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料峭，卷着碎雪，扑在脸上是针扎似的疼。
林晚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青灰色弟子袍，蹲在外门膳堂后头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躺着几颗蔫巴巴、灵气稀薄的辟谷丹。她缩着脖子，眼神放空，盯着石阶缝隙里一株冻得发黑的枯草。
穿来这个鬼地方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足够让她认清现实——她，林晚，二十一世纪好青年，一没猝死二没车祸，只是睡前吐槽了一本名叫《仙途情缘》的修真团宠文文笔太小白、逻辑喂了狗，再一睁眼，就成了书里同名同姓、开篇不到十章就为了救那玛丽苏女主而惨死在妖兽爪下的炮灰师妹。
原著里的“林晚”，资质平平，性格怯懦，是师门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用她那廉价的生命，给女主洛芊芊的“善良勇敢”添上一笔注脚，顺便一下男主和各位男配的保护欲。
凭什么？
林晚当时就呸了一声。虽然她现在的肉身只有炼气三层，在动辄移山倒海的大能眼里跟蝼蚁没区别，但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救世？有天命之女洛芊芊。称霸？有龙傲天男主萧然。关她这个路人甲什么事？
摆烂，必须摆烂。苟住，努力苟住。活得比原著长就是胜利。
她正神游天外，琢磨着等下是去后山找个向阳的石头缝晒太阳，还是回那八人挤一间的小通铺补个回笼觉，一阵香风伴着清脆如黄鹂的笑语就飘了过来。
“萧师兄，你看这雪琉璃，真漂亮！是特意去北境为我寻的吗？”
林晚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整个青云门外门，能有这般做派，被众星拱月围在中间的，除了那位原著女主洛芊芊，没别人。
果然，一群人簇拥着走来。为首的女子一身鹅黄衣裙，外面罩着雪白的灵貂裘，衬得小脸晶莹如玉，眼眸灵动含水，手里捧着一枚氤氲着寒气的淡蓝色晶石，正仰着头，对身旁一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略显冷硬的青年娇声说着话。那青年正是萧然，原著男主，如今外门公认的第一天才，剑法超群，据说已被内门某位长老看中，只待大比后便能一飞冲天。
萧然的目光落在洛芊芊脸上，那份冷硬似乎化开些许，淡淡“嗯”了一声。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外门弟子，都是平巴结洛芊芊和萧然的。其中一个圆脸少年瞥见蹲在角落的林晚，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这边听见：“有些人啊，就是没眼色，挡在路中间，碍事。”
林晚眼皮都没抬，默默端起豁口碗，往旁边又挪了挪，几乎要嵌进墙角的阴影里。她甚至能感觉到几道或鄙夷或怜悯的视线从身上扫过，其中包括萧然那不经意的一瞥，毫无温度，如同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洛芊芊似乎才注意到她，脚步微顿，柔声道：“是林师妹啊。天寒地冻的，怎么蹲在这里？要不要……”
“芊芊师姐心善，但这种自己不求上进的，帮了也是白帮。”圆脸少年立刻接口。
洛芊芊轻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终究被众人拥着走了过去，那香风笑语渐渐远去。
林晚等他们走没影了，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看，这就是炮灰的待遇。连被女主“施舍关怀”，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徒增笑柄。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决定还是回去睡觉。剧情什么的，爱咋咋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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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林晚想摆烂，世界却非要给她加戏。
几天后，外门每月一次的任务发布。执事堂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水幕光墙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任务条目，贡献点高低不等。
林晚挤在人群边缘，踮着脚，专挑那些贡献点最低、最不起眼、最安全（通常也最无聊）的任务看，比如“照料灵田东区第三畦清心草十”、“清扫藏经阁外围落叶，需持续半月”之类的。
