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案件与旧阴影
案发后第五天,笑笑剧场重新开业。
门口挂着新的招牌:「今主题:如何优雅地冷场」。竹下经理战战兢兢地站在售票处,担心又会像首演那样只来十个人。
结果下午五点,三十张票全部售罄。还有十几个人等在门口,问能不能加站票。
“老板!”竹下冲进后台,声音都在发抖,“满、满座了!还有人在排队!”
悠人正在整理西装袖口,闻言只是点点头:“那就卖站票,但别超过二十人。安全第一。”
“可是……为什么啊?”竹下不解,“上次明明……”
“因为人类的好奇心。”悠人对着镜子调整领带,“他们不是来看脱口秀的,是来看‘那个隔壁发生命案的脱口秀演员’的。就像去动物园看稀有动物。”
竹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七点,剧场再次坐满。这次不仅座位全满,过道和后墙边还站了二十多人。空气闷热,但没人抱怨。
悠人走上台时,掌声比上次热烈得多——但那种热烈里,掺杂着窥探、猎奇和某种病态的兴奋。
他站到立麦前,等掌声平息。
“晚上好。”他说,“感谢各位花钱来看一个冷场专家。”
台下响起笑声,比上次自然一些。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他继续说,“就像我知道动物园里的猴子为什么总有人看——不是因为猴子表演得多精彩,而是因为人们想知道,猴子会不会突然朝观众扔粪便。”
更大的笑声。
“但我今天不想讲命案。”悠人说,“也不想讲警察、凶手、或者我有多么敏锐的观察力——事实上我近视,左眼三百度,右眼三百五十度,不戴眼镜连各位的脸都看不清。”
他顿了顿:“所以今天,我们来聊聊东京的地铁。”
台下明显传来失望的叹息声。
悠人假装没听见,开始讲他准备了三个月的段子:关于山手线永远挤不上去的早高峰,关于中央线神秘的气味变化,关于为什么地铁里的冷气总在你最热的时候最冷,在你最冷的时候最热。
效果出奇地好。
笑声一波接一波,掌声也真诚了许多。那些猎奇的目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被逗乐的反应。
竹下经理在后台听着,终于松了口气。
演出进行到一半时,悠人正在讲一个关于地铁痴汉的段子——当然是从受害者角度,用荒诞的方式解构那种尴尬和愤怒。
突然,观众席里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哄笑中的尖叫,而是惊恐的、尖锐的叫声。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观众正指着地面,脸色惨白。
“血……有血……”
她座位下的地毯上,深红色的液体正慢慢洇开。
悠人立刻从舞台跳下,几步跨到那个座位旁。女性观众已经吓得站起来,退到一边。旁边的人也都纷纷起身,场面开始混乱。
“大家保持冷静!”悠人提高声音,“不要拥挤!竹下先生,开灯!叫救护车!”
灯光全部亮起。悠人蹲下身,查看那摊液体。
确实是血,而且还在从座位底下往外流。他弯下腰,看向座位下方——
一双睁大的眼睛正看着他。
那是一个男人,蜷缩在座位下方的狭小空间里,口着一把刀。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悠人立刻缩回身体,深吸一口气,对最近的观众说:“请所有人留在原地!不要碰任何东西!竹下,报警!”
剧场里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想往外冲,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悠人站起身,挡在过道上:“请大家配合!待在原地!警察马上就到!”
他的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混乱渐渐平息,但恐慌还在蔓延。
那个发现血迹的女性观众开始哭泣。她旁边的朋友抱着她,也在发抖。
悠人看向舞台。立麦还站在那里,追光还亮着。十分钟前,他还在那里讲笑话,台下还在大笑。
现在,那里躺着一具尸体。
人生真是荒诞得像个烂段子。
警察来得很快。带队的是目暮警部,高木和佐藤也来了。随行的还有鉴识课的人员。
剧场再次被封锁,不过这次封锁线拉在了剧场内部。所有观众被要求留在座位上,一一接受询问。
死者身份很快确认:山本太郎,四十五岁,自由撰稿人。据坐在他旁边的观众回忆,演出开始前他还好好的,有说有笑。演出开始后灯光调暗,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滑到座位下的。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半小时内。”鉴识人员汇报,“凶器是普通的厨房用刀,没有指纹。一刀刺中心脏,应该是当场死亡。”
目暮警部脸色铁青。短短五天内,同一条街上发生两起命案,而且都在同一个人的剧场里——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他走到悠人面前,压低声音:“北野先生,我需要您解释一下。”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悠人说,“演出中途,那位女士尖叫,我下来查看,就发现了尸体。就这样。”
“您认识死者吗?”
