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沈听晚第一百零七次把茶几上的水杯推到了边缘。
他歪在沙发里,身上裹着一条薄毯,只露出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客厅的灯没开,唯有厨房透出的暖光斜斜切过地板,在他蜷起的脚尖上落了一小块昏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新闻主播正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几起“不明原因的事件”,画面里闪过几个模糊的、被马赛克处理过的镜头。
沈听晚没看。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只水杯上。玻璃杯盛着半杯凉白开,被他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推,杯底已经悬空了三分之一,摇摇欲坠地挂在茶几边缘,像一枚将落未落的棋子。
他的嘴唇很,起了薄薄一层皮,但这不妨碍他玩这个游戏。他甚至微微偏过头,眯起那双形状极漂亮的眼睛,安静地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到来——等待那只杯子“啪”地一声碎在地上,等待厨房里的人闻声跑出来,然后露出那种他百看不厌的、又无奈又紧张的表情。
脚步声果然响了。
急促的、带着明显慌乱的脚步,从厨房一路小跑过来。
“沈听晚!”
灯被“啪”地按亮,客厅猝然浸入一片明亮的暖白。沈听晚不适地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那只水杯已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捞住了。
杯底重新落回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水一滴也没洒出来。
沈听晚抿了抿嘴,把脸往薄毯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瞳仁颜色很浅,像被水洗过的琥珀,湿漉漉地望过来时总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委屈——哪怕这份委屈本就是他自找的。
“你又要摔杯子。”陆时晏站在茶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他把围裙解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探过来,用指背贴了贴沈听晚的额头。
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
“没发烧。”陆时晏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眉头却并没有松开。他收回手,垂眼看着沙发里蜷成一团的人,目光从沈听晚裂的嘴唇上掠过,又落回茶几上那只完好无损的水杯。
“渴不渴?”
沈听晚不吭声。
“我问你,渴不渴?”陆时晏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耐心。
“不渴。”沈听晚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砂纸磨过琴弦。他说完就把眼睛也缩进了薄毯里,整个人团成一个球,只露出几缕柔软的、微微卷曲的黑发。
陆时晏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进了厨房,拿了杯温热的蜂蜜水出来。玻璃杯壁蒙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就在沈听晚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坐到沙发边缘,伸手把那个裹成茧的人连同薄毯一起捞进了怀里。
沈听晚挣了一下,没挣动。
陆时晏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稳稳地贴在他侧腰的位置,隔着薄毯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沈听晚的身体太瘦了,瘦到陆时晏有时候觉得自己稍一用力就能把他折断——但事实上,这个人骨子里的韧劲远比外表看起来要硬得多。
“不渴为什么要推杯子?”陆时晏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从腔里震出来,低低沉沉的。
沈听晚又不说话了。
他其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想推,想听杯子落地的声音,想看陆时晏从厨房里跑出来时额角沁着汗、围裙上沾着油渍、眼神里全是紧张的样子。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他,确认他弄出的每一点声响都会被这个人第一时间捕捉到。
病态的、卑劣的、上不了台面的确认方式。
但他控制不住。
“我就是想推。”沈听晚闷闷地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破罐破摔的蛮横,“你管我。”
陆时晏低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沈听晚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脸颊没什么肉,下颌线锋利得有些过分,但偏偏嘴唇的形状柔软得要命,抿起来的时候像一颗被人捏了一下的水蜜桃。
“行,推。”陆时晏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推完了我扫。”
沈听晚:“……”
“但是别推玻璃的了,”陆时晏顿了顿,补充道,“明天我去买几个塑料的,摔不坏,你想怎么推怎么推。”
沈听晚从薄毯里探出半张脸,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你买塑料的让我推?”
“嗯。”
“你有病吧陆时晏。”
“你第一天认识我?”