就在她瞄准一个“为膳堂后山蓄水池定期投放净水符（每一次，为期一月）”的任务，准备伸手去够任务牌时，旁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和议论。
“快看！甲级任务！剿灭黑风岭近期肆虐的‘血瞳魔狼群’！贡献点……天啊，五百点！”
“五百点？够换一瓶聚气丹了！但血瞳魔狼可是二阶妖兽，头狼说不定摸到三阶边了，凶残得很，上次王师兄他们小队……”
“怕什么？没看见领取人是谁吗？萧然师兄和洛芊芊师姐带队！还有好几位炼气后期的师兄参加！”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萧然面容冷峻，径直走到执事长老面前，接过那枚代表着甲级任务的赤红玉牌。洛芊芊跟在他身侧，小脸微白，却强作镇定，眼神坚毅，引得周围一片赞誉。
“芊芊师姐真是人美心善，为了除去妖兽祸害，不惜以身犯险！”
“有萧师兄在，定能马到成功！”
林晚心里却咯噔一下。
黑风岭？血瞳魔狼？
这段剧情她熟啊！原著里，萧然和洛芊芊就是在此次任务中遭遇意外。那狼群并不简单，头狼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异，不仅实力超出预估，更麻烦的是，它们巢附近的地形复杂，弥漫着一种能扰神识、令人产生幻觉的瘴气。原著中，萧然他们虽然最终成功斩头狼，但也付出了不小代价，洛芊芊还因此受了轻伤，倒是让两人感情升温的关键情节之一。
可现在的问题是……林晚皱眉回忆。原著描写，那变异头狼的弱点，并不在寻常妖兽的要害之处，而是在其左侧第三肋骨下方，有一小块颜色略浅、防御相对薄弱的区域，那里是它早年旧伤未愈、也是其妖力运转的一个小小滞涩点。此事除了后来机缘巧合发现的洛芊芊，起初无人知晓，队伍因此吃了大亏。
林晚看着萧然收起任务玉牌，洛芊芊正在温言鼓励同行的几位弟子，那圆脸少年也在其中，激动得满脸红光。
她该说吗？
说了，可能改变剧情，引来不可预知的麻烦。不说，看着这群同门（虽然大部分不待见她）去踩坑？尤其那瘴气致幻，搞不好真有性命之忧。
内心挣扎了三秒。
算了，就当积德，顺便……试试这“剧透”到底会不会遭雷劈。
她趁众人注意力还在萧然他们身上，磨蹭到队伍末尾，那个看起来最憨厚、也是刚才唯一没对她露出鄙夷神色、反而因紧张而频频咽口水的少年旁边。这少年叫张莽，炼气五层，力气大，人实在，在原著里就是个背景板。
林晚扯了扯他洗得发白的袖子。
张莽回头，见是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压低声音：“林、林师妹？有事？”
林晚垂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语速极快地说：“张师兄，黑风岭深处有瘴气，能乱人神识。若遇狼群，尤其是头狼，留心它左侧第三肋骨下，颜色略浅那块，是旧伤。”
张莽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满是惊愕：“你、你怎么……”
“偶然听一位受伤的猎户提过，不知真假。”林晚打断他，松开他的袖子，迅速退开，重新缩回人群边缘，恢复那副低头看鞋尖的鹌鹑样，“师兄保重。”
张莽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手中刚领到的任务补给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但那句“左侧第三肋骨下，颜色略浅”却莫名清晰地印在了脑子里。
任务队伍出发了，带着众人的期待与议论。
林晚领了那个投放净水符的任务牌，慢吞吞地往后山蓄水池走去。心里有点打鼓，又有点莫名的释然。说了就说了吧，爱信不信。
五天后，剿狼队伍回来了。
气氛却与出发时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队伍有些狼狈，人人带伤，灵光黯淡的飞剑、破损的法袍随处可见，但诡异的是，每个人脸上除了疲惫，竟都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又带着巨大惊喜的亢奋。
任务……成功了？而且看起来，似乎比预想中顺利？至少，没人缺胳膊少腿，洛芊芊也好端端地站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执事堂前再次围满了人。萧然将一颗硕大狰狞、眉心一道深深剑痕的狼首掷于地上，那狼目血红，即便死去仍残留凶煞之气，正是血瞳魔狼头狼！
“好！好！好！”执事长老抚掌大笑，连说三个好字，“萧然，洛芊芊，尔等此次立下大功！不仅剿灭狼群，更斩获这变异头狼！宗门定有重赏！”
众人哗然，羡慕敬佩之声不绝于耳。
萧然抱拳，神色依旧冷峻，但眉宇间一丝轻松挥之不去：“长老谬赞，此次全赖各位师弟师妹同心协力。尤其是张莽师弟，”他看向人群中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张莽，“关键时刻，指出了那畜生的致命弱点，方能一击建功，省去诸多周折，避免了更大伤亡。”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莽身上。
张莽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是林……”
