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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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精彩节选
基地是在傍晚出现的。
陆时晏先看到的。公路尽头,灰黄色的荒原上,几栋低矮的建筑被铁丝网围在中间,铁丝网外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沟,边缘着削尖的木桩。屋顶竖着一旗杆,挂着褪了色的红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他把车速放慢了。
沈听晚的嘴唇在他脖颈上动了一下。“到了?”
“嗯。”
“什么样的?”
“不大。几栋楼,围着铁丝网。有人,三个。屋顶上两个,门口一个。都有武器。”
沈听晚沉默了一会儿。“安全吗?”
“不知道。”
“那我们为什么要来?”
“因为你需要检查。”
沈听晚的嘴唇在他脖颈上抿了一下。“我有什么好检查的。”
“你没病。但你是——”陆时晏停了一下。
“怪物?”沈听晚替他说了。
“不是。”
“丧尸?”
“也不是。”
“那是什么?”
“你是沈听晚。”
沈听晚的嘴唇弯了一下。“沈听晚不用检查。沈听晚能吃能睡能说话能动手指——”
“你喝我的血才能活。”
沈听晚的嘴唇停住了。
陆时晏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把他从肩窝里捞出来,面对面地看着他。沈听晚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灰白色的、蒙着雾的眼睛,在看着他。不是涣散的、没有焦点的看,而是聚焦的、认真的、带着一点心虚的看。
“你喝我的血才能活,”陆时晏又说了一遍,“你的身体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喝水,体温三十五度。皮肤被划破了不会流血。你不是正常人。我不在乎。但你得知道。万一以后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万一。”沈听晚打断了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确定,那种确定不是从理智来的,是从某种更深的、不需要证据的地方来的。“我的身体不会出问题。它就是这样的。不会变好,也不会变坏。”
他看着陆时晏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不喜欢吗?”
陆时晏的手指在他背上收紧了一下。“我只是怕。怕你有一天会变回去,怕你的身体会烂,怕你的意识会消失。”
“我不会。”沈听晚说。三个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我不会变回去,不会烂,不会消失。我就在这里。在你的怀里。我喝了你的血,所以在你的血里,在你的心跳里。哪里都不会去。”
他的嘴唇弯了一下。
“你甩不掉我的。”
陆时晏看着他。看着那双灰白色的、但正在一寸一寸变得清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但正在一寸一寸变得生动的脸。他把沈听晚往怀里拢了拢,发动了车,继续往基地开。
基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高个,手里握着一削尖的铁管。他看到SUV开过来,紧张地握紧了铁管,但没动。车子在门口停下来,陆时晏摇下车窗。
“我想找你们的医生。”
年轻男人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毛毯。“你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从东边来的。路上走了十几天。他需要检查。”
“检查什么?”
“他的身体。他不是正常人,也不是丧尸。他是——”陆时晏停了一下,“第三种。”
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你等着。我去叫队长。”他转身跑进了建筑里。
沈听晚的嘴唇在陆时晏的脖颈上蹭了一下。“你吓到他了。”
“我没有。”
“你有。你说‘第三种’的时候,他的脸白了。”
陆时晏没有回答。他把沈听晚往怀里拢了拢,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等着。
过了大约五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建筑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沾着暗红色痕迹的白大褂,头发花白,扎成低马尾。步伐很快很稳,带着一种在末世里很少见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乐观,是一种“我已经见过太多了”的平静。她走到车窗旁边。
“我是医生。”声音沙哑但很稳。“能让我看看他吗?”
陆时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沈听晚的脸埋在毛毯里,只露出半个额头。他的嘴唇在陆时晏的脖颈上贴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探出来。
苍白的,瘦削的,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嘴唇淡粉色,下唇中间有一条浅浅的、像被针尖划过的痕迹。眼睛灰白色,虹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他看着医生。
“你好。”他说。声音沙沙的。
医生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
“你被咬过?”
“嗯。脖子上。左颈侧。”
“什么时候?”
“十几天前。”
“被咬之后发生了什么?”
“变成了丧尸。然后又变回来了。”
“怎么变回来的?”
沈听晚的嘴唇弯了一下。“他。他的血。”
医生看了看陆时晏。“异能者的血?”
