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生·卷一·青衫薄》
第三章 三筹定
初试锋芒
至元四年,七月十四。距沈伯渊问斩,还剩两。
沈砚归起了个大早。青衫换了新的,浆洗得笔挺,袖口还熏了淡淡的柏子香——这是去府学听讲的规矩。段一丁跟在他身后,背着书箱,手里拎着个食盒,里头装着给先生的束脩。
"少爷,"段一丁压低声音,"真去读书啊?"
"真去。"沈砚归脚步不停,"做戏要做全。这三,我就是个认命的孝子。"
"那...那咱还救先生吗?"
"救。"沈砚归袖中的手指摩挲着那三枚算筹,"但救之前,要先让巡查使的人相信,我不救了。"
府学街比往冷清。书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绛紫袍子的兵,腰牌上刻着"中书省巡查",眼神像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书生。
沈砚归递上名帖,低头垂目,姿态恭顺。兵丁扫了他一眼,挥手放行。
"等等。"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沈砚归回头,看见昨那个蒙古把总——阿鲁灰——正从街角转过来,手里拎着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靴面。
"沈公子,"阿鲁灰走近,独眼里闪着戏谑的光,"今来读书?"
"是。"
"父亲两后问斩,还有心思读书?"阿鲁灰的马鞭挑起沈砚归的下巴,"果然冷血。"
沈砚归没躲。他看着那马鞭,看着马鞭上镶嵌的铜钉,看着铜钉上反射的晨光。
"学生不读书,"他说,"还能做什么?"
"可以做的是多着呢,"阿鲁灰大笑,"比如...劫法场?"
街上一静。几个路过的书生吓得低下头,快步走开。段一丁的手悄悄摸向书箱里的短棍——那棍子被他用布包了三层,看起来就像个擀面杖。
沈砚归却笑了。那笑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书生的羞赧。
"大人说笑了,"他说,"学生一介书生,拿什么劫法场?拿这笔,还是拿这书?"
他拍了拍书箱。
阿鲁灰眯起眼。他盯着沈砚归看了很久,像要看穿这层青衫下的骨头。
"读书人,"他最终说,"最好真的读书。来,给我背一段《论语》听听。"
"哪一段?"
"随便。"阿鲁灰往街边的石狮子上一坐,"背得好,让你进去。背不好..."
他指了指街角跪着的一个老汉:"跟他一起跪着。"
沈砚归转头看去。那老汉约莫六十岁,衣衫褴褛,面前摊着张纸,纸上写着"通敌"二字,墨迹未。
"那是..."
"昨抓的,"阿鲁灰轻描淡写,"私藏禁书,通敌北元。跟你父亲一个罪名。"
沈砚归的睫毛颤了颤。他走向那老汉,蹲下身:"老人家,您藏了什么书?"
老汉抬起头,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北斗注死,南斗注生...星斗转移,史官提笔..."
沈砚归的瞳孔收缩。
这是...星斗派的经文!白莲教?不,比白莲教更古老,更隐秘。这是星空教的祷词!
"背啊!"阿鲁灰不耐烦地催促,"不背就一起跪着!"
沈砚归站起身。他看着阿鲁灰,看着那马鞭,看着街对面的茶棚,看着茶棚上挂着的辣椒,看着街角那匹系着的黑马。
"学生背,"他说,"但学生有个习惯,背书前要净手。大人可容学生去茶棚借点水?"
阿鲁灰挥挥手:"快去快回!"
沈砚归走向茶棚,段一丁要跟,被兵丁拦住。
"少爷..."段一丁急了。
"等着,"沈砚归没回头,"数到三十。"
茶棚里空无一人,老板早就跑了。沈砚归走到水缸边,洗手,同时从袖中取出三枚算筹。
第一枚,他问天。筹指向茶棚顶——那里挂着串辣椒,被晨风吹得摇晃,绳结已松。
第二枚,他问地。筹指向街角——那匹黑马性子烈,缰绳系得松,正不耐烦地刨蹄子。
第三枚,他问人。筹在掌心转了个圈,倒下的方向,正是阿鲁灰坐的那尊石狮子。
石狮子底座有裂缝,昨雨水灌进去,今苔藓滑。
沈砚归收起算筹,洗了手,缓步走回。
"大人,"他说,"学生背了。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阿鲁灰冷笑:"继续。"
"北辰,"沈砚归说,"就是北斗。大人可知,北斗为什么能居其所?"
"因为...因为它在天上?"
"因为它不动,"沈砚归说,"而其他星,都在动。比如..."
他抬头,指向茶棚顶:"那串辣椒。"
阿鲁灰下意识抬头。
就在这一瞬间——
晨风骤起,辣椒绳断,噼里啪啦砸下来,正好落在阿鲁灰头上。辣椒面迷了眼,阿鲁灰惨叫一声,马鞭脱手飞出。
那马鞭打着旋儿,抽在了街角那匹黑马的脸上。
黑马吃痛,嘶鸣一声,猛地挣脱缰绳,朝街心直冲而来!
而阿鲁灰——他正被辣椒面迷得睁不开眼,脚下又被石狮子底座的苔藓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了石狮子的犄角上。
血,慢慢渗了出来。
沈砚归弯腰,捡起那枚掉在地上的算筹,在阿鲁灰的衣襟上擦了擦,收回袖中。
"大人,"他说,"学生背得可准?"
阿鲁灰捂着后脑,满脸是血和辣椒面,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匹黑马在街心狂奔,被段一丁猛地扑上去,抱住马脖子,硬生生勒停了。少年被拖出七八步,膝盖磨破了,但马停了。
沈砚归走向那跪地的老汉,扶他起来:"老人家,回家吧。今没您的事了。"
老汉浑浊的眼看着他,突然抓住他的手,指甲陷进肉里:"星门...星门要开了...逃...或反..."
沈砚归的手一颤。
这是...父亲砚台上那三个字!这老汉怎么会知道?
"您说什么?"
但老汉已经昏过去了。段一丁跑过来,把老汉背在背上:"少爷,这..."
"带走,"沈砚归低声说,"回沈府。"
茶棚的阴影里,柳青词抱着琵琶,静静看着这一切。她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颤音。
"三筹定风波,"她轻声说,眉尾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沈公子,你比我想象的...还敢赌。"
她转身消失在巷子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沈砚归带着段一丁和昏迷的老汉,快步离开府学街。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袖中的算筹冰凉。
"少爷,"段一丁背着老汉,气喘吁吁,"那辣椒...那马...您算的?"
"嗯。"
"那要是算错了呢?"
"算错了,"沈砚归没回头,"我们就一起跪着。"
段一愣了愣,突然笑了:"少爷,您真敢。"
"不敢不行,"沈砚归说,"那老汉知道些东西。关于星门,关于...我父亲为什么必须死。"
他抬头看向天空,那里有几片云正在聚集,像是要下雨。
"两后,"他说,"一定要下雨。不下雨,我就算输了。"
段一丁眨眨眼:"少爷,您还能算天?"
"不能,"沈砚归终于笑了,"但我能算人心。人心慌了,天...就会跟着变。"
【史官注】
至元四年七月十四,沈砚归于府学街以三筹定风波,挫中书省巡查使阿鲁灰,救老吏。老吏者,疯癫矣,口诵"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之语,盖星斗派余孽也。沈子后与人言,曰:"筹有三用,上问天,下问地,中问人。天者时也,地者势也,人者心也。阿鲁灰骄,骄者易堕;马性烈,烈者易惊;绳结朽,朽者易断。三者俱备,故定风波。"——《平江杂记》卷三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