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裂开的瞬间,林烬闻到了七十八年前的血腥味。
三千七百四十八只手从裂缝中伸出,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全是泥。然后是头,然后是身体。他们穿着褴褛的衣服,有军装,有布衣,有和服——甚至有本兵的魂魄,也在其中,互相撕咬。
“他们…在自相残?”林阳呆住了。
“怨灵没有理智,只有仇恨。”土地公声音发颤,“他们的人,被他们的人,都混在一起,互相憎恨了七十八年。”
第一个爬出来的怨灵是个中年男人,半边脑袋没了,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向林烬。
“还…我…头…”他伸出手。
林烬后退一步,孟婆泼出忘川水。水浇在怨灵身上,发出“滋啦”的声音,怨灵痛苦地缩回裂缝。
但更多的怨灵爬出来了。密密麻麻,像蚂蚁出巢。他们开始互相攻击,也在攻击任何活物。
土地公养的黑狗狂吠,冲向怨灵,但被几只怨灵按住,瞬间被撕碎。
“小黑!”土地公眼睛红了。
“别过去!”林烬拉住他。
怨灵已经围过来了。最近的只有三米。
“取木!”孟婆大喊,“我拖住他们!”
她端起碗,忘川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形成一道水墙。怨灵碰到水墙,惨叫后退,但水墙在快速蒸发。
“一炷香,你们只有一炷香!”土地公冲向雷击木,双手合十,开始念咒。他是地祇,与这片土地相连,能以自身为媒介暂时压制怨气。
林烬和林阳冲向焦黑的枣树。
树心那截雷击木,有手臂粗细,一尺来长,通体焦黑,但表面有金色的雷纹闪烁。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那股至阳至刚的气息,像靠近一个小太阳。
“我来砍!”林阳举起曾祖父的匕首。
“不行,这是雷击木,普通金属伤不了它。”土地公喘息道,“得用…用至亲之血浇灌,让它软化。”
“至亲之血?”
“这木镇着三千冤魂,已通灵性。它现在在沉睡,要用有缘人的血唤醒,让它自愿被取。”土地公看向林阳,“你是为救妹妹而来,你的血里有执念,或许有用。”
林阳毫不犹豫,用匕首划开手掌。血涌出,滴在雷击木上。
“滋——”
血被瞬间蒸发,冒出一股青烟。雷击木毫无反应。
“不够!”土地公咬牙,“你的执念还不够深!想着妹!想着你为什么来这里!”
林阳闭上眼。
他想起了2005年的夏天。妹妹发烧,小脸通红,抓着他的手说“哥哥,我好难受”。
想起了停尸房的冷柜,妹妹躺在里面,眼睛睁着,但看不见他。
想起了这二十一年,每一个夜晚,他梦见妹妹在哭。
想起了那张照片,妹妹八岁生,穿着白裙子,笑得很甜。
“小雪…”他喃喃道,眼泪混着血滴在木上,“哥哥没用,救不了你,但哥哥想试试…最后一次…”
血滴在雷击木上,这次,没有蒸发。
焦黑的木头表面,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透出金光。
“成了!”土地公惊喜。
但怨灵也疯狂了。雷击木松动,镇压之力减弱,更多的怨灵爬出裂缝,水墙已经薄如蝉翼。
孟婆的碗快空了,她脸色苍白:“快点!我要撑不住了!”
林烬抱住雷击木,用力一拔。
“咔嚓——”
木头被拔出,地面剧烈震动,裂缝扩大到十米宽。三千七百四十八个怨灵,全部爬出来了。
他们站在月光下,茫然、愤怒、仇恨。然后,他们同时看向林烬手中的雷击木——那是镇压他们的东西。
“跑!”孟婆扔掉空碗,抓住林烬和林阳。
三人冲向车子,土地公断后。怨灵追来,速度不快,但数量太多,像水。
“上车!”老赵已经发动车子,车门大开。
三人扑进车里,土地公最后一个上来,关门的瞬间,一只苍白的手抓住门框。
土地公用力一踹,手断了,掉在车里,还在抽搐。
“开车!!!”
五菱宏光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冲下山路。后视镜里,三千怨灵聚集在山腰,没有追来,只是站着,望着城市的方向。
“他们…不追了?”林阳喘息。
“他们离不开这片山。”土地公看着手中的断手,那手渐渐化为黑烟,“七十八年的怨恨,把他们锁死在这里了。除非…除非有人超度,或者有人复仇。”
车里沉默。
开了十分钟,离公墓远了,林烬才开口:“土地公,那些怨灵…还能超度吗?”
“能。”老人疲惫地说,“但需要大法力,大功德,还需要…真凶的血。”
“真凶?”
