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生·卷一·青衫薄》
第二章 望乡楼
旧债新偿
晨雾未散,街巷像被泡软的宣纸,湿漉漉地贴着平江府的骨架。
沈砚归走在青石板路上,靴底沾了泥,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子。段一丁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头是刚买的烧饼,还热着,香气混着雨后的土腥味在巷子里飘。
"少爷,"段一丁啃了一口烧饼,含混不清地说,"那柳姑娘...为啥在望乡楼?"
"弹琴的。"
"弹琴的为啥知道砚台底下有字?"
沈砚归脚步微顿。
"因为,"他声音轻得像雾,"她不只是弹琴的。"
望乡楼这会儿还没开门。三层木楼在晨雾里静默,像头伏着的兽。沈砚归没走正门,绕到后巷,在一扇偏门前停下,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
"沈公子,"陈伯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天刚亮,楼里的姑娘还没起。"
"我找的不是姑娘。"
陈伯沉默片刻,门轴吱呀一声,让出半个人的空隙。沈砚归侧身进去,段一丁要跟上,被陈伯的独眼一扫,那眼里有刀锋。
"他跟我一起。"沈砚归说。
陈伯没说话,但门缝又开了些。
后院比前楼更暗,堆着酒坛和弃置的桌椅。陈伯引着他们穿过一道回廊,停在一间偏房门口。门上有道新鲜的刀痕,寸许深,像张咧开的嘴。
"昨儿夜里,"陈伯指着那刀痕,"中书省巡查使的人来搜过。找的是你父亲的书信。"
"找到了?"
"找到了。"陈伯推开门,"但找错了。"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摊着几张纸。沈砚归走近,看见那是几份地契,田亩数目大得惊人,户主名字却是"陈守拙"。
"这是..."
"你父亲二十年前买的。"陈伯坐在床沿,独眼盯着窗外,"那时候他还不是府学教授,是个跑船的。在襄阳,我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沈砚归想起段一丁的话——他父亲战死襄阳,托孤于沈父。
"陈伯,您也是..."
"也是什么?"陈伯笑了,那笑容在他布满疤痕的脸上扯出诡异的纹路,"也是通敌的?也是叛逆的?沈公子,这世道,活下来的都是通敌的,死了的才是忠臣。"
段一丁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半个烧饼,突然说:"陈伯,您眼睛怎么没的?"
屋内一静。
陈伯的独眼看向段一丁,那目光浑浊但锐利,像一口涸的井里突然有了水。
"小崽子,"他说,"你爹没教你,别问独眼龙眼睛的事?"
"我爹教我,"段一丁认真地说,"想知道啥,就得问。憋在心里,会生病。"
陈伯愣了愣,突然大笑。笑声嘶哑,像破风箱在拉扯。
"好,好,"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跟你爹一个德行。我这眼睛,二十年前没的,在襄阳城头,替你家老子挡的箭。"
他转向沈砚归,独眼里有火光:"所以你父亲欠我一条命,我也欠他一条命。这债,今该还了。"
沈砚归拿起地契,手指在"陈守拙"三个字上摩挲。
"这些田亩,"
"是赎命钱。"陈伯从床底拖出个铁箱,打开,里头是几套衣物和两块腰牌,"你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二十年了,他在府学教书,我在望乡楼算账,等的就是这个'三后'。"
"为什么是三?"
"因为,"陈伯压低声音,"中书省巡查使的独眼,三后走水路押送你父亲去大都。明是十四,后是十五,大后——十六,子时,船从西城门漕运码头出发。"
他取出一块腰牌扔给沈砚归:"腰牌是仿的,真货是从一个醉酒的中书省巡查使身上摸的。三后,你用它混上船,或者...用它引开守卫。"
沈砚归接过腰牌,指尖在凹凸的纹路间摩挲。牌上刻着"中书省巡查"几个字,背面是编号,已经磨得发亮。
"码头有十二个好手,"陈伯说,"加上船夫、舵手,约莫二十人。那独眼本人不在船上,他在岸边的望楼里督阵。这是他的习惯,也是破绽。"
"你怎么知道?"
门突然被推开,柳青词站在晨光里,手里抱着那把琵琶。她换了身装束,素衣换成短褐,头发束起,像个俊俏的小厮。
"因为,"她微微一笑,眉尾痣跟着动,"昨夜他睡在我房里,说梦话。"
段一丁瞪大了眼:"他睡你房里?你..."
"我什么?"柳青词瞥他一眼,"我弹琴,他喝酒,他醉了,我醒着。就这么简单。"
她从琵琶肚子里抽出一张薄纸——那是张简易的地图,码头布局、船只位置、人手分布,标得清清楚楚。
"望楼在这里,"她指尖点在地图角落,"制高点,但只有一条木梯上去。若能截住这梯子..."