沈听晚瞪了他一会儿,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他飞快地把那点笑意压下去,重新把脸埋进薄毯里,声音闷闷的:“不要塑料的,我就喜欢推玻璃的。”
“那就推玻璃的,”陆时晏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接道,“碎了就扫,扫了再买,又不是买不起。”
他说“买不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但沈听晚知道,这间出租屋里每一件家具、每一顿饭菜、每一次去医院的挂号费和药费,都是陆时晏一个人扛起来的。
陆时晏大四,课不多但事不少。他在高三刚成年的时候就着手准备创业,到现在算是小有成就;周末接了两个家教的活儿,偶尔还帮人做做编程外包。他把每一天都拆成了精确到半小时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填满了“赚钱”两个字。
而沈听晚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再上学了。他的身体不允许——先天性心脏方面的问题,加上后来被养父母彻底抛弃后耽误了治疗,这几年虽然一直在陆时晏的照顾下维持着,但底子已经亏了。走几步路就喘,换季的时候必定感冒,每年冬天至少要在医院住一次院。
他没有收入。准确地说,陆时晏不让他有收入。
“你就好好待着,”陆时晏的原话是,“在顾及身体的情况下,想什么什么,别的事我来。”
沈听晚有时候觉得,陆时晏对他的纵容已经到了一个近乎荒谬的程度。他可以因为觉得今天的粥太稀而把碗推到地上,可以因为不想吃药而把药片藏在沙发垫的缝隙里,可以在半夜两点把陆时晏摇醒说想吃城南那家已经关门的糖炒栗子——而陆时晏每一次的反应都如出一辙:粥太稀就重新煮,药片被一颗颗从沙发缝里抠出来然后换一种不那么苦的药,糖炒栗子第二天早上一定会出现在餐桌上,附带一袋热好的豆浆。
不是没有脾气。
陆时晏会皱眉,会叹气,会在半夜被摇醒的时候揉着眉心沉默三秒钟——但也仅此而已。他从来不会对沈听晚发火,从来不会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从来不会用那种厌倦的、疲惫的、想要逃离的眼神看他。
而沈听晚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养父母就是这样看他的。在他们终于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之后,看向他的目光从最初的客气变成敷衍,从敷衍变成不耐烦,最后变成一种裸的、毫不掩饰的嫌弃。好像他是一张用过的纸巾,一个多余的包袱,一件摆在房间里碍事扔掉了又怕人说闲话的旧家具。
后来他病了。先天性心脏病,需要手术,需要长期服药,需要定期复查。
养父母把他送到医院的那天,继母站在病房门口,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说:“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你自己想办法吧。”
那年沈听晚十六岁。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病床上,看着那扇门关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然后陆时晏来了。
他们从高一就认识,前后桌,同桌,然后是恋爱。陆时晏是那种沉默的、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肩上的人,原生家庭给他的只有一地的碎玻璃——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离开了,父亲再婚后又有了孩子,对他唯一的“关照”就是每个月往卡里打一笔勉强够吃饭的钱,后来连这笔钱也断了。陆时晏从高一开始就在学校附近的餐馆洗碗,周末去超市搬货,寒暑假打零工,硬是一个人把自己撑了起来。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听说沈听晚被养父母抛弃之后——
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天台边,把沈听晚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上有洗碗留下的裂口,虎口处有一道被货箱棱角划伤后结痂的疤痕。但他握得很紧,紧到沈听晚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跟我走。”陆时晏说。
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沈听晚跟他走了。
从那以后,他们就住在一起。从高中旁边那间没有暖气的地下室,到大学附近这间朝南的一居室,陆时晏把能给的都给了沈听晚——最好的药,最暖的衣服,最柔软的床单,以及毫无底线的、近乎不讲道理的纵容。
而沈听晚给出的回报,是一桩接一桩的、源源不断的“作”。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有时候他觉得这是一种试探,像一只被抛弃过的猫被新主人领回家后,不断地把桌上的杯子推下去,不断地在净的地板上踩出梅花印,不断地在深夜嚎叫——只为确认这一次,自己不会再被扔出去。
有时候他又觉得这是一种报复。报复这个世界对他的不公,报复那些抛弃他的人,报复命运——而陆时晏是他唯一可以肆无忌惮报复的对象,因为只有这个人不会还手。
还有时候,他觉得这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最后的、最笨拙的求救方式。
你看,我在捣乱了,我在制造麻烦了,我在消耗你的耐心了——你什么时候会受不了?你什么时候会像他们一样,转身走掉?
