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起一层浅淡的鱼肚白,清晨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凉意,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拂过窗帘,轻悠悠地晃着。
屋里还暗着,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房间里的轮廓。我窝在温热的被窝里,侧着身子,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里藏着我和陆承泽的孩子,才满两个月,还没半点起伏,可我只要一想到这个小生命的存在,心底就漫出藏不住的欢喜,连带着呼吸都放得轻柔。
身边的陆承泽睡得正沉,手臂自然地搭在我腰侧,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安稳又踏实。我微微偏头,借着朦胧的天光打量他,他快四十岁的年纪,却丝毫没有中年人的油腻,侧脸线条利落硬朗,带着几分痞气,眉骨高挺,下颌线收紧,就连睡着的时候,都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成熟感。
当初遇见他,我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一个人在外面打零工,住在狭小仄的出租屋里,子过得茫然又无依。
我和他认识的时机,其实格外凑巧——他刚和前女友分手没几天,我们就在一次偶然的场合遇上了。那时候他没细说过往,只说已经恢复单身,我也从不多问,毕竟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他给予的温柔,本顾不上深究他过去的感情。
他比我大整整二十岁,成熟、体贴,懂得照顾我所有的小情绪,会在我受委屈时默默护着我,会在我冷的时候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会轻声细语地跟我说,以后会给我一个家。
我从小就缺爱,在我十六岁那年走了,之后寄住在亲戚家,看人脸色、小心翼翼地过子,亲妈早早离婚改嫁,身体不好有心脏病,连自己都顾不好,偶尔的电话关心,也只是隔靴搔痒。我太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所以陆承泽递来一点温暖,我就义无反顾地抓住了。
恋爱、结婚,一切都顺理成章。
婚后这半年,子不算大富大贵,他做工程,有时忙得脚不沾地,没时就清闲些,偶尔和朋友出去打麻将、应酬,可只要在家,对我总是温柔体贴,甜言蜜语挂在嘴边,把我宠得像个小女孩。
直到查出怀孕,我更是觉得,自己终于熬出了头,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
我以为,这份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孩子出生,直到我们相伴到老。
可这份平静,终究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狠狠撕碎。
“铃铃铃——”
铃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屋里的温馨。
是陆承泽的手机,放在床头柜边缘,屏幕骤然亮起,冷白的光在昏暗里格外刺眼。我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串无备注的陌生号码,没有任何标记,光秃秃的数字,看着格外陌生。
陆承泽被铃声吵醒,眉头烦躁地皱起,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地伸手摸过手机,眼皮都没抬,显然是想直接挂断,当成扰电话处理。
“谁啊,大清早的,烦死人。”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满是不耐。
我也没在意,只当是推销或是打错的电话,往他怀里缩了缩,想继续睡,毕竟怀着孕,总容易犯困。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挂断键的那一刻,他猛地顿住了。
原本惺忪的睡眼,骤然睁开,眼神里的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慌乱,甚至带着一丝无措,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串号码,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不安,瞬间窜上心头。
我们结婚半年,朝夕相处,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哪怕是工程上出了纰漏,或是应酬遇到麻烦,他向来都是从容淡定,游刃有余地解决,从没有过这样的惊慌,像是撞见了什么避之不及的事,慌得手足无措。
“怎么了?是谁啊?”我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陆承泽猛地回神,飞快地侧过头看我,眼神闪躲得厉害,本不敢与我对视,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语气也变得不自然:“没、没谁,估计是打错了,我挂了啊,你继续睡。”
他说着,又要去按挂断键,可指尖却微微发抖,动作都慢了半拍。
偏偏就在这时,铃声戛然而止,对方先一步挂断了。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可那股紧绷又诡异的气氛,却丝毫没有散去。
陆承泽把手机放回原位,躺回床上,却再也没有了睡意,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侧脸紧绷,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身都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缠得我心口发闷。
绝对不是打错的电话。
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不会是这般反应,不会慌乱,不会失神,更不会辗转难眠。
他心里藏着事,一件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我抿了抿唇,终究没敢追问。
我怕打破眼前的安稳,怕自己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更何况我现在怀着孕,不敢情绪太过激动,只能默默压下心底的疑虑,闭上眼,试图平复心绪。
可没过几分钟,那阵刺耳的铃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还是刚才那串号码,一模一样的数字,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像是不打通绝不罢休。
