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痛，深入神魂的灼痛。
百里戾已经不知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种滋味。他的魔躯早已千锤百炼，不惧水火，他的神魂更是凝实如金刚，寻常道法难伤分毫。
但这丝从金乌血脉中泄露出的太阳真火，却截然不同。
它不是能量层面的攻击，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克制。
如同光明与黑暗，水与火，天生对立，无法共存。他的魔气与神念，本质上属于至阴至邪一类，而这太阳真火，却是至刚至阳的源头。
两者相遇，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湮灭。
他那缕分神之上，沾染了真火的地方，正像被浓酸腐蚀的黑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着，并带来直透本源的剧烈痛苦。
“该死！”
百里戾的意念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怒火。他试图强行斩断那缕被污染的分神，却发现那丝太阳真火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死死地缠绕着，本无法分割。若是强行斩断，只会让这丝真火顺着联系，直接灼伤他的本体神魂！
而更糟糕的是，他的分神此刻正处于陆昭的丹田附近。这里是“枯荣锁灵咒”的核心，整个壁垒最为坚固的地方。他想要带着这缕“跗骨之蛆”原路退回，却发现来时的“路”，仿佛在他身后坍塌了。
那层灰色的晶体壁垒，在感知到太阳真火这股“异种”力量后，仿佛受到了，变得比之前更加“活跃”，更加“封闭”。
他，幽狱魔尊百里戾，竟然被自己一件“玩物”的身体，给困住了。
虽然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分神，但这对一向视万物为刍狗的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外界，书房之中。
原本跪坐在地的陆昭，身体猛地一颤，七窍之中，竟然渗出了丝丝缕缕的、带着淡淡金芒的血丝。
而她对面的百里戾，脸色也越发苍白。他维持着单手点向陆昭眉心的姿势，一动不动，但额角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平衡。
他的分神被困，无法脱离。
而他的分神不离开，陆昭的识海就一直处于被侵占的状态，时间一长，她这具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会第一个承受不住，彻底崩溃。
到那时，咒法失效，她固然会死，但他这缕分神，也会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彻底撕碎。损失一缕分神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分神被毁的瞬间，那丝太阳真火很可能会趁虚而入，引动他本就未愈的本源重伤。
这是一个……同归于尽的局面。
陆昭破碎的意识，在这场无声的拉锯战中，逐渐找回了一丝清明。她“看”着那团在她体内左冲右突、却又不敢有太大动作的黑金色光团，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再一次浮现。
她可以……和他谈判。
以他这缕分身的安全，和她自己的性命，做一场交易。
“放……我走……”
她凝聚起所有的精神力，将这个念头，传递给了那团焦躁的黑金色光团。
百里戾的意念猛地一滞。
“你在……威胁本尊？”他的意念冰冷如刀，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暴怒。
“这不是……威胁。”陆昭的意识在剧痛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是……交易。你……出不去。我……撑不久。我们……一起死。或者……你答应我的条件。”
死寂。
百里戾的意念陷入了死寂。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被一个炼气期的蝼蚁用她的性命来要挟的地步。
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瞬间死她，但他不敢赌。他能感觉到，那丝太阳真火与她体内的咒法、与那滴金乌之血，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她死，咒法崩，金血爆，真火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条件？”许久，他那冰冷的意念才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一，解除我身上的禁制，让我恢复自由。”陆昭的意识毫不犹豫地提出了第一个条件。
“不可能。”百里戾断然拒绝，“你这具身体的研究价值，远超一缕分神。本尊可以承受损失，但绝不会放走一件如此有趣的藏品。”
陆昭的心一沉。她知道这个条件对方不会轻易答应，但她必须提。
“那就……第二。”她的意识迅速调整，“我需要……活下去。不是作为玩物，不是作为标本。我要一个……安全的身份，至少，在你的魔宫里，无人敢动我。”
这个条件，务实了许多。
百里戾的意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一个安全的身份……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用一个虚名，换回自己分身的安全，以及避免本源伤势加重的风险，这笔买卖，似乎……划算。
“可以。”他终于松口，“本尊可以对外宣称，你已是本尊的……记名弟子。在这幽狱魔宫，无人敢对你不敬。”
记名弟子？