“不知道。可能是。”
医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她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在末世里待了太久、以为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兴奋了、却突然看到了全新事物的兴奋。
“能让我做个检查吗?”她问,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沈听晚看了看陆时晏。
“什么检查?”陆时晏问。
“抽血。体温。心率——不,他没有心跳了。血压。皮肤组织样本。不会疼的。他感觉不到疼,对不对?”
沈听晚的眉头皱了一下。“我能感觉到疼。只是没那么敏感。”
“好。我会尽量轻的。”
沈听晚又看了看陆时晏。陆时晏看着他。“你想做吗?”
沈听晚的嘴唇抿了一下。“不想。”
“那我们就不做。”
“但是——”沈听晚的嘴唇又抿了一下,“做了也许能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也许能知道以后会不会变回去。”
他看着陆时晏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不想知道吗?”
陆时晏的手指在他背上收紧了一下。“我想。但我不想你——”
“我不疼。你说过了,我感觉不到疼。”
“你说你能感觉到。”
“能。但不疼。只是能感觉到。就像用手摸自己的头发。能感觉到,但不疼。”
他看着陆时晏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你比我还啰嗦。”
陆时晏沉默了一秒。“好。做吧。”
医生把他们带进了一间房间。不大,但很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检查床,铺着白色床单,有消毒水的气味。墙角柜子里摆着药品和器械,整整齐齐的。
陆时晏把沈听晚放在检查床上。沈听晚的身体从他怀里移到床上的那一刻,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痛苦,而是失去了什么的、浅浅的、带着不满的皱。他的手指从陆时晏的掌心里抽出来——不是主动抽的,是陆时晏放开的。他把沈听晚的手指一松开,放在床单上。沈听晚的手指在床单上蜷了一下,像在找什么,没找到,就不动了。
陆时晏站在床边,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沈听晚的眉头松开了。
医生拿起一细针,在沈听晚的指尖上扎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陆时晏的掌心里颤了一下——很轻,很短。
“疼吗?”
“不疼。能感觉到。”
医生把针尖上那点暗红色的液体涂在玻璃片上,放在显微镜下看了很久。
沈听晚的嘴唇在陆时晏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她在看什么?”
“不知道。”
“她看了很久。”
“嗯。”
“她是不是没见过我这样的?”
“可能是。”
沈听晚的嘴唇弯了一下。“那我是不是很特别?”
“你一直都很特别。”
沈听晚把脸侧过去,埋在陆时晏的掌心里,不让他看到自己在笑。但他的手指在陆时晏的掌心里蜷得很紧。
医生从显微镜上抬起头。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我已经见过太多了”的平静,而是看到了全新事物时的、带着敬畏和困惑的复杂表情。
“你的血液里有两种细胞,”她说,“一种是人类的,一种是丧尸的。它们在你的身体里共存,不打架,不排斥。你喝了他的血之后,丧尸的细胞会减少,人类的细胞会增多。但不喝的时候,丧尸的细胞也不会失控。它们只是在那里。”
她看着沈听晚。
“你的身体稳定了。不会变回丧尸,也不会变回正常人。但你会变老,会死。”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还有一件事,”她说,表情变得更复杂了,“你的身体已经完全依赖他的血了。不只是维持——是绑定。他的血在你的血管里,已经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如果他的心跳停止……你的身体会在几天之内迅速崩溃。不是变回丧尸,是直接消亡。”
房间里安静了。
陆时晏的手指在沈听晚的掌心里收紧了一下。
“你是说,他死了,我也会死?”沈听晚问。
“是的。”
“那如果我死了呢?”
“他不会有影响。他只是失去你。”
沈听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曾经腐烂过的无名指。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淡粉色的,薄薄的,嫩嫩的。
“挺好的,”他说,声音很轻,“起码不用到处找药吃了,只需要他就够了。”
医生没有回答。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陆时晏。陆时晏看着他——看着那双灰白色的、蒙着雾的、但正在一寸一寸变得清亮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攥得很紧。
“走吧。”沈听晚说。
陆时晏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沈听晚的身体移到他怀里的那一刻,眉头松开了,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紧,脸埋进他的肩窝,嘴唇贴着脖颈。
他们在基地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陆时晏换了一些物资——水,食物,绷带,几件换洗的衣服。他把东西装进背包,回到房间去接沈听晚。
沈听晚还躺在检查床上。手放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弯着——不是昏迷的安静,是那种在等人的、知道对方一定会来的安静。
陆时晏走到床边,握住了他的手。沈听晚的手指立刻蜷了起来。
“醒了?”
