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浓雾比来时更浓了,纸灰的腥气混着腐烂的木头味,裹着无数细碎的呼唤声,像水一样往人的耳朵里钻。苏砚走在最前面,掌心的三颗青龙印记泛着淡淡的青光,勉强驱散了身边几米内的阴冷,身后的四人紧紧挨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从祠堂回东区的路只有短短十几分钟,却像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孙萌的脸依旧惨白,整个人缩在赵宇怀里,眼睛死死闭着,不敢往浓雾里看哪怕一眼 —— 刚才正殿里弟弟的幻象,几乎抽了她所有的力气,直到现在,耳边还在反复响着那句 “姐姐抱抱”。赵宇的胳膊圈着她,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的耳边,发小的声音从来没有停过,一句句 “你当年为什么不来”,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老陈走在最后,手里依旧攥着那把折叠刀,背挺得笔直,可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他了一辈子法医,见过无数惨烈的凶案现场,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 —— 面对的是自己思夜想的女儿,明知道是假的,心脏还是会跟着那句 “爸爸救我” 一起抽痛。
陆知瑶紧紧跟在苏砚身侧,指尖攥着他的袖口,牙齿咬着下唇,自己不去听浓雾里陆沉的声音。伪亡者显然已经摸清了她的软肋,那声音越来越真实,连陆沉习惯性的语气停顿、喊她小名时的尾音都模仿得一模一样,每一次响起,都让她差点破防。
【本轮轮回剩余时间:6 天 4 小时 37 分】
机械音的播报在浓雾里响起,距离晚上戌时,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众人终于走出了浓雾,回到了东区的房子前,直到关上各自的房门,反锁好,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感才稍稍散去了一些。
苏砚和陆知瑶回到了最靠里的那间屋子,关上门的瞬间,陆知瑶才松开了紧咬的下唇,指尖微微发抖:“刚才在祠堂里,我差点就回头了。那声音太像了,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身后,拉着我的胳膊。”
“我知道。” 苏砚把青龙印记放在桌上,三颗印记凑在一起,青光更盛,驱散了屋子里残留的阴冷,“伪亡者能感知到我们所有的执念,它知道我们最愧疚、最放不下的是什么,会用最精准的方式,一点点磨掉我们的理智。它不能直接了我们,只能诱导我们自己违反规则,这是它唯一的手段。”
他翻开《归墟志》手抄本,陈默在氐宿门的最后留下了一行潦草的字:伪亡者以执念为食,执念越深,它的力量越强,唯有彻底放下执念,才能让它失去力量,青龙印记只能压制,不能彻底清除。
陆知瑶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彻底放下执念…… 哪有那么容易。我来归墟界,就是为了找我哥,现在知道他已经不在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是当年我没有跟他吵架,没有离家出走,他就不会出来找我,就不会被拉进归墟界了。”
“这不是你的错。” 苏砚看着她,语气很平静,却带着安抚的力量,“陆沉到死都在想着你,他托我带你出去,不是让你困在愧疚里,是让你好好活下去。你困在执念里,只会让伪亡者越来越强,最终被它拖进深渊。”
陆知瑶抬起头,眼眶红了,却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擦掉了眼角的泪:“我知道。我不会让它得逞的,我要带着我哥的嘱托,走出归墟界。”
就在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了 “哐当” 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孙萌的哭声,还有赵宇的喊声。苏砚和陆知瑶对视一眼,立刻打开门冲了过去。
隔壁的房门开着,孙萌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指着开着的窗户,哭得说不出话。赵宇站在窗边,脸色惨白,看到苏砚他们进来,立刻说:“刚才…… 刚才萌萌的弟弟出现在窗外,敲着窗户喊她,她差点就打开窗户了,我把她拉了回来,她手里的杯子摔碎了。”
苏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的浓雾里,一个小男孩的身影一闪而过,留下了一句 “姐姐,我好冷”,就消失了。他立刻拉上窗帘,转过身看着孙萌,语气严肃:“规则五明确说了,子时不可透过门窗向外窥视,哪怕是白天,也尽量不要往窗外看,更不能回应、不能开窗。伪亡者已经盯上你了,你越是在意,它就会越频繁地出现,直到你忍不住违规。”
“我知道…… 我知道……” 孙萌哭着摇头,“可是那是我弟弟啊,他当年掉进河里的时候,我就在岸边,我没能拉住他…… 我对不起他……”
“那不是你弟弟,是你的执念造出来的幻象。” 陆知瑶蹲下身,看着孙萌,轻声说,“我知道你很愧疚,很想他,可你要是违规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你弟弟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因为他,死在这个地方。”
孙萌看着陆知瑶,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用力点了点头。赵宇把她扶到床上坐下,对着苏砚和陆知瑶苦笑了一声:“谢谢你们,刚才我差点就拦不住她了。这鬼地方,太磨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只会越来越难熬。” 苏砚看着他们,“伪亡者会变本加厉地引诱你们,你们必须守住自己的心神,守住规则。记住,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应、不要对视、不要开门开窗,更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你们遇到的亡者身份,规则七的禁令,一旦违反,就是死路一条。”
两人都用力点了点头,保证一定会守住规则。苏砚和陆知瑶才放心地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刚关上门,老陈就敲了门,手里拿着一个旧帆布包,走了进来。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了一叠泛黄的照片,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笑得一脸灿烂,和老陈有七分像。
