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中的异常
当晚的笑笑剧场,座无虚席。
不仅座位全满,过道和墙边都站满了人。竹下经理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收钱——站票也卖完了。
悠人在后台,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眼睛下有黑眼圈,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
“老板,您真的没问题吗?”竹下担心地问,“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
“正因如此,才更要演。”悠人转过身,“竹下先生,你知道喜剧演员最厉害的武器是什么吗?”
“什么?”
“是 timing(时机)。”悠人说,“在正确的时间,讲正确的笑话,就能化解一切危机。而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
竹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七点整,灯光暗下。
悠人走上台时,掌声雷动。今天的观众格外热情,或许是因为白天的泼油漆事件上了新闻,或许是因为人们天生喜欢看勇者面对困境的故事。
他站到立麦前,等掌声平息。
“晚上好。”他说,“感谢各位在剧场被泼油漆后,依然愿意花钱来看我。这说明要么你们真的很爱我,要么你们真的很想看热闹——我猜是后者。”
台下大笑。
“不过话说回来,”悠人继续,“被泼油漆也是一种荣誉。你想啊,能让人恨到花钱买油漆来泼你,说明你至少值得那个油漆钱。总比无人问津强,对吧?”
更大的笑声。
“但说实话,”悠人语气一转,“比起油漆,我更怕别的东西。比如,坐在这里的各位里,有没有人带了刀?带了枪?或者带了更可怕的东西——比如前任的照片?”
哄堂大笑。
悠人也笑了。他扫视全场,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佐藤坐在第三排,柯南和灰原哀在第二排,毛利小五郎居然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打哈欠。
他还看到了几个新面孔:一个穿风衣戴墨镜的男人,坐在角落;一个抱着一大桶爆米花的中年妇女,吃得津津有味;还有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一直举着手机录像。
“好了,不开玩笑了。”悠人说,“今天我想聊聊‘常’。”
他走到舞台边缘,坐下,双腿悬空——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
“什么是常?起床、刷牙、吃饭、上班、下班、睡觉。复一,年复一年。有时候我们会觉得无聊,觉得生活像一潭死水。”
“但你们知道吗?在某些人眼里,这种‘无聊的常’,是奢侈品。”
台下安静下来。
“我认识一个人。”悠人说,“她从来没有过‘常’。她的生活里只有白房间、实验台、针管和电击。她不知道早餐可以吃面包还是米饭,不知道周末可以看电影还是逛街,不知道朋友是什么,不知道家人是什么。”
“她知道的只有疼痛,和被迫发出的笑声。”
观众席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问她:你为什么不哭?她说:因为哭会被电。有人问她:你为什么不逃?她说:因为逃不掉。有人问她:你想要什么?她说:我想要一个名字。”
悠人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不是编号,不是实验体代号,而是一个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全场鸦雀无声。
“所以今天,我想给她一个名字。”悠人站起来,走回舞台中央,“我想叫她‘笑子’。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她能真正地笑出来,不是被迫的,不是伪装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她想笑。”
他鞠躬。
没有掌声。
几秒钟的寂静后,掌声如水般涌来。不是兴奋的掌声,而是沉重的、带着敬意的掌声。
佐藤由美在擦眼泪。柯南和灰原哀表情严肃。毛利小五郎停止了打哈欠,坐直了身体。
那个穿风衣戴墨镜的男人,悄悄离开了。
演出在九点结束。观众退场时,很多人走到台前,对悠人说“加油”“请一定坚持下去”“我们会支持你”。悠人一一鞠躬致谢,脸上的笑容是真的。
等人都走光了,佐藤才走过来。
“今天很精彩。”她说,“但也很危险。你几乎是在公开挑战那些人。”
“我知道。”悠人说,“但我别无选择。如果我不说,就没人会说。”
佐藤看着他,眼神复杂:“北野先生,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妹妹。”佐藤说,“她也总是说,如果我不做,谁来做?然后她就去做了,哪怕知道会受伤。”
悠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笔记本的解密有进展了。”佐藤换了个话题,“鉴识课破译了三分之一,内容……很触目惊心。我会尽快整理成报告,提交给上级。”
“谢谢。”
“另外,”佐藤压低声音,“冲田总司今天来找过我。他说想和你见面,有重要的事要谈。”
悠人想起中岛的警告,也想起毛利的判断。
“你觉得我能见他吗?”他问。
佐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冲田这个人……很复杂。他在公安时期,破获过很多大案,但也用过很多游走于法律边缘的手段。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是疯子。”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佐藤看着他,“他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斩断黑暗;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悠人点头:“我明白了。”
佐藤离开后,悠人开始收拾东西。竹下经理在清点今天的收入,笑得合不拢嘴——虽然发生了那么多事,但票房创了新高。
“老板!今天净收入破纪录了!”竹下举着账本,“要是天天这样,我们下个月就能还清贷款了!”
