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不及星辰

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卷着场边香樟树的叶子，扑进高一（3）班的窗户里。叶片被晒得油亮，边缘微微打卷，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念一首唱不完的夏歌谣。教室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嗡嗡”的轻响，混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织成了新学期第一天最热闹的背景音。

林晓星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白色的封皮上印着烫金的书名，油墨的清香钻进鼻尖，让她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她小心翼翼地挪到靠窗的第三排座位，桌角还留着上一届学生刻下的小爱心，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她把书包往桌肚里塞，书包带不小心勾到了桌腿，费了点力气才拽出来，刚想松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像冰镇汽水一样清爽：“同学，麻烦让一下。”

她猛地回头，怀里的课本差点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时，视线撞进了一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里。那双眼眸像盛满了夏的星光，亮闪闪的，让人一下子就想起了夏夜的萤火虫。

男生穿着净的白T恤，领口被汗水洇出一小片浅痕，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怀里还抱着一个篮球，橙色的球面上印着黑色的纹路，一看就是刚打完球。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下来，落进锁骨的凹陷里，又滚到T恤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他身后跟着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的，嘴里大声喊着：“江亦辰，这儿这儿！快占座，不然好位置都没了！”

林晓星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连耳都烫得厉害。她慌忙站起身往旁边让，脚步却有点慌乱，结果动作太急，放在桌角的铅笔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五颜六色的铅笔、带着卡通图案的橡皮、透明的塑料尺子，还有一把刚买的圆规，全都滚了一地，骨碌碌地散得到处都是。最尴尬的是，她昨天新买的草莓味橡皮，正好滚到了男生的脚边，粉色的橡皮上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小兔子，在满地文具里格外显眼。

“抱歉抱歉！”林晓星赶紧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那块草莓橡皮，就和另一骨节分明的手指撞在了一起。男生的手指很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像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

“我来帮你。”男生弯下腰，声音里带着笑意。他的动作很轻，先捡起那块印着小兔子的草莓橡皮，又把散落在地上的文具一一拾起来，铅笔按颜色摆好，尺子和圆规叠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铅笔盒里。他递还给她的时候，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的橡皮，挺可爱的。”

林晓星接过铅笔盒，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背，那一点温度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烫得她像触电一样缩回手，小声说了句“谢谢”，就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白色的帆布鞋尖，鞋面上的小碎花好像都在跟着她一起害羞。她不敢再看他，心脏“怦怦怦”地跳个不停，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男生把篮球放在桌肚旁，篮球碰到桌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他侧过头，冲她笑了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叫江亦辰，以后就是你的同桌啦。”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为这个新的相遇欢呼。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暗暗的，像跳动的音符。林晓星攥着铅笔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都有点发白，心脏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怎么都按捺不住。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旁少年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浓密得像小扇子，阳光落在上面，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很好看，刚才笑的时候，右边嘴角还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林晓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江亦辰。江亦辰。

原来，新学期的惊喜，是和他成为同桌啊。

林晓星正低着头，在心里偷偷地开心，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安静。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大步走了进来，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甩来甩去，活力十足。她穿着亮黄色的运动服，颜色像夏的向葵，特别显眼。她手里还拎着一瓶冰镇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在地上滴出一小片水迹。

女生直接冲到江亦辰的桌前，毫不客气地把矿泉水往他胳膊上一怼，冰凉的瓶身碰到皮肤，江亦辰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胳膊。女生的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又有点理直气壮：“江亦辰！说好的今天陪我去买篮球护腕，你怎么跑这儿坐着了？我在场等了你半天，热死我了！”

女生的声音不算小，清脆响亮，教室里原本窃窃私语的同学都安静下来，好几道好奇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人小声地议论着，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飘进林晓星的耳朵里：“那不是苏瑶吗？篮球社的女主力，打球超厉害的！”“对啊对啊，她跟江亦辰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俩人关系可好了！”

江亦辰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伸手把矿泉水推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刚分完座位，太急了，忘了跟你说一声。”

“分座位？”苏瑶挑了挑眉，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林晓星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她的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好像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东西，看得林晓星浑身不自在，手心里都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苏瑶顿了顿，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位是？”

林晓星被她看得更紧张了，手指抠着铅笔盒的边缘，指甲都快嵌进塑料里。她刚想开口自我介绍，声音都到了嗓子眼，江亦辰却抢先一步，转过头看向苏瑶，语气自然地说：“我的新同桌，林晓星。”

“哦，林晓星啊。”苏瑶点点头，拉长了语调，目光又在林晓星身上扫了一圈，才重新转向江亦辰，语气变得轻快起来，“那你快点收拾，我在楼下等你，别让我等太久啊！不然护腕都被别人买光了！”

说完，她又瞥了林晓星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有点复杂，林晓星看不懂，只觉得心里闷闷的。苏瑶这才转身，风风火火地走出了教室，马尾辫甩得老高，像一道黄色的闪电。

教室里的目光还没散去，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和江亦辰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八卦意味。林晓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小刺一样，扎得她有点难受。她的脸更红了，刚才那份雀跃的心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瞬间就凉了大半，连指尖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原来，他和那个女生关系这么好啊。

发小，听起来就是很亲密的关系。他们一起长大，一起打球，一起约好去买东西，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而自己呢，只是一个刚认识他不到十分钟的新同桌，连话都没说几句。林晓星低下头，看着桌肚里的书包，书包上挂着的小兔子挂件耷拉着耳朵，好像也在替她难过。

江亦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局促，他侧过头，看着她低垂的头顶，想解释什么，话到了嘴边，只说出了半句：“苏瑶她……”

“我知道，你们是发小。”林晓星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到什么让自己更难过的东西。怕看到他提起苏瑶时，眼里藏不住的熟稔和笑意。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可林晓星却觉得，刚才那阵带着香樟味的风，好像突然变得闷热起来，闷得她喘不过气。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着，可吹来的风，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拂过脸颊，连带着心里的那点欢喜，都变得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