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石殿,地砖缝隙里渗出暗红,不知是陈年血垢,还是某种诡谲矿石的光。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甜香,混合着铁锈与一种……更难以言喻的、生命被缓慢抽的味道。
林晚(现在该叫她陆昭了)靠坐在冰冷的石床一角,手脚被乌沉沉的玄铁链锁着,链子另一端深深没入墙壁,符文流转,吸食着她体内本就稀薄得可怜的灵气。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属于“陆昭”的记忆碎片,和那个自称“系统”的机械音灌输的“剧情”,正在疯狂打架。
陆昭,十七岁,水木双灵,资质中等偏下,青云宗外门一抓一大把的小弟子。唯一特别的是,她元阴尚在,且生辰八字凑巧,成了那本她熬夜追更的修仙爽文里,开篇第一个祭品——被宗门“上供”给即将出关的幽狱魔尊百里戾,用以采补疗伤的炉鼎。
按“剧情”,几个时辰后,百里戾会驾临这间特意为他准备的“迎宾殿”,将她那点微末修为连同生命力一起吸,渣都不剩。而她这个炮灰的死亡,将成功唤醒魔尊部分力量,拉开正邪大战的序幕,顺便给原文女主——她那位天资绝顶、心性“纯善”的小师妹苏清浅,送上第一块垫脚石(苏清浅会在讨伐魔尊的战役中“机缘巧合”获得上古传承)。
真是一环扣一环,物尽其用。
【宿主,请尽快平复情绪。剧烈波动会影响炉鼎品质。】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你的任务是扮演好‘被采补致死的炉鼎陆昭’,推动剧情。完成后可获得‘C级无痛死亡体验’及‘转世路人甲优惠券’。】
陆昭没吭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扮演?去他妈的扮演。
凭什么?
就凭她是“陆昭”,是这狗屁剧情里连名字都只出现三次的炮灰?
石殿外隐约传来声音,像是负责看守的低阶魔修在交谈。
“……听说这次是青云宗献上的?啧,名门正派,起这事倒利索。”
“管他哪宗的,尊上闭关百年,伤及本源,正好需这等资质的女修调和阴阳……算她走运。”
“走运?哈!上一个‘走运’的,撑了三天,出来时还不如一具尸……”
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某种习以为常的残忍。
陆昭慢慢抬起眼。石殿空旷,只有墙壁上几盏鲛人脂油灯摇曳着惨绿的光,映得她脸色更加苍白。手腕上的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轻响,符文闪烁,抽走一丝微弱的暖流。
她不是原主。原主或许懵懂,或许认命。但她不是。
系统还在喋喋不休,试图用那点可怜的“奖励”说服她接受命运。【宿主,反抗无效。此地禁制重重,你修为已废大半。认命是最优选择。】
最优?陆昭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腔里堵着的那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冰凉的决绝。
她闭上眼,开始疯狂搜刮原主记忆里所有关于禁制、咒术、乃至偏门自毁术法的碎片。青云宗外门弟子能接触到的最高深知识,也不过是几本基础功法和大路货的炼丹、画符入门。但足够了。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原主水木双灵,温和却平庸。修为不高,但好在基尚在。系统只说她不能反抗被采补的命运,没说她不能改变自己被采补的“状态”。
她回忆着某本杂书里提到过的、一种早已被主流摒弃的“枯荣锁灵咒”。那本是古代修士用来惩罚罪徒、永久禁锢其修为增长、断绝道途的恶毒咒法,施行极难,且对施术者自身反噬巨大,几乎等同自。
她要用的,就是它。但不是锁死增长……她要更彻底一点。
陆昭开始调动丹田内残存的所有灵力。微弱的、带着水润与草木气息的涓涓细流,艰难地从被玄铁链不断吸食的经脉中汇聚起来。每凝聚一分,都伴随着针扎刀绞般的痛楚和更严重的虚弱。她咬紧牙关,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指尖沾着腕上磨破皮渗出的血,冰冷粘腻。她在冰冷的石床上,开始勾画第一个符文。不是用朱砂黄纸,而是以自身精血为引,以残存灵力为墨,以这具即将成为祭品的身体为咒基。
符文歪歪扭扭,黯淡无光,带着一种不祥的死气。
系统终于察觉不对:【警告!检测到宿主正在施展高危禁咒!立即停止!此行为严重偏离剧情!】
陆昭充耳不闻。第二个符文。第三个。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重若千钧,抽走的不仅是灵力,还有生机。额头上渗出冷汗,瞬间变得冰凉。眼前开始发黑,耳鸣嗡嗡作响。
【宿主!‘枯荣锁灵咒’成功率不足千分之一,失败即魂飞魄散!即便成功,你将被永久禁锢在当前修为,再无寸进可能!在此界,修为无法提升等同慢性死亡!请立即停止!】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急促的波动。
再无寸进?慢性死亡?
