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生·卷一·青衫薄》
第十一章 赦
君臣初定
七月十七,晨。
平江府地下,暗渠。
水声滴答,像更漏,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人心上。沈砚归坐在湿冷的石阶上,背靠着渠壁,手里握着那三枚算筹。筹是青铜的,沾了血,了,结成深褐色的痂。
他身上有七处伤,最重的一处是在左肩,被鬼头刀的刀风扫过,皮开肉绽。但他没包扎,只是用青衫下摆草草缠了几圈,血渗出来,把灰色的布染成了深紫。
"少爷..."
段一丁躺在旁边的草席上,声音像破风箱。他的后背还开着口子,星陨铁粉混着血,在伤口上结成了黑色的硬壳。陈伯说,那是铁粉在"长",长进骨头里,长进命里。
"别说话,"沈砚归没回头,"省着力气。"
"我...我不疼..."段一丁咧嘴,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笑变成了抽气,"就是...就是后背痒...像有蚂蚁在爬..."
沈砚归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昨夜。昨夜段一丁也是笑着说"先生走",然后刀就劈了下来。那刀本是冲着沈伯渊去的,也是冲着沈砚归去的,但段一丁用后背接住了。
"陈伯,"沈砚归看向阴影处,"铁粉...真的管用?"
陈伯的独眼在暗处发亮,像颗浑浊的珠子:"管用。二十年前,襄阳城破,有个校尉中了三箭,血止不住,我就给他灌了铁粉。他活了,但后半辈子...后半辈子他不人不鬼,刀枪不入,但也...也再睡不了一个整觉。"
"因为疼?"
"因为痒,"陈伯说,"铁粉在骨头里长,夜痒,抓心挠肝的痒。那校尉后来...后来跳了江。"
沈砚归闭了闭眼。
草席上,段一丁已经昏睡过去,呼吸沉重,像拉风箱。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即使在梦里,也在抓着那没扯断的绳子。
"他能挺过来,"柳青词从渠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眉尾痣在晨光里像颗墨点,"他是憨人,憨人...耐疼。"
她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是几碗薄粥,还有一碟酱菜。"宁王的人来了,在上面。脱脱...脱脱的信使也在。"
沈砚归睁开眼:"脱脱亲自来了?"
"没有,"柳青词摇头,"来的是个太监,带着中书省的堂帖。说...说沈伯渊通敌案,证据存疑,着即...着即赦免沈氏一族。"
沈砚归笑了,笑里没温度:"赦免?我了阿鲁灰,劫了法场,他赦免我?"
"因为你成了变数,"一个声音从渠口传来,带着草原的卷舌音,"史官笔写你该死在法场,但你没死。脱脱大人觉得...有趣。"
宁王脱欢从阴影里走出来,绛红袍换成了便装,但腰上的弯刀还在。他走到沈砚归面前,蹲下,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少年:"小子,你现在是钦犯,也是奇货。脱脱要见你,但不是以罪人的身份...是以幕僚的身份。"
"幕僚?"
"对,"宁王从怀里抽出一份黄绢,"戴罪立功。入幕府,为脱脱大人筹谋,换你这条命,换你朋友的命,换...你爹的疯命。"
沈砚归没接那黄绢。
他看着宁王,看着那份代表着"赦免"的诏书,突然问:"大人,第三等的人,凭什么给第一等的人当狗?"
宁王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沈砚归站起身,左肩的伤口崩开,血渗出来,但他站得笔直,"我可以入幕府,可以帮脱脱大人更化新政,可以对付伯颜的余党。但我不是戴罪,我也不是幕僚...我是合伙人。"
"合伙人?"
"对,"沈砚归从袖中取出那三枚算筹,轻轻放在黄绢上,"我有三枚筹,可定风波。脱脱大人有柄刀,可定生死。我们各取所需,平等相交。我不跪他,他...也不居高临下我。"
宁王盯着那三枚算筹,盯着这个满身是伤却站得笔直的少年,突然大笑。
"好!好一个合伙人!"他收起黄绢,"你等着,我去回话。脱脱大人若准了,你明入府。若不准..."
"若不准,"沈砚归说,"我就带着我的朋友,去草原,找大人您。"
宁王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你在要挟我?"
