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气三层后的第三天。
杨逸尘坐在出租屋的桌前,面前摊着那卷竹简。
他已经把《太虚感应篇》背得滚瓜烂熟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倒背如流。但今天他看竹简的方式不一样——他不是在读,而是在“看”。他用灵瞳去看竹简,去看那些古篆的笔画、结构、墨迹的渗透方式,去看竹简本身的纹理、纤维的走向、年代的痕迹。
他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竹简上的字不是用普通的墨写的。在他的灵瞳里,每一个字的笔画里都有极细微的灵气残留,像涸的河床里残留的水渍,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这些灵气的颜色是金色的,和他的灵液颜色一样,纯净、浓稠、充满了生命力。
这意味着,写这些字的人——千机子——是一个修炼者,而且修为极高。能用灵气写字,并且在三千年后还能残留灵气,这不是金丹期能做到的,甚至元婴期也未必能做到。竹简上说千机子是渡劫期强者,现在看来,这个说法可能是真的。
他继续“看”竹简。
在竹简的最后一竹片上,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竹片的背面有字。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写上去的,而是用某种方法“压”上去的,像印章盖在纸上,字迹很浅,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灵瞳下清晰可见。
“太虚之道,感应天地,纳灵入体,淬脉养魂。然灵有正邪,气有清浊。正灵养人,邪灵噬魂。清气温和,浊气暴烈。修炼者当辨灵之正邪,择气之清浊,方能登堂入室,不入魔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余少时不知此理,贪功冒进,误吸邪灵,致心魔缠身,几近走火入魔。后得高人指点,方悟灵有正邪之分。今将此理记于竹简背面,望后人引以为戒。”
杨逸尘把这段字反复读了好几遍。
灵有正邪,气有清浊。正灵养人,邪灵噬魂。
他之前吸收灵气的时候,只关注灵气的颜色和大小,从来没想过灵气还有正邪之分。他闭上眼睛,用灵瞳重新审视空气中的光点。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在那些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光点之中,确实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些不一样的光点很少,大概只占所有光点的百分之一,但它们的存在很明显——它们的颜色不是纯净的,而是浑浊的,像清水里混了泥浆。它们的旋转方向也不规则,不像其他光点那样有固定的顺时针或逆时针,而是忽左忽右,忽快忽慢,毫无规律。
更关键的是,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
这不是一个准确的词,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说法。那些浑浊的光点给他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像半夜醒来发现房间里有人,像在黑暗中被人盯着后脑勺——一种本能的、原始的、无法抗拒的不适感。
这就是邪灵。
他之前没有注意到它们,因为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些纯净的光点上。但现在他知道了,他需要避开它们。竹简上说,邪灵会侵蚀心神,导致走火入魔。修炼者一旦被邪灵侵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疯癫丧命。
他把这一段牢牢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竹简。
在竹简的倒数第二竹片上,他又发现了一段隐藏的文字。这段文字不是写在表面的,而是写在竹片的内层——把竹片劈开才能看到。但他不需要劈开竹片,他的灵瞳能直接“透视”竹片的内部结构,看到内层的字迹。
“千机玉佩,余毕生心血所铸。内有乾坤,藏余所留之物——灵器‘无名’,储物戒一枚,筑基丹三枚,太虚感应篇注解一卷。待修为达炼气五层,可注入灵气开启玉佩。切记,不可强开,否则玉佩自毁,万物成灰。”
杨逸尘的手抖了一下。
灵器“无名”——那把银色的剑。
储物戒一枚——那枚古朴的铜色戒指。
筑基丹三枚——那个封着蜡的小瓷瓶。
太虚感应篇注解一卷——那个兽皮卷轴。
炼气五层就能打开玉佩了。他现在是炼气三层,还差两层。以他的修炼速度,大概还需要一到两周。
他把竹简小心地卷起来,用布包好,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坐到床上,开始修炼。
炼气四层需要打通带脉。带脉是奇经八脉之一,和任脉、督脉、冲脉不同,带脉不是纵向的,而是横向的,像一条腰带一样环绕腰部。带脉的位不多,只有八个——带脉、五枢、维道、居髎、环跳、风市、中渎、膝阳关。
八个位,但每一个都很深,都在肌肉和骨骼的深处,打通难度不亚于冲脉的商曲。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磨。
带脉,四十分钟。
五枢,四十五分钟。
维道,五十分钟。
居髎,五十五分钟。
环跳,一个小时。
风市,四十分钟。
中渎,三十五分钟。
膝阳关,三十分钟。
八个位,他用了将近六个小时。中间补充了三次灵气,休息了两次。
带脉通的一瞬间,他感觉腰部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不是紧,是松——像一条被勒了很久的皮带突然解开了,腰部所有的肌肉、骨骼、经脉都松开了,灵气从气海出发,沿着带脉横向流动,在腰部形成一个环。
四脉循环形成。任脉、督脉、冲脉、带脉,四条经脉同时运转,灵气在身体里形成了一张网,纵向的、横向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精密的电网,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位,每一条线路都是一条经脉。
气海又膨胀了,从拳头变成了苹果,灵液也从一粒米变成了一颗黄豆。
炼气四层,成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闹钟。从炼气三层到炼气四层,他用了不到一天。
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他翻开竹简,找到关于修炼速度的描述。竹简上说,修炼速度取决于三个因素:天赋、功法、资源。天赋是天生的,改不了;功法的好坏决定了修炼效率的上限;资源的多少决定了修炼速度的下限。
他的天赋是灵瞳,这是天生的,改不了,但这是顶级天赋。他的功法是太虚感应篇,千机子留下的,应该是顶级功法。资源——他没有什么资源,没有丹药,没有灵石,全靠吸收空气中的灵气。但他有灵瞳,能精准地找到最纯净的灵气,吸收效率是普通人的十倍甚至百倍。
三个因素里他占了两项半,速度快是正常的。
但他不能太快。
竹简上有一段话他之前没太在意,现在越想越觉得重要:
“修炼之道,欲速则不达。贪功冒进,基不稳,犹如建高楼于沙土之上,楼越高,倾覆之祸越烈。故修炼者当循序渐进,每至一层,必先稳固基,再图进取。基稳固,方能行稳致远。”
他现在的基稳固吗?
