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陆承泽的伤稳当不少,夜里疼醒的次数屈指可数,白天也能靠着床头安安静静坐上个把钟头,甚至不用全程依赖搀扶。我心里的紧绷稍稍松了些,可家里的子,依旧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窘迫,米缸浅得见底,菜篮里永远是最便宜的小白菜与土豆,每一笔开销都要反复盘算。
天刚蒙蒙亮,我便轻手轻脚爬起身,连拖鞋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床上熟睡的人。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汽,我蹲在灶边,看着锅里仅剩的小半碗米慢慢熬成稀粥,米粒煮得软烂,汤却清得透亮。婆婆也醒了,揉着眼睛走进来,看见我盯着锅沿出神,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低声道:“真是苦了你了,怀着身子还要持这么多,要不今天我去趟老房子那边,翻翻看能不能找出点以前攒的粗粮,或者找老街坊借点应急,总不能天天这么喝粥。”
我连忙起身拉住她,手心贴着她粗糙的皮肤,能感受到岁月留下的薄茧:“妈,您别折腾了,老房子离得远,您年纪大了来回跑吃不消。再撑两天,等承泽下次换药完,我想想办法,总能熬过去的。”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没多少底气。表嫂上次接济的五百块早已见底,这两天连买菜都是等菜市场收摊后,蹲在摊位前捡别人挑剩的菜叶,一块豆腐要分两顿吃,连酱油都舍不得多倒一滴。陆承泽伤口正在长新肉,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可家里连个鸡蛋都快拿不出来了。我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心里一阵发慌——大人能凑合凑合,肚子里的孩子却不能跟着亏,这份牵挂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又酸又涩。
粥熬好时,陆承泽已经醒了,他扶着床头慢慢撑起身,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不少。我快步走过去,顺手帮他把枕头垫得更厚实些,让他靠得更舒服:“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就是有点痒,想挠又不敢动。”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眼神比前些天亮了些,“刚刚自己挪了挪腿,好像能稍微抬起来一点了,就是力气还不太够。”
我立刻按住他的腿,掌心轻轻覆在纱布上,感受着底下微微凸起的痂:“可别逞强,医生反复叮嘱过,伤口愈合最怕着急用力,万一裂开又要遭罪,还得重新缝合。”
他乖乖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掌心带着刚睡醒的微凉:“知道了,听你的。”
我端过温热的粥碗递给他,他这次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让我喂,而是慢慢抬手接过碗,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动作虽慢却很稳。看着他能独自完成这些琐事,我心里悄悄多了一点盼头,原来子的好转,从来都是藏在这些细微的变化里,不声不响,却让人踏实。
上午婆婆带着轩轩下楼晒太阳,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声轻轻飘进来。陆承泽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之前一起做工程的老周,人还算实在,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能不能先借点钱应急。等我上工了,第一时间就把钱还他,不能总麻烦亲戚街坊。”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好啊,只要能凑够钱撑过这阵子,你别太累就好。开口借钱不容易,他要是手头紧也没关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他摸索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好几次,显然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从前他也是要面子的工程小老板,如今受伤卧床、负债拮据,还要向朋友开口求助,心里那道坎终究不好过。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轻松:“老周,我是承泽,你还记得不?我前段时间在工地受了点小伤,暂时没法活,手头有点紧,想问问你能不能先挪个几百块应急?等我伤好了上工,立马就还你。”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陆承泽的表情从紧张慢慢松弛下来,肩膀也悄悄垮了些,最后挂了电话,朝我轻轻点头:“他说手头也紧,但能先凑三百块过来,下午让他媳妇顺路送过来,不让我们特意跑一趟。”
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不少,眼眶微微发热,连忙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那就好,那就好,至少这几天不用再为钱发愁了,也能给你买点鸡蛋补补身体。”
他接过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神里有些复杂,有释然,也有深深的惭愧:“让你跟着我过这种子,连顿饱饭都吃不安稳,真是委屈你了。”
“别这么说。”我轻轻打断他,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传递着些许暖意,“有人愿意帮我们,就说明子还没到绝路。等你好了,我们加倍还回去,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重却很清晰。我有些意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一看,是住在隔壁的张阿姨,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我连忙打开门,笑着招呼:“张阿姨,您怎么来了?”
