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的风裹挟着硫磺与血腥气，刀子似的刮过林晚的脸。她瘫坐着，浑身肌肉因为后怕而无法抑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视线却死死钉在自己腰间。
那个暗红色的旧袋子，安静，冰凉，一如之前。仿佛刚才那令狂暴二阶妖兽惊恐逃窜的古老威压，只是她惊吓过度下的幻觉。
可那不是幻觉。
她能感觉到。那一瞬间，袋子变得滚烫，仿佛有什么沉睡了漫长岁月的东西，被外界的生死危机惊动，短暂地睁开了眼睛，泄露出了一丝气息。
仅仅是一丝，就吓退了足以轻易撕碎她的妖兽。
这袋子……到底是什么来头？那个云雾山外围兔子洞里的“捡的”，绝对是胡说八道！
“林……林师妹？”
迟疑的、带着震惊与嘶哑的声音响起。
林晚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去。
张莽捂着口，嘴角还挂着血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她走来。他脸上血污和尘土混在一起，眼神却异常明亮复杂，死死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身后不远处，柳莺和周通也互相搀扶着站起，惊疑不定地望向这边，目光在林晚和她周围的空地间来回扫视，显然没搞明白那妖兽为何突然发疯似的逃了。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刚才情急之下喊出了妖兽弱点，现在又被张莽看见自己瘫在这里，而妖兽莫名逃遁……以张莽的耿直（或者说，在某些方面的执拗），加上他之前因剿狼和母亲之事对自己产生的某种模糊信任与猜测，很难不把两件事联系起来，甚至可能联想到更早的“猎户传闻”。
她不能让张莽问出来，尤其是在柳莺和周通面前。
她必须立刻掌控局面，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恐惧，撑着发软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脸上挤出劫后余生的、带着惊惶和后怕的表情，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张师兄！柳师姐！周师兄！你们没事吧？吓、吓死我了！那、那怪物怎么突然跑了？我刚、刚才看见张师兄危险，脑子一热就喊出来了，也不知道对不对……它、它是不是被我喊声吓到了？还是被周师兄你们的攻击打痛了？”
她语无伦次，把重点全部引向了自己“情急之下乱喊”和“可能是周通他们攻击奏效”上，刻意忽略了妖兽最后冲向她又诡异逃遁的细节，也绝口不提那袋子的事情。一边说，一边还故意腿软似的晃了晃，显得弱小可怜又惊吓过度。
张莽已经到了近前，闻言，眼中的探究和复杂被担忧和一丝困惑取代。他看了看林晚惨白的脸和颤抖的身体，又回头看了看柳莺和周通。柳莺正皱着眉头，显然对林晚的出现和刚才的“提醒”感到不快和怀疑，周通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妖兽逃遁的方向，又看看林晚，没说话。
“林师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一个人？”张莽哑声问，还是忍不住带出了疑惑。一个炼气三层，独自走到这危险区域，实在不合常理。
林晚早就想好了说辞，立刻露出更加惶恐的表情，小声道：“我、我跟同行的师兄师姐走散了，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这边……听到打斗声，才、才敢过来看一眼……没想到是张师兄你们。” 她说着，眼圈都红了，“刚才太吓人了……张师兄你伤得重不重？”
她故意岔开话题，关心张莽的伤势。
张莽果然被带偏了注意力，摸了摸口，吸了口冷气：“还、还行，断了几骨头，脏腑受了些震荡……多谢林师妹刚才……提醒。”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有些迟疑，目光再次扫过林晚腰间那不起眼的旧袋子，但终究没再追问。或许他也觉得，一个炼气三层的师妹，身上不可能有什么能吓退二阶妖兽的宝物，刚才那一幕，大概真是巧合，是妖兽被他们合力攻击打痛了，加上林晚的喊声扰，才临时退却。
柳莺冷哼一声，走了过来，细剑还握在手中，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林晚：“林师妹？你倒是‘热心’。”她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还是先顾好自己吧，炼气三层，别拖后腿。”
周通也走了过来，他是个面相老成、心思相对缜密的外门弟子，修为在炼气七层。他没有像柳莺那样直接表露不满，反而对林晚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刚才多谢林师妹出言提醒。那处弱点，我们之前确实未曾发现。” 他顿了顿，看向张莽，“张师弟伤势不轻，此地不宜久留，毒沼遍布，血腥味也可能引来其他东西。我们得尽快找个安全地方休整。”
柳莺虽然不满林晚，但也知道周通说得对，又看了看张莽惨白的脸色，勉强压下火气：“那走吧。我知道前面不远有个小山洞，是之前芊芊师姐探索时发现的临时落脚点，相对安全。”
芊芊师姐？林晚心中一凛。洛芊芊已经探索到这边了？动作好快。
“林师妹，你……”张莽看向林晚，有些犹豫。柳莺明显不欢迎她，但她一个人在这危险地带……
林晚立刻露出怯生生的样子：“我、我可以跟着你们吗？我一个人害怕……我保证不添乱，我、我还有点驱虫粉和伤药……”她说着，拿出那瓶只剩下小半的驱虫粉和一枚最低等的回气丹（李长老给的丹药里最差的一种）。
看到丹药，柳莺眼神动了动，没再明确反对。张莽则点点头：“那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
周通没意见：“走吧，抓紧时间。”
一行人，以周通开路，柳莺搀扶着受伤的张莽居中，林晚默默跟在最后，朝着柳莺所说的山洞方向走去。