但陆时晏从来没有。
四年了。从高三在一起那年算起,整整四年。如果算上高一就认识的子,都快七年了。
再过几天就是他们在一起四周年的纪念。沈听晚记得很清楚。
最近他越来越“作”不起来了。
不是良心发现,也不是突然成熟了。
是一种心虚。
这种心虚从一个月前开始,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泥土里,起初只是一点点若有若无的不安,然后迅速地、不受控制地生发芽,长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荆棘,扎得他坐立不安。
他重生了。
上辈子那些碎片化的、逻辑混乱的画面——暗红色的天空,腐烂的街道,扭曲的、不像人形的东西在到处游荡。还有陆时晏,陆时晏的手上全是血,牵着他拼命地跑,跑到一个又一个没有出路的地方。然后是疼痛,铺天盖地的疼痛,以及一个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重生后他已经记不清大部分的事情了,包括末世降临的具体时间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和最后朝着陆时晏背后捅下去的那一刀。
重生后他一直在做梦。
他在梦里不停地道歉,对着某个看不清面孔的人道歉,哭得声嘶力竭,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沈听晚都会发现自己的枕头是湿的,眼角还挂着没的泪痕。而陆时晏就睡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他会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长久地凝视陆时晏的睡颜。
陆时晏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阴柔的好看,而是线条分明的、带着少年气的英俊。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投下来的阴影让他的眼窝显得更深邃。
沈听晚看着这张脸,心脏就会莫名其妙地疼起来。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疼,是另一种——更深的、更钝的、说不清楚来由的疼痛。
因为他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曾经失去过这个人。
而且是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由他亲手在背后捅下去的。
“想什么呢?”
陆时晏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沈听晚发现自己还窝在陆时晏的怀里,而陆时晏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薄毯外面伸了进来,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这是陆时晏的习惯性动作,随时随地确认他的心跳是否正常。
“没想什么。”沈听晚说。
“又在沙发上睡了一下午?”陆时晏的手从他脉搏上移开,转而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手指进柔软的发丝里,轻轻梳理着,“头发都睡乱了。”
“嗯。”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沈听晚想了想,说:“红烧排骨。”
“好。”
“还要番茄鸡蛋汤。”
“好。”
“要多放番茄,不要葱。”
“好。”
“汤要稠一点,像糊糊那样。”
“好。”
沈听晚终于从薄毯里把整张脸露了出来,仰头看着陆时晏。从这个角度看,陆时晏的下颌线条更加分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高中在餐馆洗碗时被碎瓷片崩的。
“陆时晏。”沈听晚叫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变好了?”
陆时晏的手指顿了一下。
“变好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就是,”沈听晚斟酌着用词,“不烦你了。”
陆时晏低头看他,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今天没有摔杯子,”陆时晏缓缓地说,“但是你推了。区别很大吗?”
“但我以前就直接摔了,”沈听晚辩解道,“今天我至少犹豫了一下,对吧?”
“你犹豫的是要不要等我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杯子摔碎的过程。”
“……那也是犹豫了。”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沈听晚的头发里抽出来,转而探向他的额头、脸颊、脖子,最后又搭回脉搏上。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指腹下的触感让他不安——沈听晚的皮肤凉得不像话,脉搏也比平时要细弱一些。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陆时晏问,声音里多了一丝紧绷,“头昏不昏?闷不闷?今天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吃了,”沈听晚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些招架不住,伸手按住陆时晏在他身上到处探的手,“我真的没有不舒服,我就是……想对你好一点。”
“对我好一点?”
