”

“不远,我牵着你。”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站在陆时晏旁边,两个人一起站在天台的门口。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在他们身上。沈听晚穿着那件太大的校服,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过了膝盖。陆时晏穿着自己的毛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两个人站在风里,像两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

“走吧。”陆时晏说。轻轻握住沈听晚冰凉的手,他走下台阶。沈听晚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昏黄的、暗暗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那个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空布袋子;小的那个跟在后面,身上穿着一件太大的校服。

走到一楼的时候,陆时晏停下来。

沈听晚走在陆时晏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很好看——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颌线很利落。他的嘴唇是抿着的,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有些严肃。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在冬天的风里,那两片小小的、薄薄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陆时晏。”沈听晚叫他。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你的耳朵红了。”

“风吹的。”

“骗人。你冷。”

“不冷。”

“你的手也是红的。你拎着东西,手露在外面,冻红了。”

陆时晏没有说话。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把布袋子挎在手腕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灰色的,毛线的,指头的地方磨薄了,能看到里面的手指。他把手套递给沈听晚。

“戴上。”

沈听晚没有接。“我不冷。”

“你的手是白的。不对,不是白,是青的。你冷。”

“我不——”

“戴上。”陆时晏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平,但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命令,是——沈听晚说不清楚。是“你应该戴上”,但不是说出来的,是放在那两个字里面的,藏在声音的最底层,像石头下面的泥土,硬的,但暖的。

沈听晚把手套接过来,戴上。手套很大,手指的地方空出一截,他的手指在里面像五迷路的小棍子。手套是暖的,不是新的那种暖,是被人戴过很久、捂了很久才会有的那种暖。他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手套把风挡住了。

“走。”陆时晏说。沈听晚跟在旁边,戴着那双手套,穿着那件校服,走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

他们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风小了,从呼啸变成了呜咽,低低沉沉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天色渐晚,路边的灯亮了,橘黄色的,一盏一盏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的,一个短的。长的那个是陆时晏的,手里拎着篮子和塑料袋;短的那个是沈听晚的,身上穿着太大的校服。两个影子有时候分开,有时候叠在一起。叠在一起的时候,像一个人。

“到了。”陆时晏说。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门很旧,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深棕色的木头。他推开门,走进去,把灯打开。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光暗暗的,但够用了。

沈听晚站在门口,往里看。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被子,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几本书,摞在一起,旁边有一个水杯,杯子里着一支笔。墙角有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电饭煲,一个电磁炉,一口锅。灶台是简易的,用两块砖头垫起来的。没有油烟机,墙上贴着一层报纸,报纸被油烟熏黄了。

“进来。”陆时晏说。

沈听晚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房间很小,但他不觉得挤。床上的被子是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书是课本,高一的和高二的,摞在一起,像一栋歪歪扭扭的楼。水杯里的笔是黑色的,笔帽没有盖,是写了一半随手进去的。灶台上的锅是新的,锅底还贴着标签,没有撕。

“你睡床上,”陆时晏说,“我睡地上。”

“不用——”

“你睡床上。”陆时晏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毯子,铺在地上。毯子是灰色的,薄薄的,边角磨得起毛了。他坐在毯子上,靠在墙边,把腿伸直。

“被子够厚吗?”他问。

沈听晚愣了一下。“什么?”

“被子。你刚才问的。够厚吗?”

沈听晚看着床上的被子。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摸了一下——是厚的。是冬天盖的那种厚。

“够。”他说。

“那就睡吧。”

陆时晏闭上眼睛。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暗暗的,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是抿着的,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有些严肃。但他的耳朵尖不红了。房间里是暖的。

沈听晚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把校服脱下来,叠好。铺平,袖子折进来,下摆折上去,边角对齐。叠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边角对不齐,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布。他把它放在椅子上。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肩膀。被子是厚的,暖的,有洗衣液的气味——柠檬和肥皂。和那件校服一样的味道。他把脸埋在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灯还亮着。他没有关。他不想关。他怕关了灯,这一切就不见了。这间房间,这张床,这床被子,这个人。他怕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天台上,膝盖上还有泪水,手指上还有勒痕。他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他不想。

“沈听晚。”陆时晏的声音从地上传过来。很低,很轻,像是在对他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

沈听晚愣了一下。“什么?”

“明天。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又紧了。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咬住被角。他的眼睛是湿的,鼻子是堵的,喉咙是紧的。但他没有哭。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把脸埋在被子里,把被角咬在嘴里,把手指攥在手心里。

“随便。”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闷闷的。

“没有随便。”

“……排骨。”

“好。”

“番茄鸡蛋汤。”

“好。”

“要多放番茄,不要葱。”

“好。”

“汤要稠一点,像糊糊那样。”

“好。”

沈听晚不说话了。他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

“陆时晏。”

“嗯。”

“你为什么帮我?我们本就不认识。”

陆时晏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地上传过来。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前两天在医院,我见过你。你和我一样。”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暗暗的,落在他的脸上,落在被子上,落在那件叠得歪歪扭扭的校服上。他的手指在被子里蜷着,蜷得很紧。他的嘴唇在被子里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它没有沉下去。它在那里,在水面上,在冬天的风里,在这个人的心跳声里——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心跳声是什么样的。但他会知道的。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