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生·卷一·青衫薄》
第十七章 郯王落
借刀人
九月十八,晨。
靖安楼的地牢里,血腥味混着气,像口熬坏了的汤。
沈砚归坐在一盏油灯旁,手里转着三枚算筹。筹是温的,被他的体温和地牢的闷气烘着。
"说了吗?"他问。
苏戟尘站在阴影里,独臂上沾着血——不是他的,是地上那个刺客的。刺客被绑在刑架上,十指已折了三,但嘴还很硬。
"说是说了,"苏戟尘说,"但说的是假话。他说金子是哈麻给的,但我知道...哈麻那箱金子,还在咱们库里。"
沈砚归笑了,笑里没温度:"那就是郯王给的。郯王要我,派了刺客,怕露馅,又让刺客咬哈麻...一箭双雕。"
他站起身,走到刺客面前,用算筹挑起那人的下巴:"告诉他,沈某不问他金子的来路。沈某问他...郯王府的西厢房第三间,床底下有什么?"
刺客的瞳孔收缩。
"有...有密道,"刺客的声音像破风箱,"通向...通向城外白云观..."
"白云观,"沈砚归收回算筹,"好地方。道观,清净,适合藏...通敌的书信。"
他转身对苏戟尘说:"放他走。"
"放?"
"对,"沈砚归说,"让他回去告诉郯王,说沈某...什么都知道了。"
三后,郯王府。
沈砚归没有带苏戟尘,也没有带段一丁——段一丁的劲儿还没收住,怕捏碎东西。他只带了柳青词,扮作琴师,抱着那把断弦的琵琶。
郯王坐在正厅,脸上堆着笑,像只餍足的猫:"沈解元,来赔罪?"
"来送礼,"沈砚归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白云观的密道图,还有...密道里挖出来的东西。"
他把纸卷扔在案上。郯王展开,脸色变了——那是几封信,笔迹是郯王的,落款是北元右丞相,内容是...约定开城投降的期。
"伪造的!"郯王拍案而起,"沈砚归,你敢诬陷宗室!"
"是不是伪造的,"沈砚归说,"脱了衣服看看就知道了。北元右丞相有个习惯,给心腹送信,会在信封上涂一层特殊的胶...那胶遇热发光,遇冷发臭。郯王殿下,您身上...是不是有味?"
郯王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确实有味。三天前,他收到了刺客的回报,说沈砚归"什么都知道了",他慌了,烧了密道里的书信,但那胶...那胶已经渗进了他的衣服,渗进了他的皮肉,洗不掉,像耻辱的烙印。
"你想怎样?"郯王的声音发颤。
"不想怎样,"沈砚归说,"只想让殿下...在廷议上,说几句话。"
"什么话?"
"说哈麻是清白的,"沈砚归说,"说更化新政是对的,说...沈砚归是个人才,该留在京城,不该去边疆送死。"
郯王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阴冷:"沈砚归,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捏住了本王的把柄,就能高枕无忧?"
他猛地一拍手,厅后涌出一队亲兵,刀光如雪。
"本王今了你,"郯王说,"就说你行刺宗室,被当场格。那些信...死无对证!"
沈砚归没动。他看向柳青词,柳青词的手指,正搭在琵琶弦上。
"殿下,"沈砚归说,"您说...楚姑娘此刻在哪?"
郯王一愣。
"望乡楼?"郯王冷笑,"本王已经派人..."
"不是望乡楼,"沈砚归说,"在您的书房。此刻,她应该...已经拿到了您与北元往来的全部书信的副本。您了我,那些副本...会在半个时辰内,出现在脱脱大人的案头,出现在...御史台的公堂上。"
郯王的脸,彻底白了。
"不可能..."他喃喃道,"她怎么进得去..."
"因为她不是普通人,"一个声音从厅外传来,清冷,像冰裂,"她是嘉宁长公主,元文宗之女,先帝的血脉...本宫想进的地方,还没人敢拦。"
楚清辞走进来,月白的裙裾拖地,手里拎着个檀木盒子。她把盒子扔在案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信,比沈砚归拿出来的...多十倍。
"郯王叔,"楚清辞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您通敌,本宫不管。您欺辱,本宫也不管。但您...不该动本宫的人。"
她看向沈砚归,那双寒潭映月的眼睛里,有风暴。
"沈砚归是本宫的...幕僚,"楚清辞说,"动他,就是动本宫。动本宫...就是动先帝的颜面。郯王叔,您说,这罪...有多大?"
郯王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
沈砚归走到案前,拿起那叠信,在烛火上晃了晃。火焰舔上信纸,发出噼啪的声响。
"殿下,"他说,"信烧了,事...也了了。明廷议,知道该说什么?"
郯王看着那火焰,看着火焰里沈砚归的脸,突然明白了——他从来不是猎人,他是猎物。从沈砚归走进白云观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知道了..."郯王的声音像蚊子,"本王...会投赞成票...会保你...会..."
"会什么?"
"会..."郯王抬起头,眼里有泪,"会记住...第三等的人,不能惹..."
沈砚归烧完最后一页信,把灰烬扔进香炉里。
"不是不能惹,"他说,"是惹不起。"
他转身离去,楚清辞跟在他身后,柳青词抱着琵琶,走在最后。
郯王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月白的裙裾消失在门口,突然抓起案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沈砚归!"他嘶吼,"本王不会放过你!永远不会!"
回靖安楼的马车上,楚清辞突然抓住了沈砚归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腕间的玉镯却在发烫——是共鸣,是恐惧,也是...别的什么。
"你不该一个人去,"她说,声音发颤,"郯王是疯子,他真的会人..."
"但他没,"沈砚归说,"因为我算准了...你会来。"
"我要是没来呢?"
"你会来的,"沈砚归看向她,眸子清亮,"因为灵犀。我袖中的筹在震,我就知道...你在附近。"
楚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靠在他的肩上。她的身体很轻,像片云,但沈砚归感觉到了——她在抖。
"我害怕,"她说,"我怕我暴露身份...怕父皇的旧部...怕史官..."
"怕什么,"沈砚归说,"我顶着。第三等的人,别的没有,就是...命硬。"
马车外,夕阳把平江府的街道照得血红。靖安楼就在前面,三楼灯火亮着,像三颗等待归航的星。
段一丁站在门口,看见马车,咧嘴笑了。他的手里,攥着一枚算筹——是沈砚归给他的,让他数着时辰,数到三千下,就冲去郯王府。
他数到了两千九百九十九下。
"少爷,"段一丁迎上来,"回来啦?郯王...死了?"
"没死,"沈砚归下车,"但比死...更难受。"
"那咱接下来..."
"接下来,"沈砚归看向远方,那里是大都的方向,"去京城。殿试,会史官,还有...让郯王看着,我怎么换山河。"
【史官注】
至元四年九月十八,沈砚归以白云观密道之证,郯王就范,楚清辞暴露嘉宁长公主身份,以先帝血脉压之,郯王终臣服。然郯王恨意更炽,誓报此仇。沈子烧其通敌书信,留其性命,以为后用。后人评曰:"郯王落,非沈子一人之力,乃双星并耀之功。灵犀既通,生死与共,第三等的人,终有了第一等的靠山。"——《平江杂记》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