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亢宿天庙,檀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顺着禅房的窗缝钻进来,裹着山间的夜风,凉得刺骨。苏砚坐在蒲团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兜里的身份牌,进阶后的残响能力在意识里缓缓流动,没有了之前的刺痛,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禅房里残留的、过往轮回的细碎记忆。
【本轮轮回剩余时间:6 天 18 小时 42 分】
机械音的播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距离许阳被清除,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苏砚没有合眼,他把亢宿门的七条规则拆解开,逐字逐句地推敲,又把陈默留在《归墟志》里的警告反复看了十几遍,最终把疑点落在了许阳的死上。
规则二明确写着 “不可损毁身份牌,违反者清除”,许阳不是冲动到不顾性命的人,哪怕再恐慌,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损毁自己唯一的身份凭证 —— 除非,有人诱导了他。
苏砚站起身,走到门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黄铜门把手,催动了残响能力。没有刺痛,没有眩晕,完整的记忆碎片顺着指尖涌入脑海:就在辰时领完身份牌后,戴金丝眼镜的周明把许阳拉到了偏房的角落,压低声音对他说 “身份牌的背面藏着伪香客的名字,只有毁了牌子才能看到,我刚才试过了,没事的”,许阳半信半疑,却在极度的恐慌中信了周明的话,回到禅房就砸毁了身份牌,最终被规则清除。
果然是周明。
苏砚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周明的表现从一开始就太过刻意:率先亮明残响者的身份,主动提议结盟,积极地引导所有人的思路,像极了在刻意掌控节奏。可如果他是伪香客,为什么要这么快就动手除掉许阳?这不是反而会让自己成为众人的怀疑对象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他的陷阱?用一个人的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再嫁祸给其他人?
苏砚走到桌边,翻开《归墟志》手抄本,陈默在亢宿门的记载里,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之前他没太在意,此刻却格外清晰:“伪香客会利用残响者的能力,让你亲眼看到‘真相’,可你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指尖抚过这行字,苏砚的心里泛起一丝警惕。他的残响能力能读取物品上的记忆,可如果这段记忆本身就是伪香客刻意伪造的、演给他看的呢?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砚立刻屏住呼吸,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往外看 —— 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林晓正蹲在院子的角落里,肩膀不住地颤抖,像是在哭,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苏砚想起了她的样子,从进入副本开始,她就一直怯生生的,眼眶始终红红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她的身份牌上,一定有一条和 “哭” 或者 “出声” 相关的专属规则,比如 “不可在他人面前落泪”,或者 “不可发出超过一定分贝的声音”,所以她只能蹲在没人的角落里,偷偷地发泄情绪。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林晓的方向去的。张弛和刘雯牵着手走了过来,刘雯看到蹲在地上的林晓,下意识地往张弛身后缩了缩,张弛则是警惕地看着林晓,低声问:“你在这里什么?”
林晓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站起身,摇着头,不敢说话,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的 2 号禅房,“砰” 的一声关上了门。
“神神叨叨的,她不会是伪香客吧?” 刘雯的声音隔着窗缝传进来,带着不安,“张弛,我好怕,我们会不会也像许阳一样,莫名其妙就死了……”
“别怕,有我在。” 张弛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却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我们只要守好规则,不相信任何人,就不会有事。伪香客不管是谁,总会露出马脚的。”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回了相邻的 4 号和 5 号禅房。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前殿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钟声。
苏砚坐回蒲团上,闭上眼,脑子里把剩下的五个人挨个过了一遍:
周明:3 号房,表现得太过积极,主动诱导许阳损毁身份牌,嫌疑最大;
林晓:2 号房,全程恐慌怯懦,看起来毫无威胁,可这种 “无害” 的样子,反而最容易被忽略,也可能是伪装;
张弛 & 刘雯:4 号和 5 号房,形影不离的情侣,互相依赖,看起来是最不可能背叛彼此的,可如果其中一人是伪香客,另一人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陆知瑶:6 号房,全程沉默寡言,几乎没有说过话,眼神平静得可怕,和记忆里陆沉的妹妹陆瑶长得一模一样,身份成谜。
陈默留下的关键线索是:伪香客的身份牌上,没有专属规则。这是唯一的破绽,可规则二死死锁死了所有人的嘴,没人会轻易透露自己身份牌上的内容,更不会说自己有没有专属规则。想要找出伪香客,就必须在不违反规则的前提下,出这个破绽。
一夜无话。
第二天辰时,悠远的钟声准时在天庙里响起,机械音的播报随之而来:【辰时已到,请各位香客前往前殿听经,缺席、迟到、早退者,清除】。
苏砚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把身份牌和手抄本放进兜里,打开禅房的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其他四个人已经到了,周明依旧穿着那身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显然许阳的死让他也有些不安;林晓站在最角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张弛和刘雯紧紧牵着手,靠在一起,警惕地打量着所有人。
唯独少了陆知瑶。
就在周明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6 号禅房的门开了,陆知瑶从里面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扎着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路过苏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极轻地摇了摇头。
苏砚的心里微微一动。她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怀疑周明?还是说,她知道什么内情?
