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逸尘正在训练场上扎马步,双腿弯曲成九十度,膝盖上各放着一块砖头,砖头上各放着一杯水。秦梦瑶说这是炼气期最好的基本功训练——马步稳了,下盘就稳了;下盘稳了,打架的时候就站得住。他已经扎了四十分钟,腿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但膝盖上的水杯纹丝不动。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然后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玉兰”。他把手机放回裤袋,没有接。
电话响了十几声,挂了。然后又响了。又挂了。第三次响的时候,秦梦瑶从训练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她今天穿的是黑色的训练背心,露出两条线条分明的手臂,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上次在地下被血傀留下的。
“不接?”她问。
“不接。”
“谁?”
“继母。”
秦梦瑶没有再问。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靠在门框上,双手抱,看着杨逸尘扎马步。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腿上,从他的腿上移到他的膝盖上,从他的膝盖上移到那两杯水上。水杯里的水很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你的马步稳了很多。”她说。“比刚来的时候强了十倍。”
“练出来的。”
“也是灵瞳的功劳。你能看到身体的重心,能精确地控制每一块肌肉的发力。别人练马步靠感觉,你练马步靠数据。”
杨逸尘没有说话。他继续扎着马步,腿上的肌肉在抖,但他的呼吸很平稳。炼气八层之后,他的身体已经能承受这种强度的训练了。四十分钟的马步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能扎两个小时。
手机第四次响了。这次不是赵玉兰,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杨逸尘?”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抽了很多年烟的人。
“是我。”
“我是你爸的司机,老刘。你爸让你回家一趟。有事跟你说。”
杨逸尘沉默了两秒。“什么事?”
“不知道。你爸没说。就让你回来。”
电话挂了。杨逸尘把手机放在地上,继续扎马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很短,不到一秒,然后恢复了正常。但秦梦瑶注意到了。她什么都能注意到。
“要回去?”她问。
“嗯。”
“我送你。”
“不用。”
“韩东组长说了,你的安全——”
“我说了不用。”杨逸尘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秦梦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杨逸尘站在杨家别墅的门口。阳光从西边的天空照过来,把别墅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院的草坪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手掌。铁门开着,里面停着杨国栋的奥迪和赵玉兰的MINI,还有一辆他没见过的白色宝马。宝马的车牌是省城的,大概是哪个亲戚开来的。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很细的沙沙声。草坪上的草已经枯了,黄黄的,的,踩上去会发出脆响。后花园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别墅的屋顶上面露出来,像一把巨大的、黑色的伞。
他走进客厅。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杨国栋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夹着一烟,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他的脸色很差,灰扑扑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像很久没有睡好觉。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领子有些皱,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换。
赵玉兰坐在长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赵玉兰的妹妹赵玉梅。赵玉梅比赵玉兰小三岁,但看起来比姐姐老,皮肤粗糙,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毛衫,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针,是一只蝴蝶的形状。她的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突兀。
赵玉兰看到杨逸尘进来,站起来,脸上堆起一个笑。那个笑很标准——嘴角往上翘,眼睛微微眯起来,露出八颗牙齿。这个笑容她在镜子前练过很多次,用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温度。对杨国栋用的是温柔的笑,对杨逸飞用的是骄傲的笑,对亲戚用的是得体的笑,对杨逸尘用的是——慈爱的笑。慈爱是最难演的,但她演得很好。
“逸尘回来了,”她说,走过来,伸手要接他手里的书包,“快坐,你爸等你好久了。”
杨逸尘侧了一下身,避开了她的手。赵玉兰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后收回去,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两度。
杨逸尘在杨国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不太舒服。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杨国栋。
杨国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杨逸尘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掌心有汗。
赵玉梅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逸尘啊,好久没见你了,瘦了不少啊。在学校吃不习惯吧?你妈——我是说你玉兰姐——说你最近在学校表现不错,成绩提高了,还锻炼了身体。好事,好事。”
杨逸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赵玉梅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转向赵玉兰,使了一个眼色。
赵玉兰清了清嗓子,在杨逸尘对面坐下来。她的坐姿很好看——腰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接受采访的女企业家。她的脸上还是那个慈爱的笑,但笑容下面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钓鱼,把鱼饵挂在钩上,然后扔进水里,等着鱼来咬。
“逸尘,”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学校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跟李浩然打架的事,你爸很生气。但我觉得,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打打架也正常。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打过架,是不是,国栋?”