“当年下令屠的本军官,叫山本一郎。他没死,战后回国,活了九十三岁,三年前才死。他的魂魄,应该在地府。”
“地府会审判他吧?”
“会,但不够。”土地公看向窗外,“那些怨灵要的不是审判,是亲眼看见仇人魂飞魄散,是听见他哀嚎求饶。是血债血偿。”
林烬握紧雷击木,木头发烫,像在回应他。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
车子冲回城区,天际已经泛白。
凌晨五点,便利店方向,绿光更盛了。
养生馆那边,黑气已经形成龙卷风,连接天地。
“先去哪?”老赵问。
“便利店。”林烬说,“先确保大本营不丢,再去救小雪。”
“老板…”老赵声音发颤,“我好像看见…便利店门口…站着个人…”
车子拐进南山路。
便利店门口,确实站着个人。
是苏婉。
但她的状态不对——身体半透明,旗袍破烂,脸上有伤。她靠着卷帘门,看向车子,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烬冲下车:“苏婉!怎么回事?”
苏婉指了指便利店里面,嘴唇动了动:“…快…走…”
然后她身体一软,倒下了,化为青烟,缩回便利店深处。
林烬推开门。
店里一片狼藉。货架倒了,商品撒了一地。收银台被劈成两半,电脑屏幕碎成蛛网。
但没看见楚瑶,没看见陈量,没看见张绝尘。
地上有血,很多血。
“楚瑶!”林烬喊。
“老板…”微弱的声音从地下室传来。
是老赵的声音。
三人冲下地下室。维生舱还在运转,林小雪在里面沉睡。但旁边,陈量躺在地上,额头流血,昏迷不醒。张绝尘靠着墙,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流血。楚瑶…
楚瑶坐在墙角,垂着头,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断了。
“谁的?”林烬声音平静,但眼里有火在烧。
“清虚子…”张绝尘虚弱地说,“他派了式神…百鬼夜行…我们撑住了,但最后来了个人…穿西装,拿武士刀…一刀,就破了我的金光阵…”
“本人?”
“嗯。他说…他是山本一郎的孙子,山本次郎,九菊一派当代魁首。”
山本一郎。那个名字刚刚才听过。
“他带走了什么?”
“什么…也没带。”张绝尘咳嗽,血沫喷出,“他只是看了看小雪,说了句‘品质上等’,然后就走了。但走前,他…他往小雪体内打了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小雪的情况…恶化了。”
林烬冲到卫生舱前。舱内,林小雪的身体在抽搐,黑气从她每个毛孔渗出,在舱内形成旋涡。她的眼睛睁开了,全黑,但这次,眼中有了一丝…痛苦。
“小…雪…”林阳趴在舱盖上。
小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做了个口型。
林阳看懂了。
她说:“…了…我…”
“不!”林阳嘶吼。
“雷击木!”张绝尘喊,“用雷击木布‘阴阳分离阵’!快!”
林烬把雷击木递给张绝尘。张绝尘挣扎着坐起,咬破手指,在木头上画符。每画一笔,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阵法…需要两个引子。”他喘息道,“一个至阳之人做‘阳引’,引导雷击木的阳气。一个至阴之人做‘阴引’,承受阴煞的反噬。”
“我是至阳。”楚瑶抬起头,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我的血脉,可以做阳引。”
“那至阴…”张绝尘看向孟婆。
“我是鬼,至阴,但阴煞也是阴,我压不住。”孟婆摇头。
“我来。”林阳说。
“你不行,你是活人,承受不住阴煞反噬,会死的。”
“那就死。”林阳平静地说,“我欠小雪二十一年,这条命,还她。”
“不行!”林烬按住他。
“老板,”林阳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我只有这个妹妹了。爸妈死了,家没了,我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救她。救不了,我活着什么?”
林烬说不出话。
“我来做阴引。”一个声音响起。
是苏婉。她勉强凝聚身形,靠在墙边,虚弱但坚定。
“我是百年怨灵,至阴之体,又有执念未消,与阴煞同源。我做阴引,最合适。”
“但你会…”张绝尘不忍。
“魂飞魄散嘛,我知道。”苏婉笑了,笑容凄美,“我死了八十年,早就该走了。只是…有个人,我没等到,有点遗憾。”
她看向张绝尘:“小道长,你师父…还好吗?”
张绝尘愣住:“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苏婉轻声说,“1943年,南山路444号还不是殡仪馆,是公寓。我住在三楼,他住对面。他那时候,还不是道士,是个教书先生。”
“后来呢?”
“后来,战争,死亡,我死了,他出家了。”苏婉摇摇头,“不说这个。布阵吧,趁我还能撑住。”
张绝尘握紧雷击木,看向林烬。
林烬点头。
“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