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的童年结束得很早。
早到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也许是母亲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那一天,也许是父亲把另一个女人领回家的那一天,也许是那个女人挺着肚子坐在沙发上、父亲笑着说“你要有个弟弟了”的那一天。也许是这些子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冻疮,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已经烂了。
他只记得母亲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拉着她的衣角。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记了很久——不是心疼,不是不舍,是那种“你也是我甩不掉的东西”的厌倦。她把衣角从他手里抽出来,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上。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是薄的,桌子上的书是旧的,椅子上的书包是破的。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后来父亲再婚了。那个女人搬进来的时候,带了很多东西——新的沙发,新的茶几,新的窗帘。客厅变了,变得他不认识了。他的东西被从客厅移到走廊,从走廊移到阳台,从阳台移到他的房间里。他的房间在阴面,冬天很冷,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针尖。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笑声。父亲在笑,那个女人在笑,那个孩子在笑。没有人叫他。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些笑声,听了一夜。
后来他学会了不听了。他开始在学校待到很晚,图书馆关门了就去教室,教室关门了就去天台。天台上晾着校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坐在水泥围栏旁边,背靠着铁网,借着走廊透过来的一点灯光看书。课本,习题册,英语单词本。他把它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一道题一道题地做过去。风很冷,手指冻得发僵,他就把手缩进袖子里,握着笔,慢慢地写。字迹是工整的,一笔一画,从不潦草。他知道没有人会检查他的作业,但他还是要写好。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成绩不会抛弃他,分数不会嫌弃他。只要他够努力,他就能考出去。考到很远的地方,远到听不到那些笑声的地方。
他高一那年,开始自己养活自己。不是他想独立,是没有人给他钱了。父亲说:“你大了,该自己挣了。”说这句话的时候,父亲坐在新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新玩具,嘴里吃着新买的糖。陆时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
他找了很多工作。洗碗,搬货,发传单,收银。他什么都能,什么苦都能吃。他每天放学后去餐馆洗碗,洗到手指发白、指节裂开、指甲缝里嵌着洗洁精的泡沫。周末去超市搬货,搬到肩膀疼、腰酸、手被货箱的棱角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他没有喊过疼。没有人听。
但他从来没有落下功课。他跟老师申请不上晚自习,下午五点半就出校门打工,工作完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别人都在准备睡觉,他坐在出租屋的桌子前,翻开课本。电磁炉上热着水,水蒸气模糊了窗户,他擦了擦,继续写。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一科一科地看,一题一题地做。有时候做着做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压着书页,印出一道一道的红印。他洗一把脸,继续写。
他的成绩很好。不是那种“还不错”的好,是那种“年级前十”的好。老师念成绩的时候,他的名字总是在前面。没有人觉得奇怪——他们不知道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不知道他站着上课是因为坐着会睡着,不知道他的手上有洗碗留下的裂口、搬货磨出的老茧、被货箱棱角划伤的疤痕。他们只看到一个名字,印在成绩单的第一页,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
他租的房子在地下室,窗户很小,对着地面,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脚。房租便宜,一个月三百,水电另算。他把房间收拾得很净,床单铺平,被子叠好,桌子上的书摞整齐。灶台是用砖头垫起来的,锅是二手的,电饭煲是超市打折时买的。他学会了自己做饭。排骨,番茄鸡蛋汤。排骨切得大小不一,番茄切得一大块一大块的,丑得不像话。但能吃。能吃饱就够了。他不需要好吃。他只需要活着,然后考出去。
他活得很认真。上课不迟到,作业按时交,考试永远在前列。老师喜欢他,但不会特别关心他。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到不会让人想起要去关心。他不会举手回答问题,不会主动找老师聊天,不会在课后留下来问问题。他只是坐在那里,听课,做题,看书。像一个影子,存在,但不打扰任何人。
他没有朋友。下课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做题。没有人来找他说话。他也不去找别人说话。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那种不会被人记住的人。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坐在教室里不会有人叫他的名字,活着不会有人在乎,死了不会有人发现。他习惯了。习惯是一个好东西,它让你不再疼。就像手上的裂口,洗多了碗就不疼了;就像肩膀的淤青,搬多了货就不疼了;就像心里的那个洞,被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工作、作业、房租、水电费——就没有时间去疼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疼了。直到那天在医院的急诊走廊里。
寒假。他在餐馆打工。盘子碎了,碎片划破虎口,很深,血止不住。老板让他去医院,他去了。急诊室里很多人,嘈杂的,混乱的。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捂着纱布,等着叫号。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他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涸的油渍。
然后急救车的笛声响了,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担架推了进来,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护士喊着“让一让”,人群散开。陆时晏抬起头,看到了担架上的人。
很瘦。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棉服,领口泛白,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脸很白,嘴唇是紫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细得像一枯枝,手背上有几道红印,是勒痕。他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纱布上渗出了一点血,红色的,圆圆的。
跟他没关系。他自己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手上的伤,餐馆的工钱,开学的学费。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一个不认识的人。他低着头,等着叫号。
“沈听晚家属?沈听晚家属在吗?”
