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是被冰冷的机械音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鼻腔里灌满了湿的、带着铁锈味的冷气，视线所及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狭长走廊，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光影。
他不是应该在自己的古籍修复工作室里吗？
最后残留的记忆，是他对着那本刚收来的、残破的民国手抄本《归墟志》，指尖抚过纸页上模糊的 “七回环” 四个字，然后工作室的灯突然灭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失重感拽着他往下坠，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欢迎各位进入归墟界，青龙七宿・角木蛟副本 —— 角宿门，本轮轮回剩余时间：6 天 23 小时 58 分】
【副本规则将播报一次，请各位务必牢记，违反规则者，将直接清除】
冰冷的机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苏砚的指尖瞬间绷紧。他做了十年古籍修复，见过无数仿造的志怪抄本，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景 —— 不是幻觉，指尖触到的墙壁带着真实的粗糙凉意，耳边的声音没有任何声源，却清晰地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
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
走廊里不算他，还有六个人，三男三女，都和他一样，脸上带着茫然和惊恐，有人在发抖，有人已经忍不住喊了出来：“什么东西？这是哪里？绑架？我要报警！”
说话的是个穿着卫衣的年轻男生，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他掏出手机疯狂按动，屏幕却始终是黑的，像一块没用的砖头。
【规则一：走廊内共有七扇门，对应角宿的七个星官，每扇门后对应一个安全区，仅在每的辰时（7:00-9:00）、戌时（19:00-21:00）可开启，非规定时间开启门者，清除】
【规则二：每扇门的安全区仅可容纳一人，多人进入同一安全区，所有进入者清除】
【规则三：每的子时（23:00-1:00），走廊内会出现 “影蚀”，未进入安全区者，将被影蚀吞噬，清除】
【规则四：七扇门中，仅有一扇门的安全区可完整度过七轮回，其余六扇门的安全区，会在对应期的固定时间崩塌，进入者清除】
【规则五：不可损毁走廊内的任何物品，包括墙壁、灯具、门体，损毁者清除】
【规则六：不可向他人透露你所进入的门的编号，无论直接或间接，透露者与接收信息者，均清除】
【规则七：本轮轮回中，仅有一人可成功通关角宿门副本，通关者可获得进入下一宿的资格，其余所有人，将在轮回节点清除】
机械音消失的瞬间，整个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拿着手机的年轻男生脸瞬间白了，声音都在抖：“清除？什么意思？人吗？这是恶作剧吧？谁搞的真人秀？”
没人回答他。
苏砚的视线已经落在了走廊两侧的门上。
一共七扇，一模一样的深棕色木门，从左到右依次标着 1 到 7 的数字，均匀分布在走廊的两侧，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他的职业本能让他快速捕捉着细节：门把手上有深浅不一的划痕，门的边缘有磕碰的痕迹，地面上有涸的、暗红色的污渍，看起来像血。
这里不是第一次有人来。
或者说，不是第一次有 “轮回”。
“规则四说，只有一扇门能撑过七天，其余的都会在对应期崩塌。”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眼神锐利地扫过所有人，“规则七说，只有一个人能通关。也就是说，我们七个人，从一开始就是竞争对手。”
苏砚看向他。男人的站姿很挺拔，手指的关节有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眼神里的镇定不是装出来的，应该是经常接触危险场景的人。后来苏砚才知道，他叫陆沉，前刑警。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到辰时了，第一次开门时间要到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生开口，她的脸色也很白，但比其他人镇定得多，她扶了扶眼镜，“规则三说，子时会有影蚀，我们必须在今晚七点之前选好门，不然子时就会死。”
她是温楚，前急诊医生。
“选？怎么选？七扇门完全一模一样，本没有任何区别，这不就是纯靠运气？”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冷笑了一声，他抱着胳膊，眼神里带着审视，扫过每一扇门，“规则六说，不能告诉别人自己的门号，也就是说，我们本没法共享信息，就算有人选到了错的门，死了，其他人也不知道他选的是哪扇，本没法排除错误选项。”
