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始一起上学。开学第一天早上,陆时晏在门口等他。他出来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校服拉链拉到最高,里面穿着陆时晏给他找的厚衣服把下巴缩进领口里。他走路很慢,陆时晏就放慢脚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走着。街上的人很少,冬天的风很冷。他的耳朵是红的,手指是白的。陆时晏把手套递给他,他不要。陆时晏塞到他手里,他攥着,不戴。走了一会儿,陆时晏看到他把手套戴上了。手指在里面空出一截,像五迷路的小棍子。他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手套把风挡住了。
到学校的时候,陆时晏往三班走,沈听晚往一班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陆时晏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头转回去,快步走了。他的耳朵是红的。陆时晏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转过身,进了教室。
中午他们在食堂一起吃饭。不是约好的,是陆时晏端着餐盘走到他面前,坐下来。他把菜拨到盖子上,推到沈听晚面前。沈听晚不说话,低着头吃。他把鸡蛋挑出来放在盖子的一边,不吃。陆时晏知道他是留给他的。他把他留的鸡蛋吃了。沈听晚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不让他看到。
放学的时候,陆时晏在一班门口等他。他出来的时候看到站在走廊里的陆时晏,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什么?”
“一起走。”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陆时晏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走下楼梯,走出校门。街上的人很多,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说笑着,打闹着。他们不说话。只是走着,去超市买食材,在家里做饭吃才是最划算的。
“陆时晏,我和你说个事。”刚从超市回到家,沈听晚率先开口。
“你说。”
“我,我不想念书了……”沈听晚有点艰难地开口,“今天班主任找我谈话了,她说她大概了解了我家的情况,我自己肯定是供不起学费伙食费了,她愿意帮我……”讲着讲着沈听晚的眼泪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他继续开口,“但是我这种情况就算帮我读完了高中也没有用,反正我就是在等什么时候再发个病等死了,我没有能力回报她,所以我不想欠她的人情,而且我自己也不想念书了,在班上就像是被人围观的猴子,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说我,但是我打心里还是不舒服。”
沈听晚的声音突然拔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收留我,可能是看我和你一样没有家人所以可怜我?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一个人住着很无聊所以想找个人给你解闷或者是其它的,我不清楚我也不想要搞清楚,开学前这些天住在一起你也看到了,我有病,我的身体需要源源不断的钱才能维持,而你在我身上付出的得不到半分回报!”
他的气势又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让我自生自灭吧,我不想拖累你。之前那个阿姨给的房子应该还能住。”
这些话沈听晚在昨天就想说了,这段时间和陆时晏的相处他能够感觉到陆时晏对他有多好,他觉得陆时晏真是个傻子,养只小猫还能对他喵喵叫,却偏偏养了他这个废物,甚至对这个废物好到不像话。洗衣服,做饭,买药配药样样做的很好,连沈听晚吃药时的水都是他亲自来倒。
为了能够让沈听晚接受更好的治疗,陆时晏除了去固定的店里打工之外,还接了许多家教的私活,开学前这些天几乎天天都是忙到脚不沾地,早上就把一天三顿的饭做好,先把沈听晚叫起来吃了早饭吃了药再把他放到床上继续睡,中午回来给沈听晚热饭顺便盯着沈听晚吃饭睡觉,等他晚上回家时沈听晚都睡了。就是因为他太好了,沈听晚觉得自己没办法回报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本来陆时晏过得好好的,他能够顺利读完高中考上好大学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偏偏他非要养着他这个病弱难养的人。
陆时晏站在门口,听他把这些话说完。他的书包还挂在肩上,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的菜——排骨,番茄,鸡蛋。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沈听晚。沈听晚站在客厅中间,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白了。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没的眼泪。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把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之后、身体被掏空了的那种抖。
陆时晏把菜放在地上,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椅子上。他走到沈听晚面前,伸出手,把他攥着衣角的手指掰开。一一地掰,从拇指到小指。沈听晚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着,不肯伸直。他没有用力掰,只是握着,等他自己松开。
“你说完了?”陆时晏问。
沈听晚没有说话。
“你说完了。现在我说。”陆时晏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沈听晚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是那种“我在认真跟你说话”的平。没有敷衍,没有哄,没有“你想多了”。就是平。
“没有原因。”陆时晏说。
沈听晚从手里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湿的,亮得让人不敢看。他看着陆时晏,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看着他深褐色的、像石头一样的眼睛。
“我在医院看到你的时候,你躺在病床上,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没有人来看你,没有人来接你。你自己出了院,自己走到那间破屋子里,自己走上天台,自己坐在那里。你一个人。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我也是。我也是一个人。我一个人住在地下室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看书。没有人来看我,没有人来接我。我也是一个人。”
他看着沈听晚的眼睛。
“所以当你出现在天台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我想留你在我身边。我只是觉得——我想一直看着你。我想包揽你以后的生活,我觉得我有这个能力。其实你的学费不用担心,我之前自己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钱,我有一点积蓄。不用欠班主任人情。”
沈听晚的又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的掉,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憋不住的、像什么东西在口炸开了一样的掉。
“你说我得不到回报。”陆时晏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你在这里,就是回报。你活着,就是回报。你每天吃药,吃饭,喝牛,就是回报。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等我回来,就是回报。你吃排骨的时候把鸡蛋留给我,就是回报。你偷偷洗衣服,偷偷擦桌子,把工服叠好放在床上,就是回报。你站在门口等我,就是回报。你活着,就是回报。”
沈听晚把脸埋在手里,弯着腰,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指在抖,他的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只是抖。不停地抖。
陆时晏站起来,坐在他旁边。他没有抱他,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他旁边,让他抖。过了很久,沈听晚不抖了。他把脸从手里抬起来,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脸上全是泪。他看着陆时晏,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生气?”他问。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生什么气?”
