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凝固了。
苏婉靠在墙边,身体透明得像清晨的雾。她说要当“阴引”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钉在所有人耳朵里。
“你确定?”张绝尘握雷击木的手在抖,“阴引要承受阴煞全部反噬,你现在的状态…”
“反正也快散了,不如做点有用的事。”苏婉笑了,那笑容里有八十年的疲倦,“小道长,布阵吧。再拖,这小姑娘就真没了。”
林小雪在维生舱里抽搐,黑气从她口鼻涌出12,在舱内凝结成一张张扭曲的鬼脸,撞击着舱壁。每一次撞击,舱体就多一道裂缝。
“陈量,计时。”林烬说。
陈量勉强坐起,额头还在渗血。他打开平板,启动倒计时程序——屏幕碎了半边,但还能用。
“阵法运行预计需要7分30秒。前3分钟,苏婉承受阴煞反噬。3分钟后,楚瑶引导雷击木阳气入体。最后1分30秒,阴阳对冲,是分离窗口期。”
“失败会怎样?”林阳问。
“阴煞暴走,小雪魂飞魄散,苏婉彻底消散,楚瑶被阳气反噬重伤,我们…”陈量顿了顿,“大概率会死。”
“成功率?”
“理论计算37.8%。”
地下室陷入沉默。
37.8%。不到四成。
“够了。”苏婉说,“我赌过更低的概率。”
她飘到维生舱左侧,盘膝坐下——虽然鬼魂没有实体,但她做出了打坐的姿态。旗袍下摆铺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楚姑娘,过来这边。”她指右侧。
楚瑶走过去,左臂的骨折用便利店库存的“仙界续骨膏”临时固定了,但一动就疼得冒汗。她没吭声,在苏婉对面坐下。
两人一左一右,将维生舱夹在中间。
张绝尘开始布阵。
他用林烬的血在地上画圆,圆内套八卦,八卦外又套北斗七星。雷击木在阵眼,焦黑的木头开始发烫,表面雷纹亮起金光。
“林老板,站坎位,主水,镇阴。”张绝尘指挥。
林烬站到阵法北方。
“陈量,站离位,主火,控阳。”
陈量抱着平板站到南方,平板上连着几十数据线,另一端贴在楚瑶身上、苏婉身上、维生舱上、雷击木上。
“林阳…”张绝尘看向他。
“我该站哪?”林阳急切。
“你…站阵外。”张绝尘移开目光,“你是小雪至亲,气息相连,进阵会扰阴阳平衡。”
“可是…”
“站外面看着。”林烬说,“你是她哥哥,你得记住她活着的样子。”
林阳退到墙角,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指甲掐进掌心。
“孟婆,土地公,麻烦护法。”张绝尘最后说。
孟婆和土地公守在楼梯口。孟婆的碗空了,但她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土地公蹲在地上,手掌按地,地脉微微震动。
“都准备好了?”张绝尘深吸一口气,咬破食指,点在雷击木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阴阳分离,魂归其位——”
“阵,起!”
雷击木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照亮整个地下室。光芒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太极图,缓缓旋转。阴鱼压向苏婉,阳鱼压向楚瑶。
维生舱内,林小雪发出凄厉的尖叫。
黑气疯狂涌出,但被太极图挡住,全部涌向苏婉。
苏婉身体剧烈颤抖,透明程度急速加剧。她能看见黑气钻入她的“身体”,像无数毒蛇在撕咬她的魂魄。八十年的记忆、执念、遗憾,被阴煞的怨气冲击,开始碎裂。
她看见了1943年的上海。
雨夜,南山路444号还是公寓楼。她穿着新做的旗袍,在窗边等一个人。他说今晚会来,带她去香港,离开这个战乱的城市。
雨下了整夜,他没来。
天亮时,枪声响起。流弹从窗户射入,击中她的口。她倒在地上,看着血染红旗袍,想着:“他会不会来找我?”
等了八十年。
“苏婉!撑住!”张绝尘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
她低头,自己的身体已经透明得能看见身后的墙壁。阴煞还在涌入,每涌入一分,她的意识就模糊一分。
“还有多久…”她艰难地问。
“1分47秒!”陈量盯着平板,“楚瑶,准备!”