"就能截住独眼。"沈砚归接上。
"对。"柳青词抬眼看他,"但你需要一个人,能悄无声息地解决望楼下的守卫,还要能在水面上来去自如。"
"我能。"段一丁突然说。
三人都看向他。
段一丁挠挠头,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水性好,我爹教的。襄阳水战,我爹是水里来的阎王。"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不显眼。憨人走在码头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沈砚归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知道。"段一丁点头,"意味着我要先动手。意味着如果我失败了,你们就没了机会。"
"意味着你可能会死。"
"意味着,"段一丁笑了,那笑容憨厚但眼里有光,"我终于能帮上先生的忙了。我爹当年没救成,我替他救。"
陈伯的独眼在段一丁脸上转了一圈,突然说:"小崽子,你一点都不憨。"
"我憨的,"段一丁认真地说,"只是有时候,聪明人想太多,憨人反而看得清。"
他看向沈砚归,"少爷,您算您的,我游我的。您说几时动手,我就几时动手。"
沈砚归从袖中取出三枚算筹,轻轻放在地图上。
三枚青铜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三后,子时,"他说,"三筹定生死。"
柳青词看着那算筹,突然说:"沈公子,你父亲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柳青词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若事不可为,逃。去草原,找宁王。宁王欠他一个人情,很大的人情。"
沈砚归沉默了。
窗外的天已大亮,街巷里传来早市的喧嚣,有卖豆浆的梆子声,有孩童的嬉闹声。这平江府的早晨,与往并无不同。
但沈砚归知道,从今起,一切都不同了。
"不去草原。"他说。
"那去哪?"
"法场。"沈砚归收起算筹,青衫在晨风里微动,"我算过了,三后,十六,雨会再落。雨落时,视线差,人心慌,是劫法场的好时候。"
他看向陈伯:"陈伯,您欠我父亲的命,三后还。我欠您的,来还。"
陈伯大笑,独眼里有泪光闪动:"好!二十年了,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向柳青词,"青词,蛛网可动?"
柳青词指尖轻抚琵琶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已布好。三后,午时三刻,平江府六处同时起火,府衙、粮仓、驿站、码头、望乡楼、府学。火势一起,官兵必乱。"
"你..."
"我?"柳青词看向沈砚归,凤眼里有笑意,"我去法场。我扮作卖唱的,就在断头台边。你若得手,我接应;你若失手..."
"如何?"
"我就唱一曲《广陵散》,"她说,"送你父子一程。"
沈砚归看着她,突然笑了。这是他今第一次真心的笑。
"柳姑娘,"他说,"你不只是弹琴的。"
"我知道,"柳青词转身走向门外,短褐在风里扬起,"我是下棋的。只不过,我的棋盘,比你们的大些。"
段一丁跟在沈砚归身后走出望乡楼,晨雾已散,阳光刺眼。
"少爷,"他突然说,"柳姑娘喜欢你。"
沈砚归脚步一顿:"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段一丁认真地说,"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但我看得出,她不会说。聪明人都这样,想太多,反而不敢说。"
沈砚归沉默了片刻,继续前行。
"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少爷喜欢啥样的?"
沈砚归没答。他想起昨夜在府中,月光下那个穿月白衣的身影,那个眉不画而翠、眸似寒潭映月的女子。
"我喜欢,"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能与我并肩看深渊的人。"
段一丁挠挠头:"听不懂。但少爷喜欢的,一定是好的。"
沈砚归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段一丁憨厚地笑,"我只是...记路。少爷说法场,我就记下了。从这儿到法场,四百六十八步;从法场到码头,九百二十一步。我都数过。"
沈砚归看着他,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丁,"他说,"若三后我死了..."
"您不会死。"
"若我死了,"沈砚归坚持说完,"去草原,找宁王。带着柳姑娘,带着陈伯。活下去。"
段一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少爷,您教我的第一个字,是'人'。您说,人字两笔,一笔站着,一笔跪着。但两笔都要有力,才能站得住。"
他顿了顿,"我今天想告诉您,我爹教我的第一个字,是'信'。他说,憨人没有别的,只有信。我信您,所以我不去草原。您在哪,我在哪。"
沈砚归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指尖微微发颤。
"好,"他最终说,"那就一起。"
两人走向晨光深处,青衫与短褐,一前一后,像两颗被命运拨动的算筹,即将落定在平江府的棋盘上。
【史官注】
陈守拙,襄阳人,至元四年前为沈伯渊部曲,战没一目。后隐于平江府,主望乡楼,暗结"蛛网",专司情报。柳青词,其养女也,善琵琶,工心计,有"琴中谍"之称。至元四年七月,沈伯渊系狱,二人献地契、布蛛网、助劫法场,以报旧恩。段一丁者,襄阳遗孤也,憨直而忠勇,识水性,善记路,于望乡楼请为先锋,三后先下水。后人评曰:"二十年前襄阳血,二十年后平江谋。独眼算尽天下事,不及青衫一诺酬。"——《平江杂记》卷二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