林晚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地形，同时手指悄悄抚过腰间的旧袋子。冰凉依旧。刚才那一下，究竟是袋子的自发护主，还是触发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机制？这袋子……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和这秘境，又有没有关系？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对袋子来历的惊疑，也有对接下来处境的不安。跟着柳莺他们，意味着更接近洛芊芊的活动范围，也更容易暴露。但她现在孤身一人，又刚刚经历了生死危机，跟着队伍确实是更安全的选择，至少暂时是。
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前方山壁上果然出现了一个约莫一人高、被藤蔓半遮掩的洞口。洞口附近没有毒沼，岩石燥，看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临时庇护所。
周通小心地用神识探查了一下洞口内外，确认没有活物气息，率先走了进去。柳莺扶着张莽跟上。林晚最后进去，顺手将一些驱虫粉撒在洞口附近。
山洞不深，里面很燥，有燃烧过篝火的痕迹，还有一些凌乱的脚印，看来确实有人来过，很可能就是洛芊芊他们。
周通在山洞深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清理出一块地方，让张莽坐下休息。柳莺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清水和伤药，帮张莽处理伤口，接续断骨。周通则取出几块灵石，在洞口附近布置了一个简易的警示和遮掩气息的小阵法。
林晚缩在山洞靠外的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她拿出那颗回气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张师兄，这个……或许有点用。”
张莽愣了一下，看向她，眼中感激之色更浓，摇摇头：“林师妹，你自己留着，我用柳师妹的就好。”他知道林晚的家底。
柳莺瞥了那丹药一眼，撇撇嘴，没说话，但手上动作麻利地给张莽敷着药。
林晚也不坚持，收了回来。她需要保存每一分可能的力量。
夜幕（秘境内更加深沉的灰蓝色）降临，周通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用的是自带的特制燃料，没什么烟。火光跳动，映照着几张疲惫又警惕的脸。
“周师兄，柳师姐，你们怎么会和那只妖兽对上？”林晚小声问道，试图了解更多情况。
周通拨弄了一下火堆，沉声道：“我们和芊芊师姐失散了。本来约定在东北方向的‘月牙泉’汇合，路上遇到了那‘铁甲疣猪’，它潜伏在毒沼边缘突袭，我们被迫应战。”
柳莺补充，语气带着后怕和埋怨：“要不是张莽挡在前面，我和周师兄怕是……哼，这秘境果然危险，难怪评级乙上。”
“芊芊师姐那边……不会有危险吧？”林晚状似担忧地问。
“芊芊师姐有内门赐下的法宝，身边还有几位实力不错的师兄，应该无碍。”柳莺提起洛芊芊，语气立刻变得恭敬和自信，“我们休息一晚，等张莽恢复些，明天一早就去月牙泉汇合。”
月牙泉……林晚回忆原著。那是秘境中一处标志性地标，泉水有微弱的疗伤和净化效果，也是前往核心区域寒潭的几条路径交汇点之一。洛芊芊他们选择在那里汇合，目标很可能也是寒潭方向。
她必须尽快脱身，赶在他们前面，至少要比萧然先找到寒潭！
可是，怎么脱身？张莽受伤，柳莺和周通显然不会轻易放她单独离开，尤其是她刚才还“帮”了他们（虽然他们未必领情，反而可能更怀疑）。强行离开，只会引起更大猜疑。
她正暗自焦急，忽然，洞口外周通布下的简易阵法，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有人靠近！”周通反应极快，立刻掐灭了篝火，山洞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灰蓝光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晚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是谁？洛芊芊？萧然？还是其他门派的人？或者……秘境里的什么东西？
脚步声很轻，踩在洞外的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止一个人。
一个低沉冰冷的男声在外面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绷：“里面有人吗？”
是萧然！
林晚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凉了。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是巧合，还是……
柳莺和周通显然也听出了声音，柳莺脸上露出惊喜，刚要开口回应，却被周通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周通用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凝重。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突然遇到同门，尤其是身份地位特殊的萧然，固然是好事，但谨慎总是没错的。谁知道外面是不是只有萧然一个人？或者，萧然的状态是否正常？
洞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萧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青云门弟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小了？还是说，里面的人，并非同门？”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剑意，如同实质的寒风，穿透藤蔓缝隙，扫入洞中！
