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饭的时候,气氛格外沉闷。
三房一家六口浑身狼狈,衣服上还带着泥水的痕迹。林秋云窝在王氏怀里,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一夜。林小山也蔫蔫的,不像平时那么活泼。
赵氏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分饭。白面馒头给大房二房和老两口,窝窝头给三房。
林秋月接过窝窝头,没有立刻吃,而是看了看林长富。
林长富低着头,半天才嗫嚅着开口:"爹,娘,我们的房子昨晚塌了,现在一家人没地方住。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林德厚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喝着粥。
赵氏倒是接了话,不过语气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塌了就塌了呗,又没砸死人,叫什么叫?"她端起粥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说起来也怪你们自己命硬,要是砸死了倒还省心,少几张吃饭的嘴。"她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粥,"你们先在堂屋里挤挤,等过段时间有了闲钱,再修一修。"
"娘,堂屋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我们六口人怎么挤?"林长富难得多说了一句。
"怎么不能挤?你们以前住的那个破屋子还不是挤了这么多年。堂屋比那大多了,凑合凑合有什么不行?"
"可堂屋是全家人的公共地方,我们住在这里,大家都不方便。"
"那你说怎么办?家里又没有闲钱给你盖新房。"赵氏一摊手,一脸无辜。
林秋月心里冷笑。没有闲钱?大伯去年翻新房子花了多少?赵氏自己屋里的柜子里锁着多少私房钱?她太清楚赵氏的套路了——对三房永远是"没钱没钱没钱",对大房永远是"给给给"。
",那要不把大伯娘的房间腾一间给我们?她那边有四个房间呢,挤一挤就能腾出两间。"林秋月开口了。
"做什么白梦呢?"陈氏立刻跳了出来,"我们的房间凭什么给你们?文远要读书,文杰才八岁,巧儿也是姑娘家,没有多余的地方。"
"大伯娘,文远堂哥和文杰弟弟可以挤一间,巧儿姐跟你和大伯挤一间,这不就腾出两间了?"
"你想得美!文远要备考秀才,需要安静的环境。你让他跟文杰那个淘气鬼挤在一起,他还怎么念书?"
"那二伯娘那边呢?二伯娘那边两个房间,文才堂哥跟二伯挤一间,巧云姐跟二伯娘挤一间——"
"别打我的主意!"孙氏抢着说,"我们家的房间又不比他们大多少,哪有地方给你们?"
林秋月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赵氏、陈氏、孙氏——没有一个愿意让步。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林德厚,也只是低头喝粥,仿佛这件事跟他无关。
"那就去住柴房吧。"赵氏拍板道,语气像在吩咐下人打扫猪圈一样随意,"把柴房收拾收拾,铺上草席,凑合几天。柴房虽小,总比露天睡觉强——其实依我说,柴房都是委屈了柴火,柴火好歹还有用处,不像有些人,吃白饭还嫌碗不够大。"她阴恻恻地扫了三房几个孩子一眼,"你爹有空了,再砍点木头来,搭两间简易棚子。住不住得起像样的房子,那得看你们三房自己的命。有些人命贱,天生就是住柴房的料。"
柴房!
林小山脱口而出:"柴房里有老鼠,还有蜘蛛!上次我还在里面看到一条蛇!"
"有老鼠怕什么?养只猫不就好了?大惊小怪的。"赵氏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又补了一句,"蛇更好,有蛇就没有老鼠了。你们还得谢谢那条蛇,替你们看门呢。六岁的丫头连蛇都怕,将来还怎么嫁人?"她看了一眼缩在王氏怀里瑟瑟发抖的林秋云,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林秋月看了看林长富。果不其然,这位包子爹已经开始点头了:"那就先住柴房吧,我回头去收拾收拾——"
"爹!"林秋月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林长富一愣,抬头看着她。
"爹,我们不住柴房。"林秋月的语气平静而坚定。
"那你想住哪?"赵氏冷冷地看着她。
"我哪儿都不想住。"林秋月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分家。"
满堂寂静。
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
"你说什么?"赵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发颤,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我说的很清楚——分家。我们三房要从这个家里分出去,自己单过。"
"反了天了!"赵氏霍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碗碟哗啦啦全摔在了地上,粥水泼了一地,"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敢提分家?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说话吗?"她一脚踢飞了旁边的板凳,大步冲到林秋月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的眼珠子上,"我看你那天从山上摔下来是摔坏了脑子!不,是摔死了更好——省得在这里跟我张牙舞爪的!你娘怀你的时候我就让你爹灌药打掉,你爹那个窝囊废不听,现在养出个白眼狼来了吧?"她回头朝林长富啐了一口唾沫,"都是你的好种!"