七人(实际剩余六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前殿。前殿里供奉着一尊巨大的青龙佛像,佛像的眼神威严,像是在审视着每一个进入殿内的人,蒲团整齐地摆放在佛像前,对应着六个剩余的编号。众人依次走到对应自己编号的蒲团前坐下,没人说话,整个前殿里只剩下木鱼敲击的声音,还有监寺站在佛像旁,面无表情地念着听不懂的经文。
苏砚坐在最末尾的 7 号蒲团上,指尖轻轻碰了碰身下的蒲团,催动残响能力,快速扫过上面残留的记忆。无数轮回里,无数参与者在这里坐过,有人在这里说谎,有人在这里崩溃,有人在这里被伪香客诱导,最终死于规则之下。而他也终于确认,昨天许阳确实是被周明拉到这里,说了诱导他损毁身份牌的话。
一个小时的听经时间结束,众人刚要起身,监寺的声音突然响起,没有任何起伏:“今巳时庙规已至,各位香客请听好。”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住,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监寺,生怕错过一个字。在这个副本里,每的庙规就是催命符,稍有不慎,就会落得和许阳一样的下场。
监寺缓缓开口,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前殿里回荡:
【今庙规:巳时正至巳时三刻,所有香客需留在前殿,于佛像前说出一句与自身执念相关的真心话,不得说谎、不得沉默、不得借用他人话语,违反者,清除】
规则落下,前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这条庙规,简直是为伪香客量身定做的陷阱。规则四明确写着,伪香客可以说谎、可以违反庙规而不受惩罚,可普通香客一旦说谎,就会被立刻清除。更要命的是,规则二禁止透露身份牌的完整内容,他们说的真心话,既不能暴露自己的专属规则,又必须是和执念相关的真话,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这什么破规则?” 张弛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满是愤怒,“什么叫与执念相关的真心话?我们本不知道伪香客的执念是什么,怎么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这不是着我们送死吗?”
“规则就是规则,要么遵守,要么死。” 周明推了推眼镜,眼神扫过所有人,“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我们必须按规则来,而且,这也是我们找出伪香客的最好机会 —— 伪香客可以说谎,他说的话,必然是编的,只要我们仔细观察,一定能找出破绽。”
他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苏砚却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眼镜腿,这是紧张的表现。
巳时正的钟声准时响起,监寺的声音再次传来:“计时开始,按编号顺序,依次发言。”
2 号房的林晓是第一个,她的身体瞬间绷紧,脸色惨白,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 我后悔没有好好和我在乎的人告别。”
说完,她立刻闭上嘴,低下头,浑身都在抖,生怕自己违反了规则。几秒钟过去,机械音没有响起,她松了口气,瘫坐在蒲团上,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接下来是 3 号房的周明,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平静地说:“我后悔当初的选择,害了我在乎的人。”
他说得很模糊,没有任何具体的信息,说完之后,也没有任何异常,机械音同样没有响起。
然后是 4 号房的张弛,他握紧了刘雯的手,语气坚定地说:“我这辈子,最想做的,就是保护好我身边的人,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刘雯抬头看着他,眼眶红了,紧接着轮到她,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我最怕的,就是被自己在乎的人丢下,一个人留在原地。”
两人说完,都没有触发规则,机械音依旧沉默。
接下来是 6 号房的陆知瑶,她抬眼看向佛像,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走了很远的路,只想找到我失散的亲人,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
苏砚的心脏微微一顿。这句话,几乎已经挑明了她的身份 —— 她就是陆沉的妹妹陆瑶,她来归墟界,就是为了找自己的哥哥。她的执念,就是找到陆沉。
她的话说完,依旧没有触发规则,机械音没有响起。
最后轮到 7 号房的苏砚,他抬眼看向佛像,语气平静地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只想对我亏欠的人,说一句迟来的对不起。”
这句话,对应着他对妹妹苏念的执念,是真心话,没有违反规则,也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牌内容。机械音依旧沉默,庙规的考验,所有人都通过了。
可苏砚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六个人的话,全都是模糊的、没有具体信息的真心话,本无法判断谁在说谎,谁在说真话。周明的话虽然模糊,却也没有明显的破绽,陆知瑶的话更是情真意切,完全看不出是编的。
难道他之前的推断错了?周明不是伪香客?
就在众人起身,准备离开前殿的时候,意外突然发生了。刘雯突然甩开了张弛的手,后退了几步,眼神惊恐地看着张弛,对着所有人喊:“他是伪香客!他刚才对我说谎了!他本就不想保护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张弛。张弛的脸色瞬间变了,急忙上前想要拉住刘雯:“雯雯,你疯了?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是伪香客?”
“你别碰我!” 刘雯再次后退,躲开了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昨天晚上,我听到你在禅房里打电话了!不对,这里本没有信号,你是在和谁说话?你说‘等解决了这几个人,我就能出去了’,你不是伪香客是什么?”
张弛的脸瞬间惨白,急忙辩解:“我没有!雯雯,你听错了!我昨天晚上本就没说过这句话!是有人陷害我!”