他是林野，前投行精英。
苏砚没有说话，他走到了 1 号门的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门把手。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了他的太阳，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声音像水一样涌进了他的脑海里 ——
“1 号门！我选 1 号门！肯定是对的！”
“开门！快开门！辰时要过了！”
“不对！门在晃！墙要塌了！救我 ——！”
血红色的画面，崩塌的水泥块，男人绝望的惨叫，然后是彻底的黑暗，时间停留在了轮回的第二天，凌晨三点十二分。
苏砚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怎么回事？
那些画面是什么？是之前进入这扇门的人的记忆？
他看向自己的指尖，刚才触碰到门把手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刺痛。他是古籍修复师，常年和旧物打交道，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难道是因为刚才的失重感？还是因为这个所谓的归墟界？
“你什么？” 林野的声音带着警惕，“别乱碰门，规则五说不能损毁，你要是碰坏了，我们都要跟着倒霉。”
苏砚没有理他，他定了定神，走到了 2 号门的面前，再次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门把手。
同样的刺痛再次袭来，又是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 —— 这次是个女生的哭声，她在门里缩成一团，门外传来奇怪的、拖拽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巨响，女生的尖叫戛然而止，时间停留在轮回的第三天，晚上十一点零四分。
苏砚再次收回手，心脏跳得飞快。
他明白了。
他能读取这些门上残留的记忆，那些在之前的轮回里，进入过这些门的人，他们的记忆，哪怕已经随着轮回清零了，还是残留在了物品上，被他捕捉到了。
这就是那个机械音说的……「残响」？
他刚才在醒来的时候，确实有一瞬间的濒死感，坠向黑暗的失重感，难道就是那个时候，他觉醒了这个能力？
苏砚快速扫过剩下的五扇门，他没有再碰，而是站在原地，快速整理着脑海里的信息。
1 号门，会在轮回第二天的凌晨崩塌，进入者死亡。
2 号门，会在轮回第三天的子时被影蚀突破，进入者死亡。
这两扇门，都是错误的。
他的能力，能直接排除错误选项！
苏砚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兴奋的时候，规则六说，不能向任何人透露门的编号，哪怕是间接的，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能力，不然他会成为所有人的目标。
规则七说得很清楚，只有一个人能通关。
“你刚才在什么？” 陆沉走了过来，他的眼神带着审视，落在苏砚的身上，“你碰了两扇门，发现了什么？”
苏砚抬眼看向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语气很平淡：“没什么，看看门有没有锁。”
“锁？规则说只有辰时和戌时能开，现在肯定是锁的。” 林野走了过来，他的眼神里带着怀疑，上下打量着苏砚，“你刚才碰了门之后，脸色就不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规则六不让说门号，没说不让说门的情况吧？”
苏砚心里一动。
对，规则六禁止的是透露门的编号，没有禁止说其他的。
他抬眼看向所有人，语气依旧平淡：“我刚才碰了 1 号和 2 号门，门把手上有新鲜的划痕，还有血迹，应该是之前有人开过这两扇门，而且下场不太好。”
他没有说自己看到的记忆，只是用 “划痕和血迹” 来掩饰，既给了信息，又不会暴露自己的能力。
果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纷纷看向 1 号和 2 号门，眼神里带着忌惮。
那个穿卫衣的年轻男生叫赵磊，他立刻后退了两步，远离了 1 号和 2 号门：“那这两扇门不能选？那剩下还有五扇，还是要靠运气？”
“不一定。” 温楚开口了，她指了指头顶的白炽灯，“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灯的闪烁频率不一样？靠近 1 号和 2 号门的灯，闪烁得更快，而且光线更暗。”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果然，苏砚刚才也注意到了，走廊里的七盏灯，对应着七扇门，1 号和 2 号门上方的灯，闪烁频率明显更快，光线也更暗，几乎要灭了一样。