“嗯。比如给你洗洗衣服啊,帮你把拖鞋摆好啊,给你倒杯水什么的……”
陆时晏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沈听晚捕捉到了——陆时晏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变得重了几分。这不是高兴的表情,这是……慌张。
“沈听晚,”陆时晏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啊?”
“你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检查报告出来了?医生怎么说?是不是——”
“没有!”沈听晚急了,撑着沙发坐起来,薄毯从肩上滑落,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我什么都没瞒你,上周刚做的检查你也看了报告,医生不是说情况稳定吗?”
陆时晏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伸手把滑落的薄毯重新拉上来,裹住沈听晚的肩膀,动作很轻,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你为什么突然说要洗衣服?”陆时晏的声音有些哑,“你连洗衣机启动键都够不着。”
“……我可以踩凳子。”
“你上次踩凳子差点从上面摔下来。”
“那我可以——”
“听晚,”陆时晏打断了他,手掌覆上他的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皮肤渗进来,“你不需要做这些。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只要好好的,别生病,别受伤,别……别突然变得懂事。”
最后那四个字让沈听晚愣住了。
“你突然变好了,”陆时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深褐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我就害怕。我怕你是觉得自己没力气闹了,怕你是身体真的撑不住了才没有精力作,怕你是……”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怕你是想离开了。”
沈听晚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我只是想弥补”,想说他最近做的那些梦让他害怕,他觉得自己亏欠了陆时晏,让他想要在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灾难降临之前做点什么来偿还。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可太明白了,那种铺天盖地的心虚到底从何而来。
他只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突然变得“乖巧”了。不再故意把药片藏起来,不再把刚煮好的粥倒进马桶里,不再在陆时晏出门的时候把门反锁然后在里面哭到喘不上气。他开始试着叠被子——虽然叠得歪歪扭扭;试着把陆时晏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虽然够不到启动键最后还是搬了凳子;试着在陆时晏回家的时候把拖鞋摆好——虽然经常故意摆反了左右脚。
他甚至开始提醒陆时晏多买一些东西回家。
“多买点米,”他说,“还有罐头、矿泉水、电池、创可贴……多囤一些在家里。”
陆时晏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皱着眉,抿着嘴,眼神里全是担忧。
“为什么要囤这些?”他问。
“就是……电视上不是老说什么不明原因的暴力事件吗,”沈听晚含糊地说,“万一有什么事情,家里有东西总比没有强。”
陆时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第二天确实带了两袋米和几箱矿泉水回来。
不是因为相信了什么“不明原因的暴力事件”,而是因为沈听晚说了。
沈听晚说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这是陆时晏的行事逻辑,简单到粗暴,却从来没有动摇过。
但现在,面对沈听晚突然的“变好”,陆时晏的这套逻辑好像失效了。
“听晚,”陆时晏把他的脸捧起来,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你听我说。你可以推杯子,可以摔碗,可以把药藏在沙发缝里,可以半夜两点要吃糖炒栗子。你什么都可以做,但是你不要……不要突然变得不像你。”
“不像我?”沈听晚的声音有些发涩,“作天作地才是‘像我’吗?”
“不是作天作地,”陆时晏纠正他,“是……有精神。你有力气闹,说明你不难受。你有力气作,说明你还能折腾。你要是突然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做了,我就……”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沈听晚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你要是突然安静了,我就觉得你要离开了。
沈听晚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想,这个人到底有多害怕失去他?害怕到连他变好了都觉得是凶兆,连他懂事了都觉得是末的前奏。
“陆时晏,”沈听晚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你就是个神经病。”
“嗯。”
“我说你是神经病。”
“嗯,我是。”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骂你?”
