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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1

大兴安岭的清晨,寒气不讲道理,跟湿透的鞭子似的往脸上抽。天刚擦亮,后山的雪窝子里却早就聚满了人气,热气蒸腾,把那一小方天地的冷风都给搅浑了。

秦烈推开那扇刚修好的木门,风夹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灌。他没缩脖子,反而敞着怀,露出里头那件昨儿个从二赖子那扒来的军大衣。那大衣虽说是旧的,但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草绿,棉花厚实,压风。

门口黑压压蹲了一片人,见他出来,一个个眼神都变了,那股热切劲儿,恨不得能把地上的冻土都给瞪化了。

“秦老二……不,秦哥!您瞅瞅这个!”村东头的刘瘸子挤在最前头,捧着一袋子货,手抖得厉害,“这是我家攒了一秋天的特级榛蘑,都没舍得吃,给您换二斤肥膘行不?家里孩子馋哭好几天了。”

“秦兄弟,看我这个!三十斤硬柴,全是柞木的,劈得细细的,耐烧!一能烧半宿!”

“这是我纳的千层底布鞋,秦兄弟你脚上那草鞋不顶事……”

秦烈嘴里叼着卷烟,没点火,眯着眼,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林子里挑猎物。

“柴火堆墙,要透的。蘑菇拿去给苏月如验货,有一朵发霉的我都不要。鞋底拿回去,我有脚,百家鞋。”

他伸手指了指雪地里那头已经被剃得只剩骨架和半扇肉的野猪,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硬茬子才有的规矩:“按昨晚说的,童叟无欺。但有一条,谁要是敢拿发霉的烂货、掺水的柴火糊弄我,别怪我翻脸。我秦烈手里的刀,可不认乡里乡亲。”

苏月如裹着那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棉袄,手里紧紧攥着杆秤。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以前在娘家是受气包,在老秦家是受气媳妇,哪经过这阵仗?看着平时鼻孔朝天、见到她都爱搭不理的社员们,此刻一个个赔着笑脸喊“嫂子”,她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透出一股子当家主母的精气神。

不到半个时辰,半扇猪肉就像变戏法似的,换成了一堆堆物资。

墙下的硬柴堆得能烧半个月,缸里的酸菜、蘑菇、豆角够吃到开春。甚至还有人拿来了两瓶珍藏的二锅头和半包红糖。

秦烈手里攥着一把零碎的毛票和几张皱巴巴的票证——这是几个实在拿不出东西,硬凑钱买肉的知青给的。再加上昨晚从二赖子那“借”来的抚恤金,兜里稍微鼓了点。

但他知道,这点钱不够。

“看好家。”秦烈把剩下的几十斤好肉往雪堆深处一埋,那是天然的大冰箱,“我去趟公社。”

“当家的,去公社啥?路不好走,雪都没过膝盖了。”苏月如急了,想拽他袖子,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悬在半空。

“这破棚子四面漏风,晚上睡觉像睡在冰窖里。我皮糙肉厚没事,你们两个娘们受得住?”秦烈把烟卷别在耳朵上,紧了紧腰带,眼里闪过一丝算计,“我去买点修房子的家伙事,顺便……去趟‘鬼市’把那张猪皮和猪苦胆出了。那才是大头。”

……

柳叶公社,供销社。

这年头,供销社那是金字招牌。深绿色的半截油漆墙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酱油、醋和布料的特殊陈味儿。

柜台里的售货员是个胖女人,正在那儿优哉悠哉地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眼皮子耷拉着,一副“爱买不买,不买滚蛋”的死样。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售货员手握物资大权,比局长都牛气。

秦烈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子寒风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胖女人皱了皱眉,抬眼一瞅。见秦烈一身土气,虽然穿着军大衣,但下摆还沾着涸的暗红色猪血,脚上的草鞋更是湿哒哒的,全是泥水。

“买啥?没票不卖啊!”她嫌弃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去去去,把脚底泥蹭净了再进来!踩脏了地你给拖啊?”

秦烈没废话,径直走到柜台前。

他在来的路上,先去了趟公社后头的小树林——那是心照不宣的“鬼市”。一张完整的野猪皮,加上两副极品的野猪苦胆,在那帮收山货的倒爷眼里,那就是硬通货。

秦烈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叠还带着体温的大团结。

“啪!”