这一次,陆承泽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铃声响起的瞬间,就猛地抓过手机,飞快地掀开被子下床,脚步仓促得有些踉跄,径直往阳台走去,反手就将阳台的推拉门紧紧关上,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他要背着我接这通电话。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让我浑身冰凉。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心脏狂跳不止,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隔着一层玻璃,我听不清他具体说什么,只能模糊看到他的背影。
他背对着我,站在清晨的冷风里,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压得极低,带着急切,又带着几分无措,时不时地点头,时不时又皱眉摇头,背影绷得很紧,满是焦灼与慌乱。
我就这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浑身发冷,手脚都变得冰凉。
我不敢去想,电话那头的人到底是谁,到底说了什么,能让他如此失态,如此慌张地避开我。
无数杂乱的念头在脑海里乱窜,却又不敢深想,怕一深想,就戳破眼前这层看似美满的泡沫。
时间过得无比漫长,短短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
终于,阳台上的声音停了,陆承泽挂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进来,背靠着玻璃门,低着头,一动不动,沉默地站着,像是在平复情绪,又像是在纠结该如何面对我。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睡衣,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满是疲惫,还有一种藏不住的愧疚,看向我的眼神,躲闪又沉重,脚步拖沓地走到床边,却不敢坐下,就那样站着,看着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鸟叫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声音微微发颤,还是问出了口:“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背着我接电话?”
陆承泽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沉默了许久,才用沙哑又沉重的声音,缓缓开口:“薇薇,有件事,我必须跟你坦白。”
他的语气,让我心里一沉,坠得发疼。
“你说。”我攥紧了身下的被子,指甲嵌进掌心,强装镇定。
“刚才打电话的人,是我之前的女朋友。”他垂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们……也就分手几个月,一直没联系过。”
我猛地一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分手才几个月,不是好几年。
而我,是他和前女友分手没几天,就认识相恋的。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一僵,之前所有的疑惑,似乎都有了苗头,可我却不敢往下细想。
“她……她怎么会给你打电话?”我声音发飘,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陆承泽抬起头,眼底满是愧疚与自责,看着我,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的话,如同炸雷般,在我耳边轰然炸开。
“她刚生了孩子,是个儿子,孩子……是我的。她一个人没办法,才找过来的。”
那一刻,全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反复回荡。
他分手才几个月的前女友,刚给他生了个儿子。
而我,是他分手没几天就在一起的人,如今怀着他两个月的身孕,满心欢喜地等着我们的孩子出生,等着属于我们的小家。
原来,我以为的从天而降的幸福,从一开始,就藏着我全然不知的过往。
原来,我紧抓着的安稳,不过是一场随时会破碎的泡影。
陆承泽看着我惨白的脸,瞬间慌了神,连忙伸手想要触碰我,语气急切又自责:“薇薇,你别激动,你怀着孕,不能生气!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把孩子生下来,我们分手之后就断了联系,我也是刚知道这件事,我……”
他的手伸到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来,像是怕碰碎我一样,眼神里满是无措和哀求,像个做错事却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翻涌的震惊和委屈,突然就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压了下去。
我太懂这种感觉了。
从小寄人篱下,看够了别人的脸色,也见多了遇事推诿、不负责任的人。陆承泽虽然瞒了我,但他此刻的慌张、愧疚,还有那无处安放的无措,都太真实了。他不是故意要骗我,或许他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从小缺爱,太渴望有个家了。
哪怕这个家突然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哪怕未来的子可能会变得一地鸡毛,可我不想就这样推开他,不想让这个看似安稳的家,在这个清晨就彻底散掉。
我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尽量放得平稳,轻轻开口:
“……我们把孩子接过来吧,当我们亲生的养。”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会哭,会闹,会质问他为什么要瞒着我,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陆承泽也愣住了,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里的慌乱瞬间被震惊和不敢置信取代,甚至还有一丝水光,隐隐泛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像是怕这只是我一时的气话。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穿透云层,洒进房间,照亮了屋里的一切,也照亮了他眼底深深的动容。
我看着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眼泪了回去。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面对多少难以想象的琐碎和难堪。
可在这个清晨,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满眼愧疚的男人,我只想先给他一个台阶,也给我自己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