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事件
回程的电车上,悠人一直沉默。
毛利小五郎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重,连旁边的高中生都感觉到了,偷偷往旁边挪了挪。
“那个……”毛利突然开口,“藤原教授说的组织,我也听说过。”
悠人转过头。
“不是官方说法,是地下传闻。”毛利压低声音,“据说是个跨国犯罪组织,涉及药物研发、武器走私、信息买卖……什么都。警方调查了很多年,但每次抓到线索,就会断掉。”
“因为组织渗透了警方?”
“不止警方。”毛利摇头,“政界、商界、学术界……到处都有他们的人。就像藤原说的,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不是组织的成员。”
悠人想起冲田总司。那个前公安,那个佐藤说“直觉不对”的人。
“毛利侦探。”他说,“您觉得,冲田总司是组织的人吗?”
毛利没有立刻回答。他摸出一烟,想了想又放回去——电车上禁止吸烟。
“冲田这个人……”他慢慢说,“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当公安的时候,破过很多大案,但也……用过很多灰色手段。三年前他突然辞职,开了安保公司。有人说他是被排挤走的,有人说他是主动离开的。”
“您觉得呢?”
“我觉得他是自己离开的。”毛利说,“因为公安内部,也有组织的影子。他可能发现了什么,待不下去了。”
电车到站,两人下车。走回事务所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
“我去买包烟。”毛利说,“你等我一下。”
悠人点头,站在便利店门口等。阳光很好,他眯起眼睛,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十七八岁,茶色短发,穿着白色连衣裙。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她就站在街对面,也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
悠人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
女孩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
“等等!”悠人终于喊出声,冲过马路。
“北野!你去哪?!”毛利在身后喊。
悠人没回头,他冲进小巷。巷子很窄,堆着垃圾箱,晾着衣服。女孩的身影在前面拐角处一闪而过。
“等等!S-07!”
女孩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追过来的悠人。她的眼神依然空洞,但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词:
“救……”
话没说完,巷子深处突然冲出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架住女孩,往巷子另一头拖。
“放开她!”悠人冲上去。
其中一个男人回头,一拳挥来。悠人本能地侧身躲过,反手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这是爷爷教他的术,落语家走南闯北,总要学点功夫。
男人吃痛松手,女孩摔倒在地。另一个男人掏出一把匕首,刺向悠人。
悠人来不及躲闪,只能抬手去挡——
“砰!”
一声闷响。
匕首没有刺中悠人,因为那个男人突然僵住了,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
他后颈上,扎着一细小的针。
“北野!蹲下!”毛利的喊声从巷口传来。
悠人立刻蹲下。下一秒,另一针擦着他的头顶飞过,扎在第二个男人的脖子上。那个男人也倒下了。
毛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像是钢笔的东西——是枪。
“你没事吧?!”毛利扶起悠人。
“我没事,但她——”悠人看向女孩。
女孩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恐惧。
“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悠人轻声说,慢慢靠近。
女孩抬起头,看着悠人。她的眼睛很大,很漂亮,但瞳孔涣散,像是无法聚焦。
“你是S-07吗?”悠人问。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那个词:
“救……救……”
“救谁?”
“姐姐……”女孩伸出手,抓住悠人的衣袖,“救……姐姐……”
然后她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她怎么了?!”悠人慌了。
毛利蹲下检查:“呼吸平稳,脉搏正常,可能是惊吓过度。得送医院。”
“可是——”
“没有可是!”毛利打断他,“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人架起女孩,快步走出小巷。毛利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最近的医院。
路上,悠人一直握着女孩的手。她的手很冷,像冰一样。
“她刚才说‘救姐姐’。”悠人说,“她还有个姐姐?”
“可能。”毛利脸色凝重,“但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十七八年了,她一点都没老?”
这些问题,悠人都回答不了。
到医院后,女孩被送进急诊室。医生检查后说,她身体没有大碍,只是营养不良和脱水,但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需要精神科医生会诊。
“她身上有身份证明吗?”医生问。
悠人和毛利摇头。
“那你们是……”
“路人。”毛利亮出侦探证件,“我们看到她被两个男人袭击,就出手救了。医生,能安排个单人间吗?费用我来出。”
医生看看毛利,又看看悠人,点点头:“我去安排。”
女孩被送进病房后,悠人和毛利守在门外。
“现在怎么办?”悠人问,“报警?”
“报什么警?”毛利瞪他,“说我们救了一个可能是五十年前的实验体,然后被两个疑似组织成员袭击?警察会以为我们疯了。”
“那总不能——”
“先等她醒。”毛利说,“问清楚情况再说。”
两人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只有护士的脚步声和仪器的嘀嗒声。
“毛利侦探。”悠人突然说,“您刚才用的枪……”
“哦,这个啊。”毛利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阿笠博士的小发明,用的。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您随身带着?”