楚瑶那边也不好受。
阳鱼的金光灌入她的身体,太阳神鸟纹身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皮肤冒烟。血管里的血在沸腾,心脏狂跳,耳边是远古的鸟鸣。
她看见了三千年前的古蜀。
太阳神鸟族的祭坛,族人跪拜,神鸟图腾在天空盘旋。然后,黑色的“规则病毒”如暴雨落下,触碰者瞬间化为数据流消散。母亲把她推进逃生舱,说:“活下去,记住我们。”
逃生舱坠入地球,坠入四川盆地。她在青铜神树的遗迹中沉睡,直到被考古队发现,被姑林平安唤醒。
“楚瑶!引导阳气!”张绝尘大喊。
楚瑶咬牙,双手结印——那是神鸟族的秘法,她本来不记得,但血脉记忆苏醒了。
金光从她掌心涌出,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太阳神鸟虚影,飞向维生舱。
同一时间,苏婉用最后的力量,将体内吸收的阴煞出,化作一只黑色的乌鸦虚影。
神鸟与乌鸦在空中碰撞。
“就是现在!林老板,注入管理员权限!”张绝尘嘶吼。
林烬冲向阵眼,咬破手指,点在雷击木上。他用的是姑教的最基础的管理员指令——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暂停”。
“以万界破产事务管理局地球窗口单位代理人之名——”
“申请临时规则修改——”
“目标:林小雪体内阴阳能量,分离!”
指尖血滴在雷击木上。
木头炸了。
不是爆炸,是能量爆发。金光与黑气对撞,太极图疯狂旋转,维生舱的玻璃全部粉碎。
林小雪悬浮起来,身体在半空中扭曲。左边身体被金光包裹,右边身体被黑气缠绕。中间,一条细细的分界线正在形成。
“成功了…”陈量盯着数据,“分离进度10%…20%…”
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地下室的门被暴力撞开。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手提武士刀,刀身滴着血——是守在外面的孟婆和土地公的血。
“山本次郎。”楚瑶认出来人。
“精彩。”山本次郎鼓掌,说的是生硬的中文,“阴阳分离阵,太阳神鸟血脉,百年怨灵献祭,管理员权限…真是豪华阵容。”
他走进来,武士刀拖在地上,划出火花。
“可惜,你们忘了件事。”他微笑,“阴煞,是我爷爷参与培育的。我手里,有它的‘后门程序’。”
他从怀里掏出个遥控器,按下。
维生舱内,林小雪体内的黑气突然狂暴,分离线瞬间崩碎。更可怕的是,黑气反扑,不仅吞噬金光,还顺着阳气通道,反向涌向楚瑶!
“糟了!”张绝尘脸色惨白,“他在引爆阴煞本源!”
楚瑶闷哼一声,七窍开始渗血。阳气通道被阴煞入侵,冰火两重天在她体内冲撞。
苏婉更惨,她本就是阴体,阴煞引爆的瞬间,她身体开始崩解,像被打碎的玻璃。
“小雪——”林阳要冲过去,被山本次郎一脚踹飞。
“别急,一个个来。”山本次郎举刀,走向阵眼,“先取雷击木,再取太阳神鸟血脉,最后…收走这个优质实验体。”
刀斩向雷击木。
“铛!”
甩棍挡住了刀。
是楚瑶。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左臂骨折处骨头刺出皮肉,但她用右手握住了甩棍。纹身亮到刺眼,她背后,隐约浮现一对燃烧的羽翼。
“滚。”她说,声音嘶哑。
“强弩之末。”山本次郎冷笑,挥刀。
但他低估了楚瑶的决心。
也低估了一个人的绝望。
林阳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握着曾祖父的匕首。他没冲向山本次郎,而是冲向苏婉。
“苏小姐!”他喊,“借我你的怨气!”
苏婉愣住。
“你是百年怨灵,你有执念!把你的怨气,你的不甘,你的恨,借给我!”林阳眼睛血红,“我要…我要宰了这个!”
