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我就被身边轻微的响动惊醒了。
陆承泽正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坐起来,怕吵醒我和身边熟睡的轩轩,他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连掀开被子的弧度都压得极低。我闭着眼睛装睡,听着他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细碎声响,听着他在衣柜里翻找衣服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心里像被温水泡着,软得发疼。
自从上次淋雨发烧后,他就更惜命了些,出门前总会多套一件厚外套,哪怕天气已经渐渐转暖,风里还带着料峭的春寒。我知道,他不是怕自己生病,是怕一旦倒下,家里就断了收入,怕我和两个孩子没人照顾,怕那堆还没还清的债务,又要往后拖一天。
我悄悄睁开眼,看着他背对着我,弯腰系鞋带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从前窄了些,脊背也微微佝偻着,那是复一在工地搬砖扛水泥压出来的痕迹。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沾着昨夜睡觉压出的褶皱,后颈处的晒痕还没消,深浅不一的颜色像一道醒目的勋章,刻着他这段子的辛苦。
“醒了?”他忽然转过头,眼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还是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是不是我动静太大,吵到你了?”
我摇摇头,伸手摸了摸身边轩轩的小脸,他正咂着嘴,睡得香甜,小脸蛋红扑扑的。“没有,”我声音还有些沙哑,“就是醒得早,你今天要早点去工地吗?”
“嗯,工头说今天要赶进度,得提前半小时到,”他走过来,在我额头轻轻吻了一下,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你再睡会儿,锅里我温了粥,等会儿醒了自己盛着喝,别饿着肚子。轩轩要是醒了,你就喊妈过来搭把手,别自己抱着他太久,腰会疼。”
我点点头,看着他拿起放在床头的工具包,又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我们,才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里。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轩轩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我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睡不着,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还有一个多月,这个小生命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了,我轻轻抚着,感受着他偶尔的胎动,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他的到来,能给这个拮据的家带来更多温暖;忐忑的是,我们连养活两个孩子都要精打细算,再多一个,子会不会更难?
我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藏在最里面的旧账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起来,里面是我用铅笔一笔一笔记下的每一笔收入和开销。
翻开第一页,是陆承泽变卖面包车和工具那天的记录:“3月2,卖面包车8000元,卖工具3200元,合计11200元。还二舅3000,还表嫂2000,还催债平台5000,剩余1200元。”
字迹有些潦草,是我当时急着记账写下的。那时候,我们手里只剩下一千多块钱,却要应付一家三口的吃喝,还有我孕期的检查费,每一分钱都像救命稻草一样攥在手里。
往后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3月3,买青菜1.5元,土豆2元,大米5元,合计8.5元”;“3月5,轩轩粉钱120元(托亲戚买的打折款)”;“3月10,陆承泽工地工资180元,存150元,留30元做午饭钱”;“3月15,产检费128元,用了之前攒的钱”……
每一笔数字都很小,却像一个个沉重的脚印,踩在我们拮据的子里。我翻到最新的一页,昨天晚上陆承泽回来,把工地结的半天工资递给我,我数了数,是120元,小心翼翼地记在账本上:“3月20,陆承泽半天工资120元,存入100元,留20元买草莓(他说你爱吃)”。
看到“草莓”两个字,我的眼睛又有些发酸。昨天那场大雨,他浑身湿透,却把草莓护得完好无损,自己后来还发了低烧,连药都舍不得买。我拿起笔,在“草莓”两个字旁边,轻轻画了一颗小小的心,像他每次看我时眼里的星光。
正看着账本出神,身后传来轻轻的开门声,是婆婆过来了。她今年七十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却还是每天坚持过来帮我们带轩轩,怕我一个人太累。
“醒啦?”婆婆走进来,声音放得很轻,怕吵醒还在睡觉的轩轩,“承泽走了?”
“嗯,刚走,说今天要赶进度,”我把账本收好,放回抽屉里,笑着站起身,“妈,你坐,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婆婆摆摆手,走到卧室门口,探头看了看里面的轩轩,“孩子还睡着呢?我今天早点过来,等会儿醒了我抱着,你歇着,你这身子重,可不能累着。”
我心里一暖,走过去扶着婆婆的胳膊:“妈,你也别太辛苦,轩轩醒了我也能抱,就是偶尔腰会疼,歇一会儿就好了。”
“那也不行,”婆婆嗔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怀着孕呢,哪能跟我们老婆子比?承泽在工地重活,已经够累了,家里的事,能帮一点是一点,别让他心。”
我点点头,没再推辞。婆婆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一辈子吃苦受累,把陆承泽拉扯大,现在还要帮我们带孩子,心里其实也苦,却从来不说一句抱怨的话,总是默默为这个家付出。
我们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婆婆说起村里的事,说谁家的孩子又考上大学了,谁家的老人又生病了,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感慨。我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我们现在的子,连最基本的安稳都给不了孩子,更别说以后让他接受好的教育,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了。
“妈,你说,等我们把债还清了,子会不会好起来?”我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婆婆放下手里的水杯,看着我,眼神很坚定:“会的,一定会的。承泽这孩子,现在知道顾家了,每天起早贪黑地活,从不叫苦叫累,你也懂事,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只要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心里苦,从小没了,寄人篱下,现在跟着承泽,又要还债,还要带孩子,受了不少委屈。但你要相信,承泽心里是有你的,有这个家的,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娘仨。”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婆婆总是能看穿我心里的不安,用最朴实的话安慰我。我点点头,擦了擦眼角:“我知道,妈,我就是有时候会怕,怕我们熬不过去,怕给不了孩子好的生活。”
“别怕,”婆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暖,“子都是慢慢过出来的,苦子熬过去了,甜子就来了。你看,承泽现在每天都能挣到钱,我们省着点花,慢慢攒,债总会还清的,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能安安稳稳地过子了。”
正说着,卧室里传来轩轩的哭声,我和婆婆连忙起身走进去。轩轩醒了,正蹬着小腿哭,小脸涨得通红。婆婆走过去,熟练地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哦,我们轩轩醒啦,不哭不哭,抱。”
我站在旁边,看着婆婆抱着轩轩哄着,心里渐渐安定下来。是啊,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彼此扶持,再苦的子,也能熬出甜味来。