“那也得有命花才行。”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悠人抬头,看到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靠在门框上。三十多岁,身材挺拔,五官端正,但眼神很锐利,像鹰。
“你是?”
“冲田总司。”男人走进来,伸出手,“樱花安保的负责人。佐藤警官应该提过我。”
悠人握手。冲田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老茧。
“听说你想见我。”悠人说。
“对。”冲田打量着他,“我想看看,能让乌丸财阀——或者说,组织——如此在意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冲田笑了笑,“比我想象的年轻,也比我想象的……普通。”
“普通不好吗?”
“普通很好。”冲田走到舞台边,跳上去,站在立麦前,“普通人活得久。不普通的人,通常死得早。”
悠人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冲田转过身,看着他:“我想说,你正在玩一个很危险的游戏。对手是组织,是一群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爷爷当年选择退出,是明智的。你父亲选择沉默,也是明智的。但你,选择了最不明智的路。”
“所以你是来劝我放弃的?”
“不。”冲田跳下舞台,走到悠人面前,“我是来问你,需不需要一个保镖。”
悠人愣住了。
“我查过你。”冲田说,“北野悠人,二十七岁,大阪落语世家出身,东京大学文学部肄业——因为爷爷去世,回家继承家业。但你不喜欢传统落语,自己搞脱口秀,跟家里闹翻,带着全部积蓄来东京开剧场。开业一周,卷入两起命案,被神秘组织盯上。”
他顿了顿:“总结:有才华,有勇气,但缺乏经验和资源。如果没有外力帮助,活不过三个月。”
悠人笑了:“你说得对。所以你要当那个‘外力’?”
“对。”冲田说,“但我收费很贵。”
“多贵?”
“你的命值多少钱,我就收多少钱。”
两人对视。冲田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悠人问,“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帮我?”
“三个原因。”冲田竖起三手指,“第一,我讨厌组织。第二,我欠佐藤一个人情。第三——”
他放下手,表情变得严肃:
“第三,我妹妹也是实验体之一。编号S-12。”
悠人感到呼吸一滞。
“她死了。”冲田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十年前,死在组织的实验室里。官方报告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她是被‘处理’掉的,因为她开始恢复记忆,开始问问题。”
“所以你想复仇。”
“我想真相。”冲田纠正,“我想知道他们对我妹妹做了什么,我想知道还有多少人像她一样,我想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而你,北野悠人,是这十年来第一个让组织如此紧张的人。他们监视你,威胁你,甚至派人你——这说明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你知道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我不知道什么秘密。”悠人说,“我只是在查我爷爷的过去。”
“那正好。”冲田说,“我们一起查。我提供保护和资源,你提供线索和方向。怎么样,吗?”
悠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中岛的警告,想起毛利的判断,想起佐藤的担忧。
但看着冲田的眼睛,他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火焰——那种想要揭开真相,哪怕遍体鳞伤也要往前走的火焰。
“我有一个条件。”悠人说。
“说。”
“无论查到什么,都要告诉警方。不能私下解决,不能以暴制暴。”
冲田笑了:“你以为我是那种人?”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悠人说,“所以我需要保证。”
冲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扔给悠人。
悠人接住,打开——是公安的证件,照片是年轻的冲田,职务栏写着「特别调查官」。
“我已经不是公安了。”冲田说,“但这个证件还能用。我可以用它向你保证,一切行动都会在法律框架内进行——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悠人把证件还给他:“好。我答应。”
两人握手。这一次,握得很用力。
“那么,第一件事。”冲田说,“告诉我,你今天在便利店附近救的那个女孩,在哪里?”
悠人的手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冲田收回手,“放心,我不是组织的人。如果我是,你现在已经死了。”
悠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在医院。我给她取名叫笑子。”
“笑子……”冲田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柔和,“好名字。我会派人保护她,确保她的安全。”
“谢谢。”
“第二件事。”冲田说,“你爷爷留下的,除了信和笔记本,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录音、录像、或者……某种信物?”
悠人想起爷爷的遗物里,有一个老旧的磁带录音机,还有几盘磁带。但他从来没听过,因为觉得那是爷爷的私人物品,不该打扰。
“有几盘磁带。”他说,“但我没听过。”
冲田的眼睛亮了:“磁带在哪里?”
“在大阪的老宅。”
“明天就去拿。”冲田说,“我陪你去。”
“明天我有演出——”
“取消。”冲田打断他,“或者让竹下经理代班。磁带比演出重要。”
悠人想了想,点头:“好。”
冲田离开后,悠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