林秋月被她喷了一脸口水,但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她擦了擦脸上的唾沫,一字一字地说:",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分家这两个字,我今天说了,明天还会说,后天还会说。你打得了我的脸,堵不住我的嘴。"
",我是不算什么东西。可我想问一句,这些年我们三房为这个家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林秋月不退不让,迎着赵氏喷火的目光,一条一条地数了起来。
"十二亩水田,五亩旱地,是我爹和大哥在种。每年的收成少说值二十两银子。"
"三头猪,六只鸡,是我和小山在喂。猪卖了至少四五两银子,鸡蛋一年下来也有几百文。"
"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打扫院子,全是我娘在。"
"砍柴挑水、翻地种菜,是我爹和大哥的活。"
"我们三房六口人,包揽了这个家里至少八成的活计。可我们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
"我们吃窝窝头喝稀粥,穿的是别人穿剩的旧衣裳,住的是随时会塌的破房子——哦不对,现在连破房子都没了。"
"而大伯一家六口,没有一个人下过地,没有一个人喂过猪,没有一个人过一点脏活累活。大伯娘成天嗑瓜子晒太阳,巧儿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她们吃的是白面馒头,穿的是体面衣裳,住的是去年翻新的砖瓦房。"
",你觉得这公平吗?"
赵氏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青紫交加。她浑身颤抖着,突然抄起地上的半块碎碗朝林秋月砸了过去。碎碗擦着林秋月的耳朵飞过,在身后的墙上碎成粉末。
"你打我也好,砸我也好。"林秋月面不改色,声音却冷得像冰,"但事实就是事实,你砸烂所有的碗也改变不了。"
陈氏坐不住了,尖声说道:"你这个不懂事的丫头片子,你大伯在镇上做账房,挣的是体面钱,哪像你爹——"
"大伯娘,"林秋月转头看向她,目光冷冷的,"洗脸盆里扎猛子,不知深浅。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大伯娘,你倒是说说,这些年你过什么活?"
陈氏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林秋月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大伯每月的工钱是多少,你心里有数。可这些年交到公中的有多少?恐怕连一半都没有吧?而我爹呢?地里的收成,砍柴卖的钱,一文不少全部交给了。你说说,到底是谁在养活这个家?"
陈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赵氏终于回过神来,一拍桌子:"够了!我不管你说什么花花道理,分家这两个字,休想从我嘴里说出来!你爷还没死呢,谁敢分家,谁就是不孝!不孝子孙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这次是林文博开口了,声音低沉有力,"我敬重你和爷,从来没有不孝的心思。可是,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对我们三房,尽到了一个长辈的责任吗?"
"小妹前些天发高烧,你连十文钱的大夫都不肯请。如果她真的没挺过来,你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赵氏的嘴角抽了一下,避开了林文博的目光。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一件事——"林文博看着赵氏,一字一顿地说,"一家人如果做不到公平,那这个家就没有继续维持的意义。"
林德厚放下了粥碗,敲了敲烟杆,终于开口了。
"都别说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自带一种家长的威严,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三儿,"他看向林长富,"你的意思呢?"
林长富坐在那里,头低得几乎要埋进碗里。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沉默了好久好久。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赵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着他,仿佛在说——你敢说一个"分"字,老娘弄死你。
王氏低着头,眼眶红红的,手里的筷子微微颤抖。
林秋月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林长富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红了,声音沙哑:"爹,儿子……想分家。"
赵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