“没睡。”
“那你在什么?”
“等你。”
陆时晏把他抱起来。沈听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紧,脸埋进肩窝。
“走了?”
“嗯。”
他们走出基地的时候,天正在亮。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橘红色光,正在慢慢扩散。云层被染成淡紫色和粉红色,像一幅水洗过的水彩画。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泥土和草的气味。
陆时晏把沈听晚放在副驾驶座上。沈听晚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我不想坐这里。坐这里看不到你。”
“你转个头就能看到。”
“那不是看到。那是‘转头看到’。我要‘不用转头就能看到’。”
陆时晏看着他。沈听晚裹着薄毯,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眼睛睁着——那双灰白色的、蒙着雾的眼睛,在看着他,带着“你不把我抱回去我就一直看着你”的坚持。
陆时晏把他重新抱回来,放在自己腿上。沈听晚的眉头松开了,手指蜷在他掌心里,脸埋进肩窝。
“你可以开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但很满意。
陆时晏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基地,驶上公路。公路是直的,两边是灰黄色的荒原。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橘红变金黄,金黄变淡黄,淡黄变浅蓝。云层散了,天空净透明。
沈听晚的嘴唇在陆时晏的脖颈上贴了很久。
“陆时晏。”
“嗯。”
“医生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哪句?”
“‘你会老,会死,和正常人一样。’”
“听到了。”
“你高兴吗?”
陆时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高兴。”
“骗人。你的心跳没变。说‘高兴’的时候心跳应该是快的。你不高兴。”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不高兴。我是在想另一句话。”
“哪句?”
“‘如果他的心跳停止,你的身体会在几天之内迅速崩溃。’”
沈听晚的嘴唇停住了。
“你怕吗?”他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会在我身边。”
沈听晚的嘴唇弯了一下。“不是。我问的不是我怕不怕。我问的是——你怕不怕?怕你死了我也死了?不怕连累我吗?”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所以我不会死。”
沈听晚的嘴唇停住了。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因为我要活着。你才能活着。”
沈听晚的嘴唇贴了很久。然后弯了——弯得很大,大到陆时晏能感觉到他的牙齿隔着嘴唇碰到了自己的皮肤。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刚才说不会说话,现在又很会说话。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不会。”
“那你刚才那句‘因为你会死,所以我不会死’是谁说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说了什么你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实话不用会说话也能说。”
沈听晚把脸埋在陆时晏的肩窝里,不让他看到自己在笑。但肩膀在抖,手指在他掌心里蜷得很紧。
陆时晏开着车,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握沈听晚的手。阳光从挡风玻璃左边照进来,落在沈听晚的头发上。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柔软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点棕色的光。他的脸苍白,但不再是死人的苍白,是活人的苍白——病弱的、没有血色的、但至少还“活着”的苍白。他的眼睛灰白色,但不再是丧尸的灰白色,是冬天天空的颜色——你知道春天会来的那种灰白色。
“陆时晏。”
“嗯。”
“我们往西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嗯。”
“走到没有路的地方呢?”
“那就停下来。”
“停在哪里?”
“停在你觉得好看的地方。”
沈听晚的嘴唇弯了一下。“我觉得好看的地方?我什么都看不清。”
“那你觉得哪里好看?”
沈听晚想了想。“有夕阳的地方。金色的。云是橘红色的。山是紫色的。山顶上有一朵云,像一团正在烧的棉花。”
陆时晏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你昨天说的。你说从后视镜里看到的。”
“我看到了。虽然看不清,但很好看。”
“那你觉得哪里最好看?”
沈听晚的嘴唇贴了很久。
“你。”
陆时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最好看。怎么了?不能说实话吗?”
陆时晏没有回答。他把沈听晚往怀里拢了拢,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嘴唇贴在他的头发上。心跳每分钟六十八次,正常的,平稳的。
沈听晚用那双还看不清东西的、灰白色的眼睛,看了后视镜里的夕阳,然后说了“你最好看”。嘴角是弯的,嘴唇是粉的,手指是暖的——不是活人三十七度的暖,是从冰冷中一寸一寸恢复过来的、带着一点点温度的暖。
陆时晏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风钻进来,带着沙土的气味和某种燥的、温暖的、让人觉得活着还不错的东西。
“陆时晏。”
“嗯。”
“你刚才亲了我。”
“嗯。”
“亲了额头,眉心,鼻尖,嘴角。”
“嗯。”
“为什么没亲嘴唇?”