“我没有听错!就是你说的!” 刘雯的情绪彻底崩溃了,指着张弛对着所有人喊,“你们别信他!他就是伪香客!今天投票,我们一起投他!不然我们都会死的!”
两人的争吵越来越激烈,张弛越辩解,刘雯的情绪越激动,其他人都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两人,没人说话。苏砚站在一旁,看着争吵的两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刘雯说她听到了张弛的话,可禅房的隔音很好,昨天晚上他在房间里,本听不到隔壁的任何声音,刘雯怎么可能听得清?而且,张弛的反应太过慌乱,完全不像是伪装的,反而像是真的被冤枉了。
苏砚不动声色地走到刚才张弛站着的蒲团旁,指尖快速碰了碰蒲团,催动残响能力。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昨天晚上,张弛确实在禅房里,只是他一直在安慰自己,本没有说过刘雯提到的那句话,更没有打过电话。
刘雯在说谎。
可如果刘雯在说谎,为什么她没有被刚才的庙规清除?不对,庙规只要求在佛像前说一句真心话,没有要求其他时间不能说谎。可她为什么要诬陷张弛?难道她就是伪香客?
就在这时,陆知瑶走到了苏砚身边,极轻地说了一句:“她在害怕,不是装的。”
苏砚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陆知瑶。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了然:“她没有说谎,她确实听到了那句话,只是那句话,不是张弛说的。”
苏砚瞬间反应了过来。是伪香客!伪香客模仿了张弛的声音,在刘雯的禅房外说了那句话,故意让刘雯听到,挑拨两人的关系,让他们互相猜忌,甚至借刘雯的手,把张弛投出去!
好深的算计。
可伪香客到底是谁?周明?林晓?还是眼前的陆知瑶?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到了戌时,投票时间到了。
众人再次聚集在前殿,每个人手里都拿到了一张空白的木牌,需要在上面写下自己要投的人的编号,投入佛像前的木箱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都警惕地看着对方,生怕自己投错了人,也怕自己被别人投出去。
刘雯依旧坚持要投张弛,哭着说张弛就是伪香客;张弛百口莫辩,反过来要投刘雯,说她是伪香客,故意诬陷自己;林晓缩在角落,不敢说话,只是拿着木牌,手一直在抖;周明则是带头附和刘雯,说张弛的嫌疑最大,让大家都投张弛。
苏砚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飞速运转。他知道张弛是被冤枉的,可他没有证据证明伪香客是谁,唯一的线索,就是周明诱导许阳损毁身份牌的记忆。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陆知瑶突然开口了,她看向周明,语气平静:“你刚才在佛像前说的话,是假的,对不对?你本没有什么在乎的人,也没有什么后悔的选择。”
周明的脸色瞬间变了,厉声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才是伪香客!故意诬陷我!”
“我有没有诬陷你,你自己清楚。” 陆知瑶的眼神依旧平静,“我能感知到,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愧疚,没有后悔,全是算计。你说的,本就不是真心话。”
苏砚的心里一动。陆知瑶的残响能力,是感知谎言?这和她找哥哥的执念完全契合,她怕被人骗,所以觉醒了能感知谎言的能力。
周明彻底慌了,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可他越辩解,众人看他的眼神就越怀疑。最终,投票结束,监寺打开木箱,唱票结果出来:周明,4 票;张弛,1 票;刘雯,0 票。
周明得票最高。
【检测到参与者周明,得票最高,执行清除】
机械音落下,周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倒在了地上,没了呼吸。前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机械音播报周明是不是伪香客。
几秒钟后,机械音再次响起,冰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检测到被清除者周明,为普通香客,非伪香客。投票无效,次继续投票】
投错了。
周明不是伪香客。
刘雯的脸瞬间惨白,瘫坐在地上,张弛也愣住了,林晓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整个前殿里,只剩下冰冷的寂静,还有无处不在的恐惧。
伪香客还活着,就藏在剩下的四个人里。他不仅借众人的手除掉了周明,还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更深的猜忌和恐慌里。
苏砚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心里泛起一阵寒意。他掉进了伪香客的陷阱里,伪香客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他会用残响能力看到周明诱导许阳的画面,算准了陆知瑶能感知到周明的谎言,算准了所有人都会跟着投周明。
他从头到尾,都在伪香客的算计里。
【本轮轮回剩余时间:5 天 2 小时 17 分】
机械音的播报落下,戌时结束,投票时间关闭。众人失魂落魄地走出前殿,各自回了禅房,没人再说话,也没人再敢相信身边的人。
苏砚走在最后,刚要走出前殿,陆知瑶突然叫住了他。她站在佛像前,看着苏砚,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哥叫陆沉,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苏砚的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她,点了点头,轻声说:“他在角宿门里,为了保护同伴,死了。他最后托我,如果能遇到你,带你离开这里。”
陆知瑶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苏砚,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好,我们,找出伪香客,一起离开这里。”
苏砚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知道,接下来的五天,只会比现在更危险。伪香客藏在暗处,已经掌控了节奏,他们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落得和周明、许阳一样的下场。
亢宿天庙的第二个夜晚,再次降临。而藏在暗处的伪香客,已经布好了下一个局,等着他们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