“难道灯的状态，对应着门的安全程度？” 赵磊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快速扫过剩下的五盏灯，“3 号门的灯也有点闪，4 号的还好，5 号的最亮！”
苏砚也看向 5 号门。
果然，5 号门上方的白炽灯，是七盏里最亮的，几乎没有闪烁，光线稳定，和其他几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眼神都落在了 5 号门上，带着渴望。
只有林野，他冷笑了一声，抱着胳膊，没有动：“别着急，天上不会掉馅饼。规则四说，只有一扇门是安全的，这么明显的提示，你们觉得是真的？万一是陷阱呢？”
“陷阱？那不然怎么选？难道靠瞎蒙？” 赵磊立刻反驳，“现在有提示总比没有强吧？不然等辰时到了，我们还没选好，晚上子时都要死！”
“我觉得林野说得有道理。” 陆沉开口了，他的视线扫过 5 号门，“这个副本叫角宿门，角宿是青龙七宿的第一宿，主吉凶，不会给这么直白的提示。而且规则七说，只有一个人能通关，要是所有人都选 5 号门，那所有人都会死，规则二说，同一安全区不能进多个人。”
气氛再次陷入了僵持。
苏砚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了 5 号门的门把手上。
他在犹豫，要不要去碰一下，看看 5 号门的记忆碎片，确认它到底是不是安全的。
但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刚才他碰了 1 号和 2 号门，要是现在再去碰 5 号门，肯定会引起所有人的怀疑，甚至会有人抢在他前面，强行占下 5 号门。
就在这时，机械音再次响起：
【辰时已到，门体已解锁，有效开启时间剩余 1 小时 59 分】
走廊里的七扇门，同时发出了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赵磊瞬间慌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向了 5 号门，手抓住了门把手：“管他是不是陷阱！总比瞎蒙强！我就选这个了！”
“别开！” 陆沉喊了一声，想要阻止他，已经晚了。
赵磊猛地拉开了 5 号门，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苏砚的心脏也提了起来。
下一秒，赵磊的身体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样，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的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卫衣。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涌出鲜血，断断续续地说：“门…… 门后…… 什么都没有…… 是空的……”
然后他的头一歪，没了呼吸。
整个走廊死一般的寂静。
【检测到参与者赵磊，非规定时间外开启门体？不，检测到参与者赵磊，开启了虚空门，违反规则四，清除】
机械音冰冷的播报，像一把锤子，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5 号门，是错的。
那个最亮的灯，果然是陷阱。
温楚的脸色惨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手忍不住发抖。林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刚才的嘲讽消失了，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
陆沉走到赵磊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摇了摇头：“没救了，一击致命。”
苏砚的视线落在了 5 号门的门把手上，刚才赵磊拉开门的时候，他清晰地看到，门后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嘴，直接把赵磊吞噬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 3 号门的面前，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赵磊的尸体上，指尖快速碰了一下门把手。
破碎的记忆再次涌来 —— 轮回的第四天，门体崩塌，碎石掩埋了整个安全区，进入者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压成了肉泥。
3 号门，也是错的。
他收回手，又快速碰了一下 4 号门的把手。
这次的记忆碎片里，是一个男人，他在安全区里疯狂地砸墙，嘴里喊着 “放我出去”，然后墙壁里渗出了黑色的、像影子一样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身体，男人的身体一点点被吞噬，最后连骨头都没剩下，时间是轮回的第五天，凌晨零点零一分。
4 号门，也是错的。