他下意识想往林晚平时爱蹲的角落看，却被身边激动的同伴一把抱住：“好小子！深藏不露啊！立大功了！”
“张师兄厉害！”
“原来张师兄对妖兽弱点这么有研究！”
赞美和惊叹淹没了张莽，也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他晕晕乎乎地被众人围住，接受着突如其来的赞誉和好奇的询问，几次想开口，都被打断。他茫然地四下张望，却已找不到那个青灰色的、总是缩在角落的身影。
林晚早就溜了。
她躲在膳堂后头的老位置，听着前面传来的喧闹，嘴里嚼着一颗没什么味道的辟谷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剧透有用，没反噬。张莽那傻大个，居然还真信了，而且看样子，功劳被他得了？也好，省了她麻烦。
她正琢磨着，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林晚抬头，嘴里半颗辟谷丹忘了咽下去。
来人一身内门精英弟子特有的月白法袍，身姿如松，面容俊美却带着疏离，正是萧然。他不知何时来到此处，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往的冷漠，也没有此刻前堂的喧嚣热切，只有一片探究的幽深。
“林师妹。”他开口，声音平淡。
林晚僵硬地站起来，差点被辟谷丹噎住，含糊道：“萧、萧师兄。”
萧然没在意她的失态，视线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和那豁口碗上掠过，停留了一瞬，复又看向她的眼睛。
“张莽说，黑风岭瘴气与头狼弱点，是你告知他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笑：“啊？张师兄这么说的？我、我就是偶然听说……”
“偶然听说，”萧然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能如此精确？左侧第三肋骨下，旧伤？”
林晚头皮发麻，感觉对方的目光像探照灯，让她无所遁形。她硬着头皮：“真是运气……那位猎户描述得仔细，我、我记性好……”
萧然沉默了片刻。山风穿过廊下，卷起细微的雪沫。
就在林晚以为他要继续追问，或者脆把她当妖孽抓起来时，他却突然转了话题。
“你入门外门三年，炼气三层。”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每月领取的灵石丹药，仅够维持基本修行。”
林晚不知道他提这个嘛，只能点头。
然后，她看见萧然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递到她面前。
玉盒温润，隐隐有灵气波动。
“此次任务，因你之言，减少伤亡，节省时间，所得超出预期。”萧然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此乃额外分润。一瓶上品凝气丹，五十下品灵石。你应得。”
林晚彻底呆住了。
上品凝气丹？五十灵石？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外门弟子每月俸禄才五块下品灵石，一瓶下品辟谷丹！
“这、这太贵重了……我、我没做什么……”她下意识想推拒，这馅饼太大，砸得她心慌。
“拿着。”萧然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疑，“既是‘偶然’听来，便是你的机缘。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剑，“后若再‘偶然’听得什么，或许……可直接告知于我。以免，旁人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或耽误时机。”
玉盒被塞进她冰凉的手中。
萧然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月白袍角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拐角。
林晚捧着那突然变得沉甸甸的玉盒，站在原地，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掌心贴着温润的玉质，里面丹药和灵石的波动隐隐传来。
这算什么？封口费？还是……钓鱼？
她低头看看玉盒，又看看萧然消失的方向，再想想前堂此刻围绕张莽的热闹，以及可能已经听到些许风声、正用复杂眼神打量这边的零星同门。
好像……摆烂的子，要离她远去了。
而这，似乎还只是个开始。
远处，青云门重峦叠嶂的主峰之上，云雾缭绕的某处洞府内，一位闭关中的白衣尊者，于蒲团上缓缓睁开双眸。其眸中似有星河流转，又仿佛穿透层层云雾，落在了外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指尖微动，一枚用于推演的天机子无声碎裂成粉。
“变数……”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洞府中轻轻回荡，旋即湮灭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