中午的时候,我简单做了点饭,熬了小米粥,炒了一盘青菜,还有一块豆腐。婆婆抱着轩轩,我坐在旁边,慢慢吃着。饭很简单,却吃得很踏实。
“对了,”婆婆忽然想起什么,对我说,“昨天我去菜市场,碰到你表嫂了,她问起承泽的情况,说要是手头紧,她那边还能再缓一缓,不用急着还钱。”
我心里一暖,表嫂是个心软的人,当初我们借钱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拿了出来,现在知道我们子难,还主动说可以缓一缓。“我知道了,妈,等承泽发了工资,我们先还一部分给她,不能总拖着。”
“嗯,”婆婆点点头,“你表嫂人好,但我们也不能总麻烦人家,能还一点是一点,别让人家觉得我们不懂事。”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婆婆抱着轩轩在客厅里玩。我看着她们祖孙俩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力量。我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孩子,打理好这个家,让陆承泽在外面活的时候,能没有后顾之忧。
下午的时候,天放晴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抱着轩轩,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外面的风景。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充满了生机。
我想起陆承泽,他现在应该还在工地上,顶着太阳活吧。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累着,有没有被工头训斥。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又怕打扰他活,只能把这份牵挂压在心里。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我心里一紧,怕是催债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陆承泽的家属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有些急促。
“我是,请问你是?”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是城郊工地的工头,陆承泽在工地上出事了,你赶紧过来一趟吧!”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工头后面说了什么,只记得“出事了”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妈……妈……”我声音颤抖着,转头看向婆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承泽……承泽在工地上出事了……”
婆婆怀里的轩轩被我的哭声吓了一跳,也跟着哭了起来。婆婆连忙把轩轩递给我,扶着我的胳膊,声音也有些发抖:“怎么回事?慢慢说,承泽怎么了?”
我抱着轩轩,眼泪止不住地流,语无伦次地把工头的话告诉婆婆。婆婆听完,脸色也白了,却还是强装镇定,扶着我:“别慌,别慌,我们赶紧去工地看看,说不定没什么大事,你怀着孕,可不能激动,不然对孩子不好。”
我点点头,胡乱擦了擦眼泪,把轩轩递给婆婆:“妈,你帮我抱着轩轩,我去换身衣服,我们马上就去工地。”
我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手忙脚乱地找衣服,眼泪模糊了视线,连扣子都扣错了好几次。我不敢想,陆承泽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这个家该怎么办?我和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婆婆抱着轩轩站在门口,看着我慌乱的样子,也红了眼眶,却还是安慰我:“别急,慢点,我们马上就走,承泽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换好衣服,拿起钱包和手机,跟着婆婆往外走。楼道里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生疼,怀里的轩轩还在哭,我紧紧抱着他,脚步匆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到陆承泽,我要他平安无事。
走到楼下,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工地的地址。车子一路疾驰,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祈祷,祈祷陆承泽平安无事,祈祷这场意外只是一场虚惊。
婆婆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也在发抖,却还是不停安慰我:“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你要相信承泽,他那么结实,不会有事的。”
我点点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流。我想起他每天清晨悄悄起床的样子,想起他浑身湿透却护着草莓的样子,想起他生病时还在呢喃着要还债的样子,想起他所有的温柔和担当。我不能失去他,这个家不能没有他。
车子终于停在了工地门口,我付了钱,拉着婆婆就往里面跑。工地里一片混乱,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叫喊声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让人看不清方向。
我抓住一个路过的工人,声音颤抖地问:“师傅,请问陆承泽在哪里?他出事了,我是他家属!”
工人看了我一眼,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角落:“在那边,工头正陪着呢,好像是被掉下来的钢筋砸到了腿,流了不少血。”
我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婆婆连忙扶住我,扶着我往那个角落走去。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陆承泽,他坐在地上,腿上盖着一件外套,鲜血已经渗了出来,染红了外套。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冒着冷汗,却还是强忍着疼,看到我过来,还扯出一个笑容:“别哭,我没事,就是小伤。”
我扑过去,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腿上的伤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被钢筋砸到?疼不疼?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没事,真的没事,”他伸手擦了擦我的眼泪,指尖冰凉,“就是刚才搬钢筋的时候,没站稳,被掉下来的钢筋蹭了一下,流了点血,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包扎一下就好了。”
工头走过来,叹了口气:“嫂子,你别担心,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马上就送陆哥去医院,医药费我们工地先垫着,你放心。”
我看着陆承泽苍白的脸,看着他腿上的血迹,心里又疼又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生怕下一秒就会失去他。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医护人员把陆承泽抬上担架,我跟着一起上了车。婆婆抱着轩轩,坐在后面的出租车里,跟在救护车后面。
救护车里,陆承泽握着我的手,声音虚弱却温柔:“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本来想好好活,早点还清债务,没想到又出了这种事,还要花医药费……”
“别说了,”我捂住他的嘴,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我不要你还债,我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和心疼:“我知道,我以后会小心的,不会再让你担心了。等我好了,我还去工地活,我们一定能把债还清,给你和孩子过上好子。”
我点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只要他还在,只要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再大的困难,我们都能一起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