他闭上眼睛,用灵瞳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
任脉,二十四个位,全亮,灵气流通顺畅,没有堵塞,没有淤积。
督脉,二十八个位,全亮,灵气流通顺畅,没有堵塞,没有淤积。
冲脉,十四个位,全亮,灵气流通顺畅,没有堵塞,没有淤积。
带脉,八个位,全亮,灵气流通顺畅,没有堵塞,没有淤积。
气海,稳定旋转,灵液纯净,颜色是淡金色的,没有杂质。
经脉的壁——他仔细检查了经脉的壁。之前他没注意过这个东西,但现在他看了,发现问题了。
经脉的壁太薄了。
像一条被突然灌满水的河道,河道的宽度没变,但水的流量突然大了很多,水对河岸的压力也大了很多。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河岸会承受不住压力,崩溃。
这就是基不稳。
他的修为提升太快了,经脉的扩张速度跟不上修为的提升速度。经脉还是炼气一层的宽度,但灵气流量已经是炼气四层的了。灵气在经脉里流动的时候,对经脉壁的压力很大,短期没问题,但长期下去,经脉壁会受损,甚至破裂。
经脉破裂,在修炼界叫“走火入魔”的前兆。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成为废人。
他需要稳固基。
稳固基的方法,竹简上写得很清楚——反复运转周天,让灵气在经脉里循环,慢慢扩张经脉的宽度和弹性。就像吹气球,不能一口气吹到最大,要慢慢吹,吹一下,停一下,让气球适应新的压力,再继续吹。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运转周天。
灵气从气海出发,沿着任脉上行,到头顶转督脉下行,回气海。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他都用灵瞳观察经脉壁的变化——壁在微微扩张,不是被撑开的,而是被灵气“滋润”了,像涸的土地被水浸泡后变得松软、肥沃。
他转了三十六圈。
然后他停下来,检查经脉壁。壁比之前厚了一点,弹性也好了一点。虽然变化不大,但确实有变化。
他继续转。
三十六圈一组,每天转三组。这是竹简上推荐的基础稳固方法。虽然慢,但安全,不会损伤经脉。
他转了第一组,休息十分钟。转了第二组,休息十分钟。转了第三组,休息十分钟。
三组转完,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淀,而是一种感觉上的沉淀——之前那种轻飘飘的、不踏实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扎实的感觉,像站在地面上,而不是飘在空中。
基稳了。
至少,暂时稳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黑了。他看了一眼闹钟,晚上八点。从早上开始修炼到现在,又是十几个小时。
他不觉得累。炼气四层之后,他的体力比之前好了很多,连续修炼十几个小时也不会觉得疲劳。但他知道,身体不累不代表精神不累。修炼消耗的主要是精神力,精神力透支了,修炼效率会大幅下降。
他决定今晚不修炼了,休息一晚。
他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把今天的发现记下来。
“炼气四层已成。打通带脉,八。四脉循环形成。”
“发现灵气有正邪之分。正灵纯净,邪灵浑浊。正灵养人,邪灵噬魂。修炼时必须避开邪灵,否则可能走火入魔。”
“千机玉佩可在炼气五层时开启。内有灵器‘无名’、储物戒、筑基丹三枚、太虚感应篇注解一卷。”
“基不稳。经脉扩张速度跟不上修为提升速度。需反复运转周天,扩张经脉壁。竹简推荐:每三组,每组三十六圈周天运转。”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脑子里还在转,但这次不是思绪在转,是灵气在转。四脉循环在自动运转,不需要他主动引导,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每转一圈,经脉壁就扩张一点点,气海就壮大一点点,灵液就增加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听着灵气流动的声音。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声音,像溪水流过石头,像风吹过竹林,像雪花落在湖面上。这种声音让他感到安心,像回到了母亲的肚子里,被温暖的羊水包裹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他想起了他的母亲。
林诗语。
他对母亲的记忆几乎为零。她没有留下照片,没有留下视频,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赵玉兰嫁进杨家之后,把林诗语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净了,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知道她存在过。
因为他还活着。
他是林诗语用命换来的。她生他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医生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她说保孩子。然后她就死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件事。赵玉兰不会说,杨国栋不会说,杨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说。他是在保姆的闲聊里听到的——“二少爷的妈是难产死的,听说当时医生说保孩子,她自己说的。”
保孩子。
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用她的命换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机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感激?愧疚?悲伤?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你没法产生任何情感。但有一种东西是存在的——责任。
她给了他生命,他得好好活着。
不是为杨家活,不是为赵玉兰活,不是为杨国栋活,是为她活。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但在他现在的灵瞳里,那条裂缝已经不是问题了。他能看见裂缝两边的水泥结构,能看见水泥里面的钢筋,能看见钢筋的承重能力——那堵墙很结实,那条裂缝只是表面的,不影响结构安全。
就像他自己。
表面上看,他是杨家的废物,是克死母亲的灾星,是成绩中游的普通大学生。但在表面之下,他有灵瞳,有玉佩,有太虚感应篇,有一条通往超凡的道路。
表面之下的东西,才是真正重要的。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