剑意冰冷刺骨，带着萧然特有的锋锐和一丝……隐隐的、被压抑的躁动。林晚对这种感觉不陌生——是心魔的影响！虽然比悬崖边那次微弱得多，但确实存在！他果然状态不稳定！
周通脸色一变，知道藏不住了。这剑意明显是青云门路数，而且如此精纯，除了萧然，外门无人能做到。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可是萧然师兄？我等是外门弟子周通、柳莺、张莽，还有……林晚师妹。方才遭遇妖兽，在此休整。”
“林晚？”洞外的萧然，声音似乎顿了一下，那冰冷的语调里，掺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异样。
藤蔓被撩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灰蓝色的微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月白袍子沾染了尘土和几处不起眼的暗色污渍（不知是血还是其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如同寒星。他手中并未持剑，但周身萦绕的淡淡剑气，已让人不敢视。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周通、柳莺，在受伤靠坐的张莽身上停顿了一瞬，最后，落在了山洞最角落、几乎蜷缩成一团的林晚身上。
那目光，沉静，冰冷，带着审视，仿佛带着重量，压得林晚几乎抬不起头。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腰间（旧袋子的位置）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原来如此。”萧然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遇到何物？”
周通连忙将遭遇铁甲疣猪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林晚喊出弱点导致妖兽逃遁的细节，只说是合力击退。
萧然静静听着，未置可否。当听到他们提及打算去月牙泉与洛芊芊汇合时，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月牙泉方向，有剧烈灵力残留的痕迹，似有争斗，不止一方。”萧然言简意赅，“此时前去，未必安全。”
柳莺闻言急了：“那芊芊师姐她……”
“她身边有人，实力不弱，且有之物，自保应无虞。”萧然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当务之急，是完成探索，提升实力，而非盲目汇合，徒增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林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我欲往秘境深处一行。你们若愿，可随我同路，彼此照应。若执意前往月牙泉，也可自便。”
选择权抛了出来。
周通和柳莺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跟着萧然，安全系数无疑大增，而且萧然目标明确，直指秘境深处可能存在的更大机缘。但洛芊芊那边……
张莽则看向林晚，眼神带着询问。他似乎下意识觉得，林晚的选择，或许有她的道理。
林晚低着头，心里飞快盘算。跟着萧然？那等于把自己送到他眼皮子底下，别说找黑色铁片，连自保都成问题。而且萧然状态不稳，心魔隐患随时可能因秘境环境而爆发，待在他身边无异于与虎谋皮。不跟？她一个人，又能去哪里？继续独自摸索前往寒潭？经过刚才的遭遇，她对自己的运气和实力实在没什么信心。
就在她进退维谷之际，萧然忽然朝她走近了两步。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血腥与冷冽的气息。
“林师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意下如何？”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寻常询问。但林晚却从那平静之下，感受到了一种无声的迫和……一种奇异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山洞里，篝火已熄，一片昏暗寂静。只有洞外呜咽的风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
林晚抬起头，对上萧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至少现在，没得选。
她听见自己涩的声音，低低响起：“我……我听萧师兄安排。”
萧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转向周通和柳莺。
周通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我等愿随萧师兄。”
柳莺咬了咬唇，看了看虚弱的张莽，又想到萧然的实力和话语，最终也点了点头。
“既如此，休整半个时辰，处理伤势，恢复灵力。半个时辰后出发。”萧然言罢，走到山洞另一侧靠壁坐下，闭目调息，不再言语。
山洞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张莽偶尔忍痛的吸气声。
林晚缩回角落，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腰间，那暗红色的旧袋子，依旧冰凉。
跟着萧然，前往秘境深处。
这条路，似乎离她最初“苟命”的目标越来越远，也离那潭底的黑色铁片……越来越近，却也更加险象环生。
她不知道这袋子还能不能救她第二次。
也不知道，当萧然真正发现她的目标时，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