“不认识。”
“演出前或演出中,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悠人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回放。
演出开始前,他站在后台幕布后,观察过观众席。山本太郎坐在第三排靠走道,旁边是一个空位——原本买票的人可能没来。他当时在玩手机,偶尔和旁边的人搭话。
演出开始后,灯光调暗。悠人在台上表演,视线主要在前排和中间区域。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在灯光边缘,看不太清。
但他记得,大概在演出开始十分钟左右,山本太郎那个方向,有人站了起来。
不是完全站起来,而是半起身,像是在捡什么东西。当时悠人正在讲一个关于便利店店员的长段子,那个动作很自然,他以为是有人东西掉了。
现在想来……
“有人站起来过。”悠人说,“大概在我讲到便利店店员的时候。就在死者那个方向,但具体是不是死者本人,我不确定。”
目暮警部立刻让高木去询问那片区域的观众。
佐藤由美走过来,手里拿着死者的钱包和手机——已经装进了证物袋。
“钱包里有现金三万元,信用卡两张,身份证件齐全。”她说,“手机有密码,已经送去解锁了。初步判断,不是抢劫。”
“仇?”目暮警部皱眉,“还是……”
他看了一眼悠人,没把话说完。
但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冲着我来的?是不是因为之前的案件?
“警部。”鉴识课的一个年轻人跑过来,“在死者口袋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目暮警部戴上手套,小心地展开纸条。
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笑话讲得不错,但有些事还是别多嘴比较好。」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纸条被传阅。高木、佐藤、还有其他警察,表情都凝重起来。
最后纸条传到悠人面前。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北野先生。”目暮警部的声音很严肃,“您最近有收到过类似的威胁吗?或者,有没有觉得被人跟踪、监视?”
悠人想起第一天演出结束后,在剧场窗台上发现的窃听器。想起那天晚上回家时,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但他没有证据,所以当时没有报警。
现在,有了。
“有。”他说,“第一天演出结束后,我在剧场窗台上发现了一个窃听器。我以为是恶作剧,就扔掉了。”
全场警察都看向他。
“为什么不报警?”目暮警部问。
“因为不确定。”悠人说,“也可能只是竞争对手的幼稚把戏。开剧场嘛,总会得罪一些人。”
目暮警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对高木说:“调取周边所有监控,从五天前开始查。重点排查可疑人物,特别是反复出现在剧场附近的。”
“是!”
佐藤走到悠人身边,低声问:“您真的没事吗?”
“没事。”悠人说,“只是有点……累。”
累是实话。连续两起命案,都和他扯上关系。媒体会怎么写?观众会怎么想?剧场还能开下去吗?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口。
询问持续到深夜。所有观众都被盘问了一遍,但没人看到是谁了山本太郎。灯光太暗,注意力都在舞台上,而且凶手动作很快——从刺入到让尸体滑到座位下,可能只需要几秒钟。
“是专业人士。”鉴识课的人判断,“一刀毙命,净利落。而且选择在演出中途下手,利用黑暗和观众注意力分散作为掩护。”
“目的呢?”目暮警部问,“如果是为了威胁北野先生,为什么不直接对他下手?反而一个不相的人?”
没人能回答。
凌晨一点,警察终于收队。剧场里只剩下悠人和竹下。
竹下瘫坐在观众席上,抱着头:“完了……这次真的完了……连着两起命案,还是在剧场里……以后谁还敢来啊……”
悠人没说话。他走上舞台,站在立麦前。
追光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观众席。第三排那个位置,现在拉起了警戒线,地板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
就在那个轮廓旁边,山本太郎的血已经涸,变成深褐色的污渍。
悠人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麦克风,打开开关。
“测试,测试。”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回荡,“有人吗?”
当然没人回答。
“看来今天又冷场了。”他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