陆时晏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你的嘴唇还没好。下唇中间还有一道裂口。”
“快好了。已经不怎么疼了。”
“那也不行。等完全好了再亲。”
沈听晚的嘴唇抿了一下。“你是不是嫌弃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亲?”
“我说了,等完全好了再亲。”
“万一一直不好呢?万一那道裂口永远都在呢?你就不亲了?”
陆时晏沉默了一秒,把车停了。他熄了火,把沈听晚从肩窝里捞出来,面对面地看着他。沈听晚的眼睛睁着——那双灰白色的、蒙着雾的眼睛,在看着他,带着“你敢说是我就——”的威胁。
陆时晏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沈听晚的嘴唇上。
很轻。很慢。只是贴着。沈听晚的嘴唇是凉的,下唇中间那道裂口在他的嘴唇下微微硌着——像一小块涸的泥土被雨水浸润了,边缘软了,但还没完全合拢。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好了。”
沈听晚的嘴唇在他离开时颤了一下。
“就这样?”沈听晚的声音带着不满。
“就这样。等完全好了再亲久一点。”
沈听晚的嘴唇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算完全好了?”
“我看得到。”
“你又不懂医学。”
“我不懂。但我看得到。你的嘴唇每天好一点。昨天的裂口比前天小,今天的比昨天小。等它没有了,我就知道了。”
沈听晚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看我的嘴唇?”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亲你。”
沈听晚把脸别过去,埋在陆时晏的肩窝里。但肩膀在抖,手指在他掌心里蜷得很紧。
车子继续往西开。阳光从左边照进来,慢慢移到中间,又从中间移到右边。天空从浅蓝变深蓝,又从深蓝变淡紫。云层从白变粉,又从粉变橘红。
沈听晚蜷在陆时晏怀里,嘴唇贴着他的脖颈,手指蜷在他的掌心里。眼睛闭着,眉头松开,嘴唇弯着——那个弯度不大,但它在。
“听晚。”
“嗯。”
“你梦到我在出租屋里做饭。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番茄切得很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你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嗯。”
“等我们找到地方停下来。我给你做排骨。番茄切得好看一点。”
沈听晚的嘴唇弯了一下。“不用。丑就丑吧。反正能吃。”
“那你还说我切得丑。”
“说还是要说的。不说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丑?”
陆时晏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说了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觉得丑。你只是想说。”
沈听晚的嘴唇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说‘丑就丑吧,反正能吃’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沈听晚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鼻子哼一下,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笑。沙沙的,涩涩的,像老旧的提琴被人拉了一下弦,音不准,但很好听。
“你真的很讨厌。”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
“知道。”
“你什么都说‘嗯’、‘知道’,你是不是没有别的词了?”
“有。”
“什么词?”
陆时晏低下头,嘴唇贴近他的耳朵。
“在。”
沈听晚的嘴唇不动了。手指在他掌心里蜷得很紧。整个人安静下来——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安静,是知道说什么但说不出口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正在从身体最深处一点一点消化那个东西的安静。
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每次说这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指会动一下。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每次都会动。从便利店里那次开始。你说‘在’,我的手指就动了一下。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什么意思?”
“你在说‘我也在’。”
沈听晚的嘴唇弯了一下。
“嗯。”一个字,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它没有沉下去。它在那里,在水面上,在夕阳的金光里,在陆时晏的心跳声里。
陆时晏把沈听晚往怀里拢了拢,发动了车。
车子继续往西开。夕阳在挡风玻璃前面,金红色的,正在慢慢沉到山后面去。云是紫色的,山是深蓝色的,天空是深紫色的。远处的山顶上,那朵云还在,金红色的,像一团快要烧完了的火,在暮色中闪着最后的光。
沈听晚蜷在陆时晏怀里,嘴唇贴着他的脖颈,手指蜷在他的掌心里。眼睛闭着,眉头松开,嘴唇弯着。那个弯度不大,但它在。在陆时晏的脖颈上,在他的体温里,在他的心跳声里。一直会在。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