苏婉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好。”
她彻底放弃抵抗,任由阴煞吞噬自己最后的魂体。但在被完全吞噬前,她将所有怨气、所有执念、八十年等待的煎熬,化作一道黑光,注入林阳手中的匕首。
匕首活了。
锈迹脱落,刀身亮起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刀柄上浮现一行小字——是苏婉用最后魂力刻的:
“等不到的人,就不等了。不完的仇,我帮你。”
林阳握紧匕首,冲向山本次郎。
山本次郎正与楚瑶缠斗,没注意身后。等感觉到气时,匕首已经刺入他后心。
不是物理的刺入。
是怨气的入侵。
八十年的等待,三千冤魂的恨,林阳二十一年的执念,苏婉最后的决绝——全部灌入山本次郎体内。
他僵住了,武士刀掉在地上。他低头,看见口涌出的不是血,是黑气。黑气凝成一张张脸——有苏婉,有公墓的冤魂,有林小雪,有无数他不认识的人。
“这是…什么…”他嘶哑道。
“利息。”林阳拔出匕首,“本金,我会去本找你爷爷要。”
山本次郎倒地,身体迅速瘪,最后化为一滩黑水。
但危机没解除。
阴煞还在暴走,苏婉即将消散,楚瑶危在旦夕,分离阵濒临崩溃。
林烬看着这一切,脑子里突然闪过姑的话:
“小烬,管理员权限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
讨价还价…
以物易物…
他冲回阵眼,双手按住雷击木碎片,用尽全部力气喊:
“我,林烬,万界破产事务管理局地球窗口单位代理人——”
“申请启动‘债务重组协议’!”
“标的物:林小雪体内阴煞债务!”
“重组方案:以管理员血脉为抵押,申请分期清偿!”
“分期期数:八十一年!每年还1%!”
“担保人:楚瑶、张绝尘、陈量、老赵、孟婆、土地公、便利店全体员工!”
“利息…利息用我的阳寿抵!”
话音落下,地下室的空气变了。
不是能量波动,是某种更本的东西在变化。
维生舱上方,浮现一张半透明的合同——是万界管理局的标准格式,条款密密麻麻。甲方是“阴煞本源”,乙方是“林烬及担保人团”。
合同最下方,自动浮现签名栏。
林烬咬破手指,按上去。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暴走的阴煞突然安静,像被按了暂停键。接着,它开始“分解”——不是消失,是化成无数细小的黑点,每个黑点都连着一条虚线,虚线另一端连着合同。
它在…接受分期付款。
苏婉的崩解停止了,她惊讶地看着自己——虽然还是透明,但不再消散。
楚瑶体内的阴阳冲撞平息,她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林小雪缓缓落下,躺回破碎的维生舱。她体内的黑气淡了,虽然还在,但被无数条“还款虚线”锁住,每年只能释放1%。
分离…成功了?
不,是债务重组成功了。
陈量看着平板,数据在疯狂刷新,最后定格:
“阴煞总量:100%”
“已锁定:99%”
“可活动:1%(年释放额度)”
“还款期:81年”
“抵押物:林烬阳寿(剩余41年)”
“老板…”陈量声音发颤,“你的阳寿…”
“够还了。”林烬说,他看起来老了十岁,鬓角有了白发,“41年阳寿,还81年债,年化利率…算了,懒得算。”
他走到维生舱边。
林小雪睁着眼,眼睛恢复了黑白分明。她看着林烬,看了很久,小声说:
“哥哥…对不起…让你欠债了…”
林烬笑了,摸摸她的头——这次能摸到了,虽然冰冷。
“没事,老板我最擅长欠债不还。”
角落里,苏婉的魂体在消散,但这次是平和的消散。她看向张绝尘:
“小道长,替我跟你师父说…不等了。”
张绝尘红着眼点头。
她又看向林烬:“林老板,便利店…缺不缺会计?我生前,是银行的…”
话没说完,她彻底消散,化作点点荧光。
荧光没有消失,而是飘向便利店二楼——那里是员工休息区。荧光在空床上凝聚,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像在沉睡。
“她…”林阳问。
“魂魄受损太重,要沉睡很久。”孟婆轻声说,“但总算…没散。”
地下室安静下来。
狼藉,血腥,但安静。
林烬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雷击木碎片——已经变成普通的焦炭了。
“老赵。”他喊。
“老板…”老赵飘过来。
“算账。今晚的损失,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还有…”他顿了顿,“苏婉的安家费。”
“好、好…”
“陈量,给小雪做新的维生舱,要带…分期还款显示功能。”
“明白。”
“楚瑶…”
楚瑶靠墙坐着,看着他。
两人对视。
良久,楚瑶说:“医药费从你工资扣。”
林烬笑了:“行。”
他躺在地上,看着地下室斑驳的天花板,忽然觉得,这家破便利店…
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