“听婆婆说你家男人受伤了,我煮了点鸡蛋,还有点自己腌的咸菜,不值钱,你们凑合吃口。”张阿姨把布袋子塞进我手里,语气很自然,没有丝毫施舍的意味,“你们年轻人不容易,还怀着孩子,可不能亏了嘴。要是有啥需要搭把手的,尽管开口,都是邻居,不用客气。”
我拎着布袋子站在原地,心里一阵发酸。袋子不算重,却沉甸甸的,里面是十几个煮得热乎乎的鸡蛋,还有一小罐腌得透亮的咸菜,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却像一束微光,照进了我们窘迫的子里。我连忙道谢,声音有些哽咽:“阿姨,太谢谢您了,您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这份人情我们一定记着。”
“客气啥,远亲不如近邻。”张阿姨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有事随时叫我,别不好意思。”
关上门,我看着袋子里的鸡蛋,眼眶更红了。陆承泽靠在床头,看着我手里的东西,也沉默了片刻,轻声说:“等我好了,一定好好谢谢张阿姨,给她送点我们家种的青菜,再给她买块布料。”
我把鸡蛋剥了一个,递到他嘴边:“你多吃点,伤口长得快,补补营养。”
他张口咬了一口,鸡蛋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他却又把剩下的一半往我嘴边送:“你怀着身子,你吃,我多吃几个没事。”
两个人就这么推来让去,一个小小的鸡蛋,吃得心里又暖又涩,暖的是邻人的善意,涩的是这份窘迫的处境。可即便如此,我们也在这份细碎的温暖里,感受到了生活的温度。
中午有了鸡蛋,饭菜总算不像前几天那样清汤寡水。我炒了一盘清炒白菜,切了一点咸菜,每人分了一个鸡蛋,婆婆舍不得吃,悄悄把自己那份塞给了轩轩。小家伙捧着鸡蛋,吃得一脸满足,小嘴巴油光发亮。小小的饭桌上,虽然饭菜简单,气氛却比往热闹了些,轩轩咿咿呀呀的笑声,婆婆偶尔的叮嘱,陆承泽温和的目光,让这间简陋的小屋,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下午,老周的媳妇果然拎着钱过来了,她进门时笑着寒暄了几句,放下钱就匆匆离开,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既帮我们解了燃眉之急,又保全了我们最后一点体面。手里攥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纸币,我第一次觉得,这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子,好像真的要慢慢透出光了。
陆承泽也明显轻松了不少,不再整天盯着窗外发呆,偶尔还能跟我聊几句以前工地上的趣事,说等他回去了,要跟着工头多接一点活,早点把债清了,给我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子。他说起这些时,眼神里满是坚定,仿佛眼前的窘迫都只是暂时的,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熬过去。
我坐在床边听着,时不时应一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原来所谓希望,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转机,只是这样一点点细碎的、真实的、能摸得着的好转——伤口在愈合,钱有着落,邻人相助,家人相守,这些看似平凡的瞬间,拼凑起来就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力量。
傍晚时分,我扶着陆承泽在床边慢慢挪了两步。他扶着床头柜,借力慢慢站起,起初还有些摇晃,站稳后轻轻抬了抬腿,虽然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却笑得很开心:“你看,我快能走了,再养几天就能下地活了。”
我连忙扶着他,伸手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又酸又暖:“嗯,我看见了,进步很大。慢慢来,不急,伤口彻底愈合了再慢慢活动,别着急。”
他乖乖点头,靠在我身上慢慢躺回床上,我仔细检查了一遍纱布,结痂的地方长得平整,没有红肿发炎,边缘的新肉却结实,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夜里轩轩睡得安稳,呼吸均匀,婆婆也早早休息了。我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给陆承泽轻轻揉着腿。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疼得皱眉,只是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平稳,偶尔还会轻轻蹭蹭我的手心,像个依赖家人的孩子。
“等我能上工了,先把老周和表嫂的钱还了,再给张阿姨买块新布料,给她孙子买个玩具。”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然后我们好好攒钱,把外债还清,再给你买身新衣服,给轩轩买个小自行车,不让你再过这种担心受怕的子。”
我轻轻“嗯”了一声,指尖轻轻划过他腿上的纱布,心里软软的。子依旧清贫,债务依旧像座小山压在心头,生活依旧不算轻松,可我们心里的那盏灯,却渐渐亮了起来。
“好,我等着。”我轻声说。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缝洒进来,落在安静的小屋里。我知道明天依旧是琐碎的常,依旧要精打细算,依旧要慢慢熬。可我也知道,只要我们夫妻俩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彼此扶持,彼此温暖,只要身边有家人相伴,有邻人相助,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熬不过去的难。
生活虽慢,却始终在向前走,一步一步,朝着光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