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然不甘心。第二天,他在食堂堵住了杨逸尘。
江城大学的食堂有三层,杨逸尘平时在一楼吃,因为便宜。一楼的饭菜不好吃,但便宜,一顿饭十块钱能搞定。二楼要贵一些,三楼最贵,是教职工和小资学生去的地方。李浩然从来不去一楼,他嫌丢人。但今天他来了,带着马东和刘洋,还带了另外两个人——体育系篮球队的,一米九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站,像两堵墙。
杨逸尘端着餐盘从窗口走出来,上面放着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刚拿起筷子,李浩然就走过来了。
他走路的姿势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嚣张的,大步流星,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公鸡。今天是小心翼翼的,步子很小,很慢,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怕踩破冰层掉下去。他的手腕上还缠着一圈绷带,白色的,在黑色的皮夹克袖口下面露出来一截。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走到杨逸尘的桌子前面,停下来。他的影子投在餐盘上,把红烧肉遮住了。
“杨逸尘。”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很多人都听到了。食堂很吵,几百个人在说话、咀嚼、走动,但李浩然的声音像一针,从所有的噪音里穿过去,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杨逸尘没有抬头。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李浩然的脸红了。不是愤怒的那种红,而是尴尬的那种红,像一个在台上忘了台词的话剧演员,站在聚光灯下,脑子一片空白。他回头看了一眼马东,马东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上啊,别怂”的东西。
李浩然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紫菜蛋花汤,和杨逸尘餐盘里的那碗一样。汤还是热的,冒着白色的蒸汽,紫菜在汤里飘着,蛋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撕碎的云。
他把汤泼过去。
杨逸尘动了。他的身体往左侧倾斜了大概三十度,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汤从他的肩膀旁边飞过去,一滴都没有溅到他身上。汤泼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碗碎了,瓷片飞溅,汤水顺着桌面流下来,滴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李浩然没有泼到杨逸尘,但他泼到了自己——汤水从他的手上流下来,顺着袖口灌进衣服里,烫得他龇牙咧嘴。他往后退了一步,甩着手,嘴里骂骂咧咧的。汤水溅在他的皮夹克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水渍,像一块块疤。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笑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的在偷笑,有的在哈哈大笑,有的笑得前仰后合。几百双眼睛盯着李浩然,盯着他湿透的袖口,盯着他狼狈的样子,盯着他手腕上那圈白色的绷带。
李浩然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尴尬的那种红,而是愤怒的那种红,血液涌上来,把脖子和耳朵都染成了红色。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被羞辱的那种抖,像一个人被当众脱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无处可躲。
“你——”他指着杨逸尘,手指在发抖,“你给我等着!”
杨逸尘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平静的、冷淡的脸。他的眼睛很亮,瞳孔深处那丝金色的光在光灯下微微闪烁,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好。”他说。
李浩然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难看,肩膀一高一低,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的人。马东和刘洋跟在后面,想扶他又不敢扶,像两条被主人骂了的狗,夹着尾巴,低着头,跟在后面跑。
食堂里的人还在议论。有人说杨逸尘变了,有人说他可能是练了什么功夫,有人说他肯定是吃了什么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你们没看到吗?他刚才躲汤的那一下,速度太快了,正常人本躲不开。”另一个女生说:“他的眼睛好好看,以前怎么没发现?”她的同伴推了她一下:“花痴啊你,他可是杨家的废物。”“废物?你见过哪个废物能把李浩然吓成那样的?”
杨逸尘没有理会。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红烧肉凉了,肥油凝固在肉上面,白花花的,看起来不太好吃。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肉是凉的,但味道还在,咸咸的,甜甜的,肥而不腻。他吃完了饭,喝完了汤,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下午,李浩然找来了校外的人。
杨逸尘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钟太阳就下山了,六点钟天就全黑了。路边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大,吹得法国梧桐的枯枝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车旁边站着五个人,染着黄毛,纹着花臂,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们嘴里叼着烟,烟雾在路灯下飘散,像一缕缕鬼魂。
李浩然站在他们后面,缩着脖子,双手在口袋里,像一只被老鹰盯上了的兔子。他看到杨逸尘出来的时候,身体缩了一下,然后推了推旁边的黄毛。
黄毛是领头的,二十七八岁,一米七五左右,精瘦精瘦的,但胳膊上有肌肉,T恤袖子被撑得鼓鼓的。他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竖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鸡。他的左臂上纹着一条龙,从肩膀一直纹到手腕,龙的身子缠绕在手臂上,龙头在手背上,张着大嘴,露出两颗獠牙。他的右耳上戴着三个耳环,一大两小,在路灯下闪着光。
他上下打量了杨逸尘一眼,然后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碾灭。“就这小子?”
李浩然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黄毛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颗金牙,在路灯下闪着光。他从腰后抽出一甩棍——黑色的,金属的,大概三十厘米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甩棍在手里掂了掂,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力气大?”他歪着头看杨逸尘,“我这一棍下去,他能站得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其他四个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五个人把杨逸尘围在中间,像五头狼围住了一只羊。路过的学生看到这一幕,都绕道走了,没有人敢停下来看。校门口的保安亭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保安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头缩回去了,关上了窗户。
杨逸尘看着那甩棍。然后他看向黄毛。
“你确定要打?”
黄毛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瘦不拉几的大学生能说出这种话。他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恼怒。他举起甩棍,朝杨逸尘的肩膀挥过来。
杨逸尘抬手,握住了甩棍。
他的手掌包住了甩棍的头部,五指收紧,像握一筷子一样轻松。黄毛用力抽,抽不出来。他又用力抽,还是抽不出来。他的脸涨红了,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整个人往后仰,像在拔河。但甩棍在杨逸尘手里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
杨逸尘五指一收。
甩棍“咔嚓”一声断了。不是从中间断的,而是被握碎了的——金属碎片从他指缝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玻璃碎了一样。半截甩棍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黄毛的脚边。
黄毛的脸白了。不是苍白,是惨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他的手在发抖,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整个人都在微微震颤。他后退了两步,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棍子,又看着杨逸尘,嘴巴张着,合不上了。
“你……你他妈是人吗?”他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站在寒风中。
杨逸尘把手里剩下的金属碎片扔在地上。碎片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哗啦一声响,像一把硬币被撒在了地上。
“滚。”
黄毛带着人跑了。他们跑得很快,像被鬼追一样,黑色的面包车发动起来,轮胎在地上尖叫了一声,然后冲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李浩然也想跑,但腿软了,跑不动。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脸色发青,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杨逸尘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李浩然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和昨天一样的东西——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来自杨逸尘的眼睛,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内心。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面前这个人不是他能惹的,不是他能碰的,不是他能靠近的。
“李浩然。”杨逸尘叫了一声。
李浩然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站在那里,不敢动,不敢回头,不敢说话。他的肩膀缩在一起,脖子缩在衣领里,整个人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乌龟,把头和四肢都缩进了壳里。
“以后别来找我。”杨逸尘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李浩然的心里。“下次不会这么客气。”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李浩然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的那种流,而是害怕的那种流,像一个小孩子被大人骂了之后,憋着不敢哭,但眼泪自己流下来了。
他蹲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路灯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竖起来了,但没有用,因为危险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