“我——我说我不想念书了。我说我——我说我是废物。我说我——”
“你说的不是真的。”
沈听晚愣了一下。
“你说的那些,不是真的。你不是不想念书,你是怕花钱。你不是怕欠班主任人情,你是怕欠我更多。你不是怕别人看你,你是怕别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你是怕——你怕你死了,我白养你了。”
沈听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
“你不会死。”陆时晏说。“你不会死。你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你的身体会好的。医生说了,你恢复得不错。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沈听晚的声音很小,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因为我不让你死。”
沈听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像石头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像被风化了很久的石壁一样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什么?”
“你是不是傻?”
陆时晏没有说话。
“你养我有什么用?我什么都不会。我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挣钱。我连走路都走不快。我什么都不会。你养我,你图什么?”
陆时晏看着他。看着他红着的眼睛,看着他肿着的眼皮,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看着他还在往下淌的眼泪。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沈听晚没有听懂的话。
“图你活着。”
沈听晚愣了一下。“什么?”
“图你活着。你活着,我就不是一个人。你活着,我回来的时候有人在。你活着,我做饭的时候有人吃。你活着,我说话的时候有人听。你活着,我就不是一个人。”
沈听晚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它没有沉下去。它在那里,在水面上,在眼泪里,在陆时晏的心跳声里。
“你是不是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哑了,也不抖了。是那种——陆时晏不知道怎么说。是那种“你真的很傻”的调子。软软的,像被子裹住人的那种软。
“可能是。”陆时晏说。
“你就是傻。”
“嗯。”
沈听晚的嘴角不弯了。他的眼泪也不流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陆时晏,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到。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
“你明天去上课。”陆时晏说。
“不去。”
“去。”
“不去。”
“我说了我有些积蓄,我帮你交学费。”
“我不要你帮——”
“你欠我的更多。你还不了。你慢慢还。用一辈子还。”
沈听晚不说话了。他的耳朵更红了。他把脸埋在手里,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明天去上课。”陆时晏又说了一遍。
“好。”他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什么?”
“我去上课!”声音大了,但还是闷闷的,像被被子盖住了。
陆时晏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让沈听晚看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地上的菜拎起来,走到厨房。他把排骨洗了,把番茄洗了,把鸡蛋打在碗里。锅里的油热了,排骨下锅,刺啦一声。他站在灶台前面,拿着锅铲,看着锅里的排骨慢慢地变成金黄色。
他听到身后有动静。沈听晚从床上下来了,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他没有回头,继续炒菜。
“陆时晏。”沈听晚叫他。
“那你——”他的声音停了一下。“那你在天台的时候为什么要牵我的手?”
陆时晏的手停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中,排骨在锅里滋滋地响。他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说。
“骗人。你每次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
陆时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是红的。他没有说话。沈听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让他看到。
“排骨糊了。”他说。
陆时晏转过头,锅里的排骨已经有点焦了。他把火关了,把排骨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有点黑,但还能吃。他端着盘子转过身,沈听晚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眼睛不红了,也不肿了。他的嘴角弯着,弯成了一道月牙。很小,很轻,但陆时晏看到了。
“看什么?”陆时晏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陆时晏没有说话。他把盘子放在桌上,把碗筷摆好。沈听晚走过来,坐在桌子对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糊了。”他说。
“嗯。”
“不好吃。”
“那你还吃?”
“不吃浪费。”
他又夹了一块。又一块。他把整盘排骨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吃完把碗放在水池里,回到床上,把被子裹好。陆时晏洗碗的时候,听到被子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很短的笑声。他回过头,被子没有动。他转回去继续洗碗,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