“这是我女儿,叫陈雪。” 老陈看着照片,眼神里满是温柔,还有化不开的愧疚,“十年前,她得了急性心肌炎,那天我正好在外地出现场,手机没电了,她妈妈给我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没打通。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最后一句话,是问护士,爸爸什么时候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藏着无尽的疲惫:“我了一辈子法医,帮无数死者讨回了公道,却连自己的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要是那天我没有去出现场,要是我的手机有电,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刚才在祠堂里,我听到她喊我爸爸,问我为什么不救她,我差点就回应了。”
苏砚看着照片,没有说话。他太懂这种感受了,三年来,他每天都在想,要是那天他没有把手机静音,要是他能早一点看到苏念的消息,是不是就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是不是她就不会走得那么孤单。这种愧疚,像一刺,扎在心底最深处,一碰就疼,也是伪亡者最锋利的武器。
“我知道它是假的,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听她多说几句话。” 老陈收起照片,抬起头看着苏砚,眼神很坚定,“但我不会违规的。我活了六十多年,不能最后栽在自己的执念里。我来跟你们说一声,不管接下来遇到什么,我都能扛住,你们不用分心照顾我。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这条老命,还能拼一拼。”
苏砚对着老陈点了点头,心里多了几分敬佩。能直面自己最深的执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陈能做到这一点,已经赢了一半。
老陈走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本轮轮回剩余时间:5 天 22 小时 58 分】的播报响起,戌时到了。
机械音的播报刚落下,整个东区就陷入了一片死寂。之前偶尔还能听到的风声、窗纸的呜咽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苏砚把门窗再次检查了一遍,锁得严严实实,拉上了所有的窗帘,确保没有一丝缝隙。陆知瑶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青龙印记,指尖轻轻碰了碰,青光顺着她的指尖蔓延上来,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戌时到了,西区彻底封了,再过三个小时,就是子时了。” 陆知瑶的声音很轻,“伪亡者一定会在子时搞事情,对不对?”
“嗯。” 苏砚点了点头,坐在她对面,“规则五说,子时亡者会进入东区游荡,这是伪亡者最好的机会。它会变成我们最想见的人,在门外叩门、说话,用尽一切办法引诱我们开门、出声、窥视。只要我们破了任何一条规则,就会被立刻清除。”
他顿了顿,看着陆知瑶,认真地说:“不管等会儿门外传来什么声音,哪怕是我喊你的名字,哪怕是陆沉的声音再真实,都不能开门、不能出声、不能撩开窗帘看一眼,记住了吗?”
陆知瑶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我记住了。我不会上当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旧挂钟,发出 “滴答、滴答” 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上。三个小时很快过去,子时的钟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悠悠响起。
【本轮轮回剩余时间:5 天 20 小时 00 分】
【子时已到,亡者进入东区游荡,请各位香客锁好门窗,严守规则】
机械音的播报落下的瞬间,整个东区彻底活了过来。
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呼唤声、哭泣声,在村子里回荡,隔着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有苍老的呼唤,有孩童的哭喊,有亲人的叮嘱,每一个声音都精准地戳中屋子里每个人的软肋,像无数只手,在叩响每一扇房门。
苏砚和陆知瑶坐在屋子里,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很快,他们的房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和苏念当年敲他工作室门的节奏一模一样。紧接着,苏念软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哥,开门呀,我好冷,外面好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哥,你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苏砚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嵌进了肉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三年前,苏念每次受了委屈,都是这样敲他的门,用这样的语气跟他撒娇。
“哥,我知道你在里面。” 苏念的声音还在继续,哭得越来越凶,“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当年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我躺在医院里,一直在等你,你为什么不来?哥,你开门,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好不好?我就原谅你了。”
苏砚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可那些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里:苏念浑身是血地躺在病床上,手机屏幕上是给他打的十七个未接来电,还有那句没发出去的 “哥,我好想你”。
他的眼眶发热,差点就忍不住回应一句 “对不起”。就在这时,陆知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对着他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听,是假的。”
这一下捏醒了苏砚,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彻底屏蔽了门外的声音,指尖按住桌上的青龙印记,青光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门外的声音瞬间变得模糊了很多。
可他们的房门刚安静下来,隔壁赵宇和孙萌的屋子,就传来了剧烈的敲门声,还有小男孩的哭喊:“姐姐,开门!我掉进水里了,好冷!姐姐救我!”