她看了杨国栋一眼。杨国栋没有接话,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烟,点上。烟雾在客厅里弥漫开来,混着空气清新剂的香味,味道很奇怪。
“但是,”赵玉兰的声音一转,从温柔变成了关切,“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你爸说你的眼睛变了,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她盯着杨逸尘的眼睛。杨逸尘的眼睛很亮,瞳孔深处有一丝金色的光在流转,很淡,但在客厅的灯光下很明显。赵玉兰的目光在那丝金光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紧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杨逸尘看到了。他的灵瞳让他看到了很多东西——赵玉兰的心跳在加速,从每分钟七十二次变成了八十五次;她的呼吸在变浅,从腹式呼吸变成了式呼吸;她的瞳孔在微微放大,不是因为光线变化,而是因为紧张。
她在害怕。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他身上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感觉让她不舒服,让她不安,让她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杨逸尘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的眼睛很好。”
赵玉兰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嘴角的弧度变小了一点,眼睛眯得没之前那么紧了,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边角开始卷曲。
“逸尘,”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不知道,你妈——你亲妈——生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客厅里安静了。
杨逸尘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很短,不到一秒。赵玉兰捕捉到了这一拍。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一绳子,顺着绳子摸过去,摸到了绳子的另一端。
“你妈怀你的时候,”赵玉兰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念经,“眼睛也会发光。你爷爷说那是胎光,是肚子里孩子的光。但你出生之后,眼睛就不发光了。你的眼睛开始发光。”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杨逸尘的眼睛。那丝金色的光在瞳孔深处流转着,像一条被困在琥珀里的鱼。
“你爷爷说,这是杨家的血脉。他说杨家每一代都会出一个人,眼睛会发光。他说这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能问,不能管,不能碰。他让你爸不要管你,让你自己长大,自己走自己的路。”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像一个在回忆往事的母亲。“你爸听了你爷爷的话,真的没有管你。他看着你在家里被欺负,在学校被笑话,一个人孤零零的,什么都不管。他说这是你爷爷的意思,是祖宗的意思,是不能违抗的。但我不这么想。我觉得你是杨家的孩子,是国栋的儿子,是逸飞的哥哥。你应该被照顾,被关心,被当成一家人。”
她伸出手,想握住杨逸尘的手。杨逸尘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她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等着他的反应。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期待。她等着他感动,等着他心软,等着他放下防备,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她。
杨逸尘看着她。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爱,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是贪婪。她在钓鱼,鱼饵是她精心准备的——用他母亲做饵,用他爷爷做饵,用“一家人”这个词做饵。她想钓出来的东西不是秘密,而是他。她想把他钓回杨家,钓回她的控制范围里,钓回那个他可以随意摆布的位置上。
“赵阿姨,”杨逸尘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他的称呼像一块石头,砸在客厅的茶几上,砸在赵玉兰精心布置的舞台上。
赵玉兰的笑容碎了。不是慢慢碎的,而是突然碎的,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她的嘴角往下弯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她的手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像被蛇咬了一口。
“你叫我什么?”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的、慈爱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像刀片一样的声音。
“赵阿姨。”杨逸尘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个人的名字。“我妈姓林,叫林诗语。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赵玉梅的嘴巴张着,合不上了。杨国栋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烟雾从他的指缝里飘出来,他没有感觉到。赵玉兰的脸从白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灰色。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愤怒的那种抖,像一个人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无处可躲。
“你——”她开口了,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你——”
她没有说完。杨国栋开口了。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赵玉兰的嘴闭上了。赵玉梅的身体缩了一下。客厅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烟灰掉在地上的声音。
杨国栋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他的手指在烟灰缸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杨逸尘。
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冷漠的、疏离的、像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照镜子,看到了一张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脸。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而是忍的那种红,像一个人在忍着不让自己崩溃。
“你爷爷走的时候,”他说,声音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念一封很久以前收到的信,“把你叫到床前。你记得吗?”
杨逸尘没有说话。他记得。那年他十五岁,爷爷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柴,脸上的骨头凸出来,皮肤黄得像蜡。爷爷拉着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爷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说——“你的眼睛,不要怕。”
“你爷爷不让我管你,”杨国栋继续说,“他说你的路不一样,不能用人间的规矩来管你。他说你妈走得早,是他对不起你妈,也是他对不起你。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保护好你妈。”
他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指节发白。“你妈走的时候,我在外地。你爷爷打电话给我,说诗语难产,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我说保大人。你爷爷说来不及了,诗语自己说了,保孩子。她说——让他好好活着。”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有声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很压抑的呜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想叫又不敢叫。
“我赶回来的时候,你妈已经走了。你躺在保温箱里,眼睛是睁着的。你的眼睛在发光。金色的光。你爷爷说,这就是杨家的血脉,这就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他说你妈用她的命,换了一个灵瞳者回来。”
杨逸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能忍。他已经忍了二十年了。
“你爷爷让我答应他三件事,”杨国栋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水底说话,“第一,不能告诉事。第二,不能管你,让你自己长大。第三——保护好那栋房子。”
他抬起头,看着杨逸尘。他的眼睛红红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的像一个在交代后事的人。
“我答应了他。三件事,我都答应了。第一件,我做到了。第二件,我也做到了。第三件——”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第三件,我可能做不到了。”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纸,递给杨逸尘。纸是折叠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杨逸尘接过来,展开。
是一封信。信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模糊了,有些地方很深。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杨国栋先生,贵公司拖欠我司材料款三百万,至今未还。限你一周内还清,否则我方将采取法律手段,查封贵公司资产,包括但不限于江城老城区中山路78号房产。特此通知。浩然建材有限公司,李建国。”
杨逸尘把信折好,放回茶几上。他看着杨国栋。杨国栋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无力。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被一张纸压得喘不过气来。
“三百万,”杨逸尘说,“你拿不出来。”
杨国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拍过桌子,签过合同,握过方向盘,抱过他。但现在那双手在发抖,手指蜷缩在一起,像两被折断的树枝。
“我拿不出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承认一个他不想承认的事实。“公司的账上只有八十万。你叔叔那边也拿不出来。你赵阿姨说她的钱都在里,取不出来。我——”
他没有说完。他没有必要说完。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逸尘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棵树从弯曲到伸直,一节一节地,慢慢地,但不可阻挡。他低头看着杨国栋,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的人,这个二十年没有正眼看过他的人,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骂他是废物的人。
“那栋房子,”他说,“不能卖。”
杨国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光,有疲惫,有一种杨逸尘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是托付。
杨逸尘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走出客厅,走出院子,走出铁门。阳光从西边的天空照过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灵气。灵气是从后花园的方向飘来的——从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从地下五十米深处的方向。
他迈开步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