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除了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做不出任何别的动作。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百里戾微微皱了皱眉。
对于这件“玩物”的不配合,他似乎有些许不耐。但他并没有发怒,只是抬了抬手。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托住了陆昭,将她平移到书案前,然后让她以一个跪坐的姿势,停在了离他三步远的地板上。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能让他清晰地观察,又保持着一种审视的高度。
陆昭被迫抬起头,视线越过宽大的黑木书案,再次对上那双漠然的金色竖瞳。
近距离下,她才发现,那双眼睛里并非全无情绪。在那片冰冷的金色深处,藏着一种近乎于神的漠然,以及……一丝纯粹的、学者般的探究欲。他看她的眼神,真的和看一块奇石、一株异草没有任何区别。
“你的身体,很奇怪。”百里戾开口,陈述着一个事实。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讨论天气,“本尊的‘幽冥夺元手’,可直接攫取生灵本源,从未失手。但在你身上,它失效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了一手指。那手指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十分净,却透着一种玉石般的冰冷质感。
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精纯至极的黑色魔气,如同一条有生命的小蛇,蜿蜒着向陆昭的眉心探来。
陆昭头皮一麻,下意识地想躲,身体却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禁锢着,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缕黑气,触碰到她的皮肤。
没有灼烧感,也没有冰冷感。
那缕魔气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沙地,瞬间消失不见。
百里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探入的那一丝神念与魔气,在进入她体内的瞬间,就仿佛撞入了一片混沌的、充满死气的迷雾之中。那片迷雾不攻击,不反抗,只是……存在着。它以一种绝对的“无”,隔绝和吞噬了一切外来的探知。
他送进去的那缕力量,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枯荣锁灵咒’……”百里戾缓缓吐出这个名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疑惑所取代,“不,不对。此咒恶毒,意在断绝道途,锁死灵气增长,而非形成这种……绝对的‘壁垒’。而且,你逆转了咒法,以自身精血魂魄为祭,将效果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
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所做的一切。
陆昭的心沉到了谷底。在这等存在面前,她那点外门弟子学来的粗浅禁咒知识,就像小孩子玩的泥巴,一眼就能被看透。
“你是怎么想到的?”百里戾问,这是他第一次问她“如何”,而不是“为何”。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金瞳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逆转咒文,需要对符法有极深的理解。以你的修为和见识,不可能凭空悟出。说,是谁教你的?”
他怀疑,她背后还有人。
一个同样精通禁咒,甚至可能比他更了解某些偏门法则的存在。
陆昭张了张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一本……杂书。”
“杂书?”百里戾显然不信。
“青云宗……藏书阁……角落里一本……残卷……”陆昭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解释着。这不是谎言。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本无人问津的、记载了各种上古禁闻的孤本残卷。原主只是当故事看的,而她,却把它变成了现实。
百里戾沉默了。
他盯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语的真伪。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在这种审视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靠回椅背。
“看来,是本尊小看了凡人的……求生之欲。”他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他不再追问,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书案上的那些“工具”。
他拿起那颗透明的水晶球,将其悬浮在陆昭头顶。
“此为‘溯源镜’,可映照生灵三魂七魄的本相。让本尊看看,你的魂魄,究竟有何不同。”
水晶球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将陆昭笼罩。
陆昭只觉得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扫过全身,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放在光下仔细检视。
【系统警告!检测到高阶灵魂探查!将对宿主灵魂进行遮蔽保护!】
【保护启动……能量消耗中……】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伴随着一阵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痛楚。陆昭闷哼一声,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而在百里戾眼中,水晶球里的景象却让他再次感到了意外。
球体内部,一片混沌的浓雾。
无论他如何催动法力,都无法看清浓雾之后的东西。他只能隐约感觉到,那雾气深处,似乎有两个纠缠在一起的、明暗不定的光团。一个微弱、黯淡,充满了这个世界的“陆昭”的气息;而另一个……则完全不同,它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不属于此方天地的奇异波动。
但那波动被一层更强大的、充满机械与规则感的力量牢牢包裹着,让他无法窥其全貌。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百里戾收回水晶球,眼中的兴味几乎要满溢出来。
一个身体里,藏着两个灵魂的影子?还有一个……连他都无法完全看透的神秘力量在保护着其中一个。
这件“玩物”,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有趣。
他放下了水晶球,又拿起了那把闪着寒光的银质小刀。
“既然魂魄探不出,那便从血肉入手。”他看着陆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们来尝尝这道菜”,“‘锁灵咒’改变的是你灵力运转的基,但你的血肉经络,应该还保留着最原始的构造。本尊很好奇,水木双灵的体质,在被咒法彻底固化之后,会呈现出怎样一种形态。”
小刀在他的指尖轻巧地转动,刀锋反射着惨绿的灯火,像毒蛇的信子。
解剖……真的要来了。
陆昭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绷紧到了极限。她死死咬着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不怕死,但这种被当成标本一样切割的未知过程,让她几乎要崩溃。
“别……别用刀……”她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百里戾的动作一顿,金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玩味:“哦?你怕疼?”
“不……”陆昭摇头,剧烈的喘息着,“刀……会破坏……结构。你想看……就看完整的。”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极致的恐惧中,迸发出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不能让他动刀。一旦身体被破坏,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创口,都可能导致那个脆弱的“枯荣锁灵咒”平衡被打破,进而彻底崩溃。到那时,她会变回那个可以被随意采补的炉鼎。
她必须说服他,用更“温和”的方式来研究。
百里戾看着她,似乎在咀嚼她话里的意思。
“破坏结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竟然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说得有理。倒是本尊……心急了。”
他随手将那把银质小刀扔回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陆昭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分。
然而,百里戾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坠入了更深的冰窖。
“既然如此,”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了巨大压压迫感,“那本尊,就亲自进去看看。”
“亲自……进去?”陆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百里戾没有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那双纯金的竖瞳,第一次与她平视。
“别抵抗。”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与一丝……奇异的警告,“否则,你的这具‘顽石’之躯,会从内部……一寸寸裂开。”
话音未落,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向了陆昭的眉心。
这一次,不是试探的魔气。
而是他的一缕分神。
一缕属于幽狱魔尊百里戾的、凝练到极致的、带着他本人意志的神念,要强行进入她的识海,亲自游览她身体的每一条经络,探查她丹田的每一寸死寂。
这比用刀解剖,要危险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