紧接着,是孙萌压抑的哭声,还有赵宇的低吼:“别开门!萌萌!是假的!你忘了苏砚说的话了吗?”
“可是他在喊我!他在哭!” 孙萌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我当年没能救他,现在他就在门外,我不能不管他!”
“那不是他!是假的!” 赵宇的声音都在抖,显然也在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你开门我们两个都会死的!萌萌,清醒一点!”
隔壁的争吵声越来越激烈,孙萌的哭声越来越凶,小男孩的哭喊也越来越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苏砚和陆知瑶坐在屋子里,却什么都做不了 —— 他们不能出声,一旦出声,就违反了规则五的 “不可出声”,会被立刻清除。
就在这时,老陈的屋子方向,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头撞墙的声音,紧接着,是老陈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显然,他也在承受着女儿的呼唤,在用自己的方式硬扛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门外的呼唤声从来没有停过,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苏念的声音开始变得虚弱,一声声 “哥,我快撑不住了”,像刀子一样扎在苏砚的心上;陆知瑶的门外,陆沉的声音也越来越急,喊着 “瑶瑶,开门,哥受伤了,快救我”,每一句都让她浑身发抖。
他们只能死死咬着牙,靠着青龙印记的青光,硬扛着这无边无际的精神折磨。
两个小时后,子时终于过去了。
【本轮轮回剩余时间:5 天 18 小时 00 分】
【子时已过,亡者退出东区,请各位香客严守规则,等待次辰时供奉】
机械音的播报落下的瞬间,门外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整个东区再次恢复了死寂。
苏砚和陆知瑶同时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陆知瑶的手还在抖,眼眶红红的,刚才陆沉那句 “我快死了,你真的不管我了吗”,几乎让她破防。
苏砚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嘴里满是铁锈味,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刚才那两个小时,比他在祠堂里面对伪亡者还要难熬。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赵宇带着哭腔的喊声:“苏砚!陆知瑶!你们快来!萌萌她……”
苏砚和陆知瑶脸色一变,立刻打开门冲了过去。
赵宇和孙萌的屋子门开着,孙萌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已经没了呼吸。窗户被拉开了一条缝,窗帘被撩开了一角,显然,她最终还是没忍住,透过窗户往外看了,违反了规则五。
机械音的播报随之而来:【检测到参与者孙萌,违反规则五,子时透过门窗向外窥视,清除】
赵宇瘫坐在地上,抱着孙萌的尸体,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终究还是没能拦住她,孙萌还是被自己的执念吞噬了。
老陈也赶了过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叹了口气,别过了脸。他的额头上有一片淤青,显然是刚才为了不回应女儿的呼唤,自己撞的。
短短一天,七个人就只剩下了四个。
苏砚看着孙萌的尸体,又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浓雾,眼神沉了下来。他知道,伪亡者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五天,只会越来越难熬。它已经吃掉了孙萌的执念,力量变得更强了,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剩下的四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陆知瑶和老陈,还有失魂落魄的赵宇,一字一句地说:“剩下的五天,我们不能再被动防守了。等到本轮轮回的最后一天,我们用青龙印记,引出伪亡者,彻底清除它。我们不能带着它进入下一个副本,更不能让它再吃掉我们的执念,夺走更多人的性命。”
陆知瑶和老陈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眼神无比坚定。赵宇也慢慢抬起头,看着孙萌的尸体,眼里的悲伤变成了狠厉,咬着牙说:“算我一个。我要了那个东西,给萌萌报仇。”
浓雾里,伪亡者的恶意再次袭来,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防守的猎物,而是准备主动出击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