陆昭的意识愣了一下。从“炉鼎”到“玩物”，再到“记名弟子”，这身份的转变，堪称三级跳。
虽然她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名头，一个为了稳住她的幌子。但有，总比没有强。
“好……第三。”陆昭趁热打铁，提出了最关键的一点，“我需要……药。修复身体的药。我现在的状况，你也看到了，随时可能崩溃。我死了，对你……没好处。”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枯荣锁灵咒”的反噬太严重了。她现在就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别说报仇，连活下去都费劲。她必须想办法修复这具身体的生机。
“药？”百里戾的意念中带上了一丝嘲讽，“你这身体，基已毁，生机断绝，如同朽木。任何灵丹妙药，对你都如同毒药。给了你，你也吸收不了。”
“不……”陆昭的意识坚定地反驳，“我不要……灵药。我要……凡间的药材。年份越久越好的人参、灵芝、首乌……这些蕴含纯粹生机，却不含灵气的东西。”
她赌的，是自己那丝微弱的金乌血脉。
灵药她无法吸收，但这些凡间补品的纯粹生机，或许能像浇灌枯木一样，一点点滋养那滴金乌之血，让它不至于彻底熄灭。只要那滴血还在，她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百里戾的意念再次陷入沉默。
他何等人物，瞬间就明白了陆昭的意图。
她想用最笨、最慢的方法，去滋养那丝连他都觉得毫无希望的神血。
“愚蠢。”他的意念评价道，但却没有拒绝，“本尊的药库里，这类凡物堆积如山。可以给你。”
三个条件，他答应了两个半。
陆昭知道，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现在……你要怎么出来？”陆昭的意识问道，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本尊自有办法。”百里戾的意念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你只需……放开你的意识，不要抵抗。过程会很痛苦，但……死不了。”
他说着，那团黑金色的分身，不再试图冲撞，反而……缓缓地、主动地，靠近了那丝灼烧着他的太阳真火！
他竟然是要……主动吸收那丝真火？！
不，不是吸收。
是在那丝真火彻底烧毁他的分神之前，将其“打包”，用自己分神残余的力量，裹挟着它，一同撤离！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举动。无异于空手抓住一块烧红的烙铁。
陆昭的意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神魂层面的巨大风暴，在她的丹田内轰然爆发！
百里戾的分神，化作一个巨大的旋涡，强行将那丝太阳真火卷入其中。
“啊——！”
外界，陆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七窍中，那些金色的血丝瞬间变成了喷涌的血流！
而百-里戾的身体也猛地一晃，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那团混合了分神与真火的能量风暴，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强行从陆昭的丹田冲出，沿着她那脆弱的经脉，逆流而上！
沿途所过，她那些本就布满裂痕的经脉，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撑得寸寸断裂！
剧痛！撕心裂肺的剧痛！
陆昭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从内部被一寸寸地撑爆、撕裂！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这无边的痛苦彻底吞噬时，那股能量风暴，终于冲出了她的识海，从她的眉心处，回到了百里戾的指尖。
“噗——”
陆昭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百里戾，也“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他收回颤抖的右手，看着指尖那一缕不断跳动、灼烧着他魔气的、纤细的金色火焰，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又被一种更加炽热的贪婪所取代。
他慢慢摊开手掌，一团浓郁的魔气将那缕金色火焰层层包裹，形成一个临时的封印。
他看着昏死在血泊中的陆昭，眼神复杂无比。
就在这时，书房的青铜巨门，被人从外面“砰砰砰”地用力敲响。
“尊上！尊上您没事吧？”门外传来一个焦急而粗犷的声音，是他的心腹大将，魔将蒙骜。
“滚进来。”百里戾声音嘶哑地说道。
青铜门被推开，身形魁梧如铁塔的蒙骜快步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血泊和昏迷不醒的陆昭，以及尊上那苍白得吓人的脸色。
“尊上！这……这是怎么回事？方才问道钟响，属下担心……”
“无妨。”百里戾抬手打断了他，将那团封印着金色火焰的魔气收入袖中，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冰冷，“传本尊谕令。”
蒙骜立刻单膝跪地：“属下在！”
百里戾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身影，缓缓说道：
“此女，陆昭，骨奇特，心性坚韧，甚合我意。自今起，收为本尊座下记名弟子，赐居‘听雪小筑’。”
“另，传令药阁，将库中千年以上的凡品药材，每一份，送往听雪小筑。”
“若有违误，或对她不敬者……”
百里戾顿了顿，金色的竖瞳中寒光一闪。
“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