“不需要,”陆时晏把他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声音低沉而平稳,“你想骂就骂,想作就作,想怎么样都行。只要你还在。”
只要你还在。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针一样扎进了沈听晚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在陆时晏的怀里闭上了眼睛,鼻尖萦绕着洗衣液和油烟混合的气味——那是陆时晏身上特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就是想说。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声音低得像背景噪音。沈听晚迷迷糊糊地听着,捕捉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组——“袭击事件”“多起”“尚未查明原因”“建议市民减少外出”——
然后画面切了,变成了一条关于某地房价上涨的报道。
沈听晚在陆时晏的怀里渐渐睡了过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陆时晏没有动。
他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只手稳稳地托着沈听晚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沈听晚最近的反常。
一个月了。从一个月前开始,沈听晚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故意捣乱,不再无理取闹,甚至开始做一些家务。今天下午他出门去公司之前,沈听晚居然站在门口,把拖鞋摆好了,然后仰着头看他,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爱——爱他一直都有,沈听晚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从来没有缺少过爱。
那是别的什么。
是……愧疚。
对,就是愧疚。
沈听晚在愧疚。他在因为某件事情感到愧疚,并且试图用“变好”来弥补。但陆时晏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沈听晚有什么好愧疚的。他每天除了待在家里看电视、吃药、睡觉之外几乎什么也没做——他能做什么让自己愧疚的事情?
除非……
陆时晏低下头,看着怀里人安静的睡颜。
除非他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除非他觉得自己的“作”是在消耗陆时晏,所以想要用“懂事”来补偿。
这个念头让陆时晏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他想起上周沈听晚偷偷把医院的缴费单藏起来的动作,想起沈听晚每次吃药时皱着眉头但一声不吭地咽下去的样子,想起沈听晚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瘦削的身体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厌恶的眼神。
他在嫌弃自己。
他在觉得对不起自己。
“傻瓜,”陆时晏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低头在沈听晚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你从来都不是负担。”
窗外的夜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远处有警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陆时晏没有注意到的是,电视屏幕下方的滚动新闻条上,闪过了一行字——
“多地爆发不明原因暴力事件,专家呼吁保持冷静,军方已介入调查。”
画面切到一个模糊的现场录像: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走廊里疯狂地攻击医护人员,几个保安试图制服他,但那个人力大无穷,完全不像一个病人应有的状态。
画面被切掉了。
主持人面不改色地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关于明天的天气。
陆时晏关掉了电视。
他抱起沈听晚,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把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沈听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抓住了陆时晏的衣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陆时晏俯下身去听。
“……对不起……”
沈听晚在梦里说了这三个字。
陆时晏站在床边,看着沈听晚攥着自己衣角的手——那双手白得几乎透明,指甲泛着淡淡的青色,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地图。
他把那只手握住了,轻轻地、一手指一手指地掰开,然后把被角塞进去。
“不用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不需要对得起任何人。”
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厨房里还有没做好的饭。排骨焯了水,番茄切好了放在案板上,鸡蛋打在碗里。他重新系上围裙,打开抽油烟机,开始做饭。
锅里的油热了,排骨下锅的一瞬间发出“刺啦”的声响,香味弥漫开来。
陆时晏握着锅铲,站在灶台前,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边缘蠢蠢欲动,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轮廓模糊,看不真切。他知道有某个重要的东西被他遗忘了,或者还没有发生,但那种预感强烈到让他几乎握不稳锅铲。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火调小,盖上锅盖。
“没事的,”他对自己说,“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在一个月之后,就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窗外的夜空中,一颗卫星正悄无声息地从头顶掠过,它的镜头对准了地面,将无数个光点传输到某个不知名的终端。那些光点密集地分布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而其中有一些,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闪烁着。
像是某种病毒。
像是某种预兆。
像是某个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走向零。
而在这间朝南的一居室里,陆时晏还在炖排骨,沈听晚还在睡梦中喃喃自语。
他们都不知道,这是末世来临之前的,最后几个平静的夜晚。
但此刻,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一切看起来都还很正常。灯光是暖的,饭菜是香的,爱人的呼吸声是平稳的。
末还没有来。
或者说,它正在来的路上,脚步声很轻,轻到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