陆昭指尖一顿,沾着的血珠滴落,在石床上溅开一小朵暗红的花。她抬起头,看向石殿尽头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狰狞魔像的巨门。门后,就是那位即将来享用她的魔尊。
嘴角那点虚无的弧度加深了,竟透出几分狰狞的快意。
那也比马上变成尸强。比成为别人故事里一笔带过的背景板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凝聚起最后的心神与意志,勾画下咒文最终、也是最关键的一笔——逆转阴阳,固本锁源!
“以此身血肉为祭,以此残魂为誓,”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斩铁断金的决绝,“封灵台,锢紫府,断升降之途,绝采补之径……逆!”
最后一个符文落下,骤然爆开一团极其暗淡、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冷的灰光!
“噗——”
陆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似乎夹杂着细微的、灰败的灵光碎片。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骨,软软瘫倒在石床上,气息瞬间萎靡到近乎熄灭。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泛起一种玉石般的冰冷与僵硬感,却又奇异地不再有灵气外溢。那两条一直在吸取她灵力的玄铁链,符文闪烁了几下,竟然渐渐黯淡下去,仿佛失去了目标。
成了。
一种空荡荡的、万念俱灰般的死寂笼罩了她。丹田紫府,原本能感应到灵气流转的地方,此刻一片冰凉板结,像是冻土,又像彻底死去、封上了厚重石盖的深井。修为……被死死钉在了炼气三层,这个外门弟子中垫底的水平。而且,前方无路。真正的绝路。
系统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轰隆隆——
沉重的石门发出闷响,向两侧缓缓滑开。比石殿内更加浓郁的、混杂着血腥与霸道威压的阴冷气息,汹涌而入。鲛人灯的光猛地跳动,缩成一小团惨淡的绿晕。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更显幽暗的光,缓步走了进来。
黑袍如夜,边缘绣着暗红的、仿佛流动的岩浆般的纹路。长发未束,逶迤在身后。面容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过分苍白的下颌,和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竖瞳,冰冷,非人。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力量与漠然。目光扫过石殿,落在石床上的陆昭身上。
百里戾。
幽狱魔尊,小说前期最大的反派BOSS之一。
他走近了几步,似乎微微偏了下头,那双重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疑惑。眼前的“祭品”,和他感知到的、以及过往经验里的,不太一样。没有恐惧的颤抖,没有绝望的哭泣,甚至连灵气的波动都……微弱到近乎于无,且异常凝滞。
但他并未多想。不过是个蝼蚁般的炉鼎。
他抬手,苍白修长的手指凌空一抓。
无形力量瞬间攫住陆昭,将她从石床上提起,悬在半空。没有预想中灵力被强行牵引、生命精华流逝的痛苦。那力量在她体内粗暴地转了一圈,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而绝对封闭的墙,滑不留手,毫无所得。
百里戾那双漠然的金色竖瞳,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情绪——愕然。
他五指微收,加大了力量。
依然无效。那具身体内部,仿佛变成了一个彻底封死的顽石,隔绝了一切对灵力、对生命本源的汲取。甚至,他试图探入的神识,都被一种古怪的、死寂的屏障弹了回来。
悬在半空的陆昭,咳出了一点血沫。身体内部的剧痛和空虚让她视线模糊,但她努力掀起眼皮,看向近在咫尺的魔尊。看到了他眼中清晰的错愕,以及错愕之下,迅速攀升的……被蝼蚁戏耍般的暴怒。
“……有意思。”
低沉冰冷的声音在石殿中响起,如同万年寒冰摩擦。百里戾周身原本内敛的魔气,开始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溢出,带着毁灭性的威压,整个石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冻结。
“你,做了什么?”
他问,声音很轻,却让陆昭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着发出警告。
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下一秒了。用这种近乎自的方式,赌赢了不被采补,却很可能立刻死在魔尊的盛怒之下。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片冰冷的死寂里,竟冒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扭曲的畅快。
她看着那双近的、燃烧着怒焰的金色竖瞳,用尽最后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却足够清晰:
“滚。”
“你、不、配。”
石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百里戾周身翻涌的魔气,骤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