"我在找活路,"沈砚归说,"第三等的人,总得给自己多找几条活路。"
宁王走了,笑声在暗渠里回荡,像头满足的狼。
午时,脱脱的回话来了。
不是黄绢,是一顶轿子,青呢小轿,四个轿夫,还有两个书童,捧着笔墨纸砚。领头的太监尖着嗓子:"沈先生,大人说了,您身上带伤,不必跪接了。轿子抬您入府,从侧门进,先住听雨轩,养伤三,再议大事。"
沈砚归看着那顶轿子,没动。
"大人还说,"太监压低声音,"您那位朋友...那位铁骨朋友,大人派了最好的军医去治,用的都是宫里的金疮药。还有您父亲...虽然疯了,但大人已经派人去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砚归闭了闭眼。
这是脱脱的棋。先赦免,再施恩,把人架在火上,不得不从。但沈砚归也知道,他现在没有选择。段一丁需要药,他需要时间,沈伯渊...需要有人去疯人堆里把他找回来。
"好,"他说,"我入府。但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带一个人,"沈砚归看向柳青词,"柳姑娘,琴师,我的...幕僚。"
太监看了看柳青词,又看了看沈砚归,笑了:"大人说了,沈先生要带的,不管是琴师还是谋士,只要是第三等的人,都准。"
轿子抬出暗渠时,天上下起了雨。
沈砚归坐在轿中,掀开轿帘,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百姓们不知道昨夜刑场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中书省换了新的巡查使,只知道平江府...还是那个平江府。
轿子经过望乡楼时,他看见三楼的窗子开着,楚清辞站在窗边,月白的裙裾在雨里飘。
她没有挥手,没有点头,只是静静地看着。
沈砚归也没有挥手。他只是把右手放在前,做了个手势——那是昨夜在楼顶,她教他的,星陨教的手势,意思是"活着"。
楚清辞看见了。她转过身,消失在窗后。
轿子继续前行,向着丞相府的方向。沈砚归放下帘子,从袖中取出那三枚算筹,在指尖把玩。
筹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再抖了。
"少爷,"段一丁的声音突然从轿外传来,虚弱,但清晰,"我...我跟着呢...在后面..."
沈砚归掀开帘子,看见段一丁趴在一辆平板车上,由两个军汉推着,后背绑着厚厚的绷带,像个粽子。他看见沈砚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不坐车,"他说,"我...我记路呢...从暗渠到丞相府...一千三百六十二步...我数着呢..."
沈砚归看着他,看着这个后背开了花还在记路的憨人,突然笑了。
"好,"他说,"你数着。数错了,回去罚你洗青衫。"
"不会错,"段一丁认真地说,"憨人...记路最准..."
雨声渐大,轿子在雨中前行,像一艘在浊浪中行驶的小船。沈砚归握着算筹,听着雨声,听着段一丁断断续续的报数声,听着远处望乡楼传来的琴音——是楚清辞在弹,弹的是《流水》,不是《广陵散》。
这意味着,暂时...暂时安全了。
丞相府的听雨轩,真的在听雨。
轩是临水建的,三面开窗,雨落在荷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更漏在同时敲打。
沈砚归坐在榻上,任由军医包扎伤口。那军医是个老人,手很稳,但眼神闪烁,时不时瞄一眼沈砚归放在枕边的算筹。
"先生,"军医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这三枚筹...是兵器?"
"不是,"沈砚归说,"是笔。"
"笔?"
"对,"沈砚归拿起一枚筹,在指尖转了个圈,"史官用笔写历史,我用筹...写我的历史。"
军医似懂非懂,低下头继续包扎。
窗外,雨幕中,一个身影缓缓走来。紫袍,面白无须,没有带随从,就是一个人,一把伞,在雨里走。
脱脱来了。
沈砚归站起身,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跪,只是微微躬身:"大人。"
脱脱收了伞,放在门边,走进听雨轩。他看着沈砚归,看着这个满身是伤却站得笔直的少年,看着那三枚算筹,突然笑了。
"你了阿鲁灰,"他说,"阿鲁灰是我的人,虽然蠢,但忠。你了他,等于打我的脸。"
"大人需要新的人,"沈砚归说,"更聪明的人,不那么蠢的人。"
"比如?"
"比如我,"沈砚归说,"我能帮大人更化新政,能对付伯颜的余党,能...能找到史官的破绽。"
脱脱的眼眯了起来:"史官?你也知道史官?"
"我知道,"沈砚归说,"我知道他们是写剧本的人,我知道他们想让我死在法场,我知道...我知道大人您,也想跳出那个剧本。"
脱脱沉默了。
雨声填满了沉默,像注满一个无底洞。
"三,"脱脱最终说,"三后,伤好了,来书房。我让你看...看史官的破绽在哪里。"
他转身,拿起伞,走入雨幕。
沈砚归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紫袍身影在雨中渐行渐远,像一滴墨,化在水里。
他握紧了三枚算筹。
棋局,才刚刚开始。
【史官注】
至元四年七月十七,沈砚归以"戴罪幕僚"身份入脱脱幕府,居听雨轩。时人谓之"赦",然沈子非以罪臣入,乃以合伙人入,与脱脱约法三章,不跪不拜,平等相交。段一丁重伤随侍,柳青词为琴使,楚清辞暂留望乡楼。脱脱独至听雨轩,约三后共商史官事。后人评曰:"赦而不跪,入府为宾。青衫虽薄,不薄其志。第三等与第一等,自此对弈。"——《平江杂记》卷十一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