一声脆响。

一叠厚厚的大团结,连带着几张珍贵的工业券,重重拍在玻璃柜台上。力道之大,震得那盘瓜子都跳了起来,甚至连柜台里的玻璃都嗡嗡作响。

胖女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刚想张嘴骂人,余光却瞥见了那叠灰绿色的票子。

那是大团结!十块一张的大团结!这一叠,少说也有二三百块!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能随手掏出这么多现金的,不是深藏不露的倒爷,就是惹不起的狠人。

胖女人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肥肉瞬间堆成了一朵花,瓜子也不磕了,麻利地站起来,腰都弯了几分:“哎哟,大兄弟,这是发财了?刚才姐眼拙,没看清……您要点啥?”

“油毛毡,有多少要多少。玻璃,四块,要加厚的。还有那个……”秦烈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卷粗铁丝和尼龙线,“全都要了。”

“油毛毡库房里还有五卷,都要?那玩意儿可沉,一卷就好几十斤……”胖女人还在那絮叨。

“搬。”秦烈惜字如金,眼神冷得像外头的冰碴子。

“好嘞!您稍等!”

趁着胖女人去库房搬货的功夫,秦烈的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货架最上面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小盒子上。

那是女人的东西。

“那是什么?”秦烈指了指。

刚搬出一卷油毛毡的胖女人喘着气介绍:“那是蛤蜊油,擦手防冻的,五分钱一个。旁边那个铁盒子的是雪花膏,上海产的‘友谊牌’,香着呢!涂在脸上嫩得跟豆腐似的,就是贵……”

秦烈脑海里闪过早晨苏月如那双冻得像红萝卜似的手,上面全是细小的裂口,还在那逞强给他盛饭。还有林清秋那个女知青,脚踝上被捕兽夹弄出的伤虽然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也冻得裂。

前世他是个兵王,不懂这些。这一世,既然这几个女人跟着他受罪,就不能亏待了。

“拿两盒雪花膏。蛤蜊油来五盒。”

“两……两盒雪花膏?!”胖女人惊叫出声,手里的算盘都差点掉了,“大兄弟,那一盒可得两块钱,还要工业票!这可是城里姑娘结婚才舍得买的……”

两块钱,够买好几斤猪肉了。就为了擦脸?这男人也太败家了吧!

“别废话。”秦烈又从兜里拍出一张大团结,顺手压上一张工业券,“够不够?”

“够!够!太够了!这就给您包起来!”胖女人看着秦烈的眼神彻底变了,那是看爷的眼神,甚至还带着点嫉妒——也不知道哪家的小媳妇这么有福气,摊上这么个舍得花钱的主儿。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秦烈简直成了一座移动的小山。

背上扛着五卷死沉的油毛毡,左手提着一大包铁丝、钉子和四块用草绳捆好的玻璃,怀里还揣着几盒香喷喷的雪花膏。

加起来足足五百多斤的东西压在身上,换个壮劳力早趴下了。可秦烈连大气都不喘,脚下踩着自制的简易滑雪板,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痕,速度飞快。

路过五金门市部,他又进去挑了把锋利的开山斧,一把双人拉的大锯,还有一把专门用来凿冰的钢铲。

这才是他今天的重头戏。

这大兴安岭里,野猪是肉,那是偶尔的牙祭。但那冰封的大河底下的鱼,那是源源不断的粮。

有了这套家伙,这漫长的冬天,他秦烈就是这片雪原的王。

回程的路上,风雪又紧了。

秦烈眯着眼,看着远处白茫茫的林海,心里盘算着:房子修好了,还得弄个地窖存货。林清秋那腿还得养一阵子,光吃肉不行,得弄点草药去去寒气。苏月如那胆子太小,得练练。

还有那个王支书,昨晚那一巴掌只是利息。这老小子要是敢再动歪心思,下次飞出去的就不是牙,是命。

想到怀里那两盒带着香味的雪花膏,秦烈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松动,扯出了个极淡的笑。

不知道那两个女人见了这玩意儿,会是个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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