“我们这行的,总得有点准备。”毛利把枪收好,“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两下子也不错啊。跟谁学的?”
“我爷爷。他说走江湖要会点功夫。”
“你爷爷……”毛利顿了顿,“真是个奇人。”
病房门开了,护士走出来:“病人醒了,但情绪很不稳定。你们可以进去,但不要说她的话。”
悠人和毛利走进病房。女孩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神依然空洞,但看到悠人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感觉怎么样?”悠人轻声问。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毛利问。
还是沉默。
悠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到女孩面前:“这个人,是你吗?”
女孩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照片上的自己。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我……”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悠人问。
女孩摇头:“不……记得……”
“那你记得什么?”
女孩的眼神开始游移:“白房间……很多管子……疼……”
她抱住头,身体开始发抖:“疼……很疼……”
“什么疼?”悠人握住她的手,“哪里疼?”
“头……全身都疼……”女孩的眼泪流下来,“他们……打我……电我……让我笑……”
悠人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中岛笔记本里的记录:「电击」「疼痛阈值测试」「强制情绪诱发」。
那些冰冷的术语背后,是这样一个女孩,被绑在实验台上,遭受非人的折磨。
“他们是谁?”毛利问,“长什么样子?”
“白衣服……口罩……看不见脸……”女孩哭着说,“姐姐……保护我……姐姐被打……好多血……”
“姐姐在哪里?”悠人抓紧她的手,“你姐姐在哪里?”
女孩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姐姐……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女孩压抑的哭泣声。
悠人和毛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愤怒。
“你还记得自己怎么出来的吗?”毛利问。
女孩摇头:“醒了……就在街上……有人追我……我跑……然后看到你……”
她看着悠人:“你……和照片上的人……好像……”
“照片上的人?”
“爷爷……”女孩说,“保护我的爷爷……和你好像……”
悠人的心跳加速了:“爷爷?是不是叫北野鹤亭?”
女孩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名字……只记得脸……”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悠人。
那是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照片,已经泛黄。照片上,年轻的爷爷穿着和服,正在讲落语。照片边缘,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给爱笑的你。要一直笑下去。——鹤亭」
悠人的手在发抖。
这是爷爷的笔迹。他认得。
“这张照片,哪里来的?”他问,声音哽咽。
“爷爷给的……”女孩说,“他说……笑是药……要一直吃……”
她看着悠人,眼神突然变得清明:
“你是……爷爷的……孙子?”
悠人点头:“是。我是他孙子,北野悠人。”
女孩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带着笑的:
“爷爷……说过你……他说你……也会保护我……”
悠人抱住女孩。她很瘦,骨头硌人,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会的。”他说,“我保证。”
女孩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
悠人轻轻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阳光很好,云很白。
但有些地方,阳光照不到。
有些罪恶,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毛利侦探。”悠人说,“我要继续查下去。”
“我知道。”毛利站在他身边,“但这次,你得听我的。”
“怎么听?”
“第一,这个女孩的事,绝对保密。除了我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佐藤。”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警方里有没有组织的人。”毛利表情严肃,“第二,你要继续演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第三,我会联系可靠的人,给女孩做全面的身体和精神检查。”
“可靠的人?”
“阿笠博士。”毛利说,“他虽然是个发明狂,但医术不错,而且嘴巴严。最重要的是,他和组织没有半点关系。”
悠人点头:“好。”
“还有。”毛利看着他,“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女孩的状态很不稳定,记忆可能被篡改过,甚至可能被植入了虚假记忆。她说的话,不一定都是真的。”
“但痛苦是真的。”悠人说,“她身上的伤疤,也是真的。”
毛利沉默。
是啊,痛苦是真的。伤疤是真的。
那些发生在暗处的事,无论被如何掩盖,都会留下痕迹。
就像爷爷留下的那张照片。
就像女孩身上的伤疤。
就像悠人心里那团越来越大的火。
“我给女孩取个名字吧。”悠人突然说,“总不能一直叫她S-07。”
“你想叫她什么?”
悠人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孩。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皱着的,像是在做噩梦。
“笑子。”他说,“北野笑子。”
爷爷说过,笑是最好的药。
那他就给这个女孩一个名字,一个和笑有关的名字。
希望有一天,她能真正地笑出来。
毛利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让她休息。我们还有事要做。”
两人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把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去哪?”毛利问。
“剧场。”悠人说,“今晚有演出。”
“你还演?”
“演。”悠人说,“而且要演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因为从现在开始,他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而演。
也是为了那个叫笑子的女孩。
为了所有被遗忘、被伤害、被当做实验体的人。
他要站在台上,把光打进黑暗里。
哪怕只能照亮一点点。
也要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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