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生·卷一·青衫薄》
第十五章 金榜题
金榜题名
至元四年，九月。
贡院外的红墙下，挤满了人。有穿绸缎的富贵公子，也有穿布衣的寒门士子，都仰着脖子，盯着那面刚刚贴出来的红榜。
沈砚归站在人群外，青衫洗得发白，手里握着三枚算筹，筹是温的，被手心的汗浸着。
"少爷...中了！"段一丁从人群里挤出来，后背的绷带还没拆，但已经能跑能跳，只是力气太大，不小心撞翻了一个摊子，"解元！第一名！"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沈砚归——有羡慕，有嫉妒，还有...恐惧。
三个月前，这个人还是钦犯，了中书省巡查使，劫了法场。如今，他却中了乡试第一，成了举人。
"沈解元，"礼部的官员走出来，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闪烁，"恭喜恭喜...只是，这殿试的资格，还得...还得再议。"
"再议？"段一丁瞪大眼，"凭什么？"
"因为，"一个声音从街角传来，带着草原的卷舌音，"有人举报，沈解元曾是钦犯，按律，钦犯不得应试。"
郯王骑着马，从街角转出来，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他看着沈砚归，笑得像头闻到血腥味的狼："沈先生，别来无恙？"
沈砚归没看他。他看着那面红榜，看着自己的名字——沈砚归，三个墨字，写在红纸的最顶端，像三滴血。
"王爷，"沈砚归收起算筹，"沈某是不是钦犯，脱脱大人自有公论。至于殿试资格..."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黄绢："这是中书省的堂帖，脱脱大人亲书，准沈某'戴罪应试，功过相抵'。"
郯王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要夺那黄绢，但段一丁往前一站，像座铁塔，独臂一横——郯王的马惊了，人立而起，差点把主人掀翻。
"王爷小心，"段一丁憨憨地说，"俺这手...劲儿大，控制不住。"
郯王看着段一丁那只泛着青灰色的手，想起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他勒转马头，冷笑一声："好，你有脱脱撑腰。但殿试在京城，不在平江。这一路...山高水长，沈解元可得当心。"
"不劳王爷费心，"沈砚归说，"沈某...自有护卫。"
回到丞相府时，脱脱已经在书房等着。
"中了？"脱脱没抬头，在看一份地图。
"中了，"沈砚归说，"但郯王拦了殿试资格。"
"拦不住，"脱脱扔给他一块令牌，"三后启程，赴大都殿试。本相给你配了车驾，还有...一队护卫。"
沈砚归接过令牌，没看："大人为何助我？"
"因为本相需要一把刀，"脱脱终于抬头，独眼里有精光，"一把能写能算的刀。朝中伯颜的余党还没清净，本相要你在殿试上...替本相人。"
"人不用刀，"沈砚归说，"用墨。"
"那就用墨，"脱脱站起身，走到窗前，"但用墨之前，你得先有一支笔。今起，靖安司正式成立，你是第一任指挥使。正五品，不隶中书省，直属本相。"
沈砚归一愣。
"陈伯的蛛网，柳青词的琴，苏戟尘的刀，"脱脱转过身，"都归你。还有哈麻那箱金子...本相已经让人抬到你院里了。用那笔钱，买人，买消息，买...命。"
"大人不怕我反？"
"你反不了，"脱脱笑了，"因为你的命，本相捏着。还有...你那个楚姑娘的命，本相也捏着。"
沈砚归的瞳孔收缩。
"别紧张，"脱脱摆摆手，"本相不是郯王，不好色。本相只是告诉你，...就要有的规矩。你帮本相肃清伯颜余党，本相帮你...找史官的破绽。"
他走到沈砚归面前，压低声音："三后，殿试。考题是'论天下大势'。本相要你写...写史官最怕的东西。"
"什么？"
"写变数，"脱脱说，"写第三等的人，怎么换山河。"
当夜，听雨轩改叫"靖安楼"。
一楼是"地网"，陈伯坐在黑暗中，独眼盯着满墙的铜钱——每一枚铜钱，都是一个探子，一个死士。
二楼是"天网"，柳青词在调琴，七弦，七个音，对应七个州府的消息。
三楼是"人网"，苏戟尘在擦他的短戟，戟刃在烛火下泛着血色的光。
段一丁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像铁，又像骨头。他试着去握一块石头——"咔嚓"，石头碎了。
"收不住...还是收不住..."他喃喃道。
"慢慢来，"沈砚归走到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三枚算筹，"劲儿是脾气，得养。你养它，它就听你；你怕它，它就欺你。"
"少爷，"段一丁转过身，眼里有泪，"我怕...我怕有一天，我伤了您。"
"你不会，"沈砚归把算筹放进他手里，"因为你是段一丁。铁骨长成了，但这里..."
他指了指段一丁的心口，"还是热的。"
段一丁握紧算筹，青铜的凉意透过掌心，压住了骨头里的燥热。
"三后，"沈砚归说，"赴大都殿试。你跟着我，苏戟尘跟着，柳青词...也跟着。我们去京城，去史官的眼皮子底下...下一盘大棋。"
他抬头看向望乡楼的方向。那里，楚清辞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
灵犀玉镯，此刻应该也在震。
【史官注】
至元四年九月，沈砚归中乡试解元，郯王阻其殿试资格，脱脱以中书省堂帖压之，准其赴大都。同，靖安司成立，沈子任指挥使，正五品，收陈伯蛛网为地网，柳青词琴使为天网，苏戟尘短戟为人网，哈麻之金为资费。段一丁铁骨初成，力大无穷却难自控，沈子以筹镇之。后人评曰："金榜题名非本意，靖安立司才是局。第三等的人，终有了自己的刀笔。"——《平江杂记》卷十五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