苏砚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1、2、3、4、5，五扇门，全是错的。
现在只剩下 6 号和 7 号门了。
二选一。
他抬眼看向 6 号和 7 号门，两扇门上方的灯，闪烁频率差不多，光线亮度也差不多，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这时，陆沉突然开口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规则里的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沉的视线扫过七扇门，一字一句地说：“规则四说，其余六扇门的安全区，会在对应期的固定时间崩塌。角宿对应七个星官，七扇门，对应七天，1 号门对应第一天，2 号对应第二天，以此类推，7 号门对应第七天。”
苏砚的心里猛地一动。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角宿有七个星官，对应七天，1 号门对应第一天，所以它会在第二天崩塌，因为第一天是安全的，第二天就失效了。2 号门对应第二天，第三天崩塌，以此类推。
那 7 号门，对应第七天，也就是轮回的最后一天，它会在轮回节点崩塌？
不对，规则四说，只有一扇门能完整度过七轮回。
那就是……6 号门？
不对，等一下，陆沉的逻辑是，1 号门对应第一天，只能安全度过第一天，第二天崩塌。那 6 号门对应第六天，只能安全到第六天，第七天崩塌。7 号门对应第七天，能安全到轮回结束？
不对，这里有矛盾。
苏砚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他想起了刚才读取的 1 号门的记忆，1 号门的崩塌时间是第二天的凌晨三点，也就是第一天结束之后，第二天刚开始的时候，刚好对应 1 号门的第一天有效期。
2 号门的崩塌时间是第三天的子时，也就是第二天结束之后，第三天刚开始的时候，对应 2 号门的第二天有效期。
以此类推，6 号门的崩塌时间，应该是第七天的子时，也就是第六天结束之后，第七天刚开始的时候。
而 7 号门的崩塌时间，是轮回节点，也就是第七天的结束，刚好是轮回重置的时间。
规则四说，只有一扇门能完整度过七轮回。
那也就是说，7 号门会在轮回节点崩塌，而轮回节点就是第七天的结束，那它本没法完整度过七轮回？
不对，哪里错了？
苏砚的视线落在了 7 号门的门把手上，他决定，不管怎么样，先读取 7 号门的记忆。
他趁所有人都在消化陆沉的话，快步走到 7 号门的面前，指尖猛地碰了上去。
这一次，涌入脑海的，不是破碎的记忆碎片，而是一片完整的、清晰的画面。
一个男人，坐在 7 号门的安全区里，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男人的脸很熟悉，是刚才死去的赵磊？不对，不是，是另一个人，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神里却有光。
他在笔记本上写：第七次轮回，我终于确认了，7 号门，是唯一能完整度过七的门。规则里的陷阱，是 “对应期的固定时间崩塌”，所有人都以为 7 号门对应第七天，会在轮回节点崩塌，但实际上，轮回节点是第七天的结束，也是下一轮回的开始，7 号门的崩塌时间，是下一轮回的第一天，也就是轮回重置之后。
也就是说，只要你在 7 号门里，就能完整度过整个七轮回，直到轮回节点，你不会被清除，反而会成为通关者。
男人的字迹越来越潦草，他写：我要通关了，我要离开这里了，我要去白虎七宿了，我终于……
画面突然中断了，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黑色的影蚀涌了进来，男人的惨叫戛然而止。
苏砚猛地收回手，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他明白了。
7 号门，才是正确的门。
陆沉的逻辑是对的，但他漏了一点：7 号门的崩塌时间，是下一轮回的第一天，而不是本轮轮回的第七天。
规则里的陷阱，就在这里。
就在这时，机械音再次响起：
【辰时有效开启时间，剩余 1 小时整】
所有人都慌了，陆沉、温楚、林野，还有另外两个一直没说话的参与者，都纷纷走向了 6 号门，他们都认同了陆沉的逻辑，认为 6 号门是正确的。
苏砚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 7 号门的面前，手抓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你选 7 号门？” 林野回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嘲讽，“你没听明白吗？7 号门对应第七天，会在轮回节点崩塌，你进去就是死。”
苏砚没有理他，他看着林野，又看了看陆沉和温楚，淡淡地说：“规则六说，不能透露门的编号，我不会告诉你们我选的对不对，你们选你们的，我选我的。”
说完，他拉开了 7 号门，走了进去，然后反手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