没有人应。
“沈听晚家属?”
还是没有人应。
护士拿着文件夹站在急诊室门口,又喊了两遍。走廊里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走过去。陆时晏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急诊室里面跑出来,是便利店的老板。他刚才一直跟在担架旁边,脸上全是汗。
“我是他老板!他是我的员工!他家里人——他家里人不管他。医药费我来出,我来出。”
护士看了他一眼,让他签了字。老板签完字,站在急诊室门口,搓着手,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陆时晏坐在对面,看着他。老板一直在打电话,打了好几个,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靠着椅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后来医生出来了,跟老板说了什么。老板点了点头,又签了几张单子,然后站起来走了。走之前往急诊室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陆时晏坐在那里,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天性心脏病。家属不接电话。没有人管。老板垫了钱,也走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纱布上渗出了一点血,红色的,圆圆的,像一颗小小的珠子。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缝了针,拿了药,走出医院。经过急诊室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都看不到。他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医院。不是去看自己的手,手已经不怎么疼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早上醒来,穿好衣服,脚就往那个方向走。他走到急诊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换了别人。他走到护士站,问了一句。
“昨天那个——在便利店晕倒的,叫沈听晚的,他住哪个病房?”
护士查了一下。“三楼,307。”
他走到307门口,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他只是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第三天他又去了。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沈听晚从大门里走出来。穿着那件有点不合适的棉服,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药瓶。他走得很慢,很轻,像是在节省力气。他走下台阶,站在医院门口,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东边走了。
陆时晏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他没有叫他,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很瘦,衣服有点大,挂在身上像挂在一衣架上。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扶着墙,弯着腰。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人看他。他一个人走在街上,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
陆时晏远远地跟着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只是觉得不能让他一个人走。他隔着半条街,慢慢地走。沈听晚没有回头,没有发现他。
他走了很久。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电线杆,弯着腰,肩膀在抖。陆时晏站在远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体,继续走。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房子,墙皮剥落了。他走到一栋房子前面,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陆时晏站在巷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很旧,漆皮剥落了,露出下面深棕色的木头。窗户是黑的,没有灯。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他只知道那不是一个家。那不是有人等他、有人给他留灯、有人问他“你回来了”的地方。那只是一个破屋子。墙皮剥落了,窗户碎了,门关不严。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不能走。他站在巷口,从上午站到了中午,从中午站到了下午。风很大,吹得他手疼。他把受伤的手缩进口袋里,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下午的时候,门开了。沈听晚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件校服。他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天。然后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陆时晏远远地跟着他。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陆时晏认出来了——那是去学校的路。他走到学校门口,趁门卫不注意溜了进去。陆时晏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校园里空荡荡的,寒假了,没有人。他走过场,走过教学楼,走上楼梯。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他推开了天台的门。风灌进来,很大,很冷。他走进去,坐在那里,坐在水泥围栏旁边,背靠着铁网,膝盖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
陆时晏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走过去,而是一转身冲下楼梯,飞奔着穿过走廊,一头扎进教室,从桌洞里拽出那只平常打饭用的饭盒——连带裹着它的布袋子,又旋风般打车奔回住处,点火热锅,手忙脚乱地花五分钟热好饭菜,匆匆塞满饭盒,揣紧布袋,一路狂奔着折回天台。来回走路四十分钟,他只用了十分钟。
他跑到天台门口,拿着装着盒饭的布袋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蜷缩在水泥围栏旁边的身影,他想,我要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