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氏就起来做早饭了。
林秋月也跟着起来,帮忙生火。林小山已经去喂猪了,小妹林秋云乖乖地蹲在院子里扫地。
"你这个死丫头,扫个地跟蜗牛一样,磨磨蹭蹭的,是想等我来帮你吗?"赵氏一大早就开始骂人了,对象自然是三房的孩子。林秋月心想,这张嘴从早骂到晚的,连村口的茅坑都比她嘴里净。
林秋云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加快了扫地的速度。她才六岁,扫帚比她人还高,扫起来踉踉跄跄的。
赵氏走过去,一把夺过林秋云手里的扫帚,反手在她小腿上抽了一下:"没用的东西!六岁了连地都扫不净,养你有什么用?还不如卖到镇上给人家当丫鬟,好歹还能换几两银子回来。"
林秋云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小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林秋月从厨房里出来,把扫帚从林秋云手里接了过去,三下五除二把院子扫净了。
"秋云,去洗洗手,一会儿吃饭了。"她摸了摸小妹的脑袋。
林秋云仰头看着她,怯生生地笑了:"谢谢二姐。"
早饭很快做好了。跟昨天一样的分配模式,白面馒头归大房二房和爷爷,三房的人啃窝窝头喝稀粥。
不过今天多了一件事——大伯林长发要去镇上,大堂哥林文远和二堂哥林文才也要去私塾。赵氏一大早就开始催促王氏做饭,还专门吩咐给林文远和林文才多蒸了两个白面馒头,让他们带去私塾当午饭。
"你们几个路上慢点走,文远你照顾好你弟弟。"赵氏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目送大伯父子三人出了门。
然后她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翻书一样快。
"林长富!你还磨蹭什么?地里的庄稼都旱了,还不赶紧去挑水浇地!"
林长富默默放下碗筷,从墙角拎起扁担和水桶,低着头出了门。
"大哥,我跟你去。"林文博扒拉了最后两口稀粥,抓起一顶破草帽追了出去。
赵氏又看向林秋月:"你今天去放牛,把牛牵到河边吃草去。回来的时候顺便在路边割些猪草。"
"好。"林秋月应道。
她牵着家里那头老黄牛,慢悠悠地往村外的小河边走去。小妹林秋云跟在她后面,短短的腿一颠一颠的。
"二姐,我能跟你去吗?"
"来吧。"
河边的草地上,老黄牛低头吃草,甩着尾巴赶苍蝇。林秋月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把脚丫子伸进清凉的河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
林秋云蹲在旁边捡石子玩,不时往河里扔一颗,溅起一朵小水花。
"二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吃到白面馒头呀?"林秋云突然问了一句。
林秋月愣了愣,然后笑了:"很快,很快就能吃到了。"
"真的吗?太好了!"林秋云拍着小手,开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林秋月看着她天真的笑脸,心里酸酸的。这么小的孩子,别人家的六岁娃还在撒娇要糖吃,她却连白面馒头都是奢望。
她望着河对岸连绵的青山,忽然注意到河边长着一大片野薄荷。叶子绿莹莹的,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野薄荷!
林秋月眼睛一亮。她记得前世看过一本书,说古代人用薄荷入药,可以清热解毒。而且薄荷叶晒了可以泡茶,在市集上能卖不少钱。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继续环顾四周。河边除了薄荷,还有车前草、蒲公英、金银花……这些在前世都是能卖钱的中药材,在这里却漫山遍野无人问津。
她摘了一大把野薄荷,用草茎捆好,放在一边。
等到头高了,她牵着牛,背着猪草,一手拉着林秋云,一手拎着野薄荷往家里走。
回到家,院子里竟然出奇地热闹。
赵氏坐在正屋门口,脸上罕见地带着笑。大伯娘陈氏和二伯娘孙氏也站在一旁,嘴角挂着矜持的微笑。
"出什么事了?"林秋月心里纳闷,把牛拴好,走了过去。
只见正屋的桌子上放着一包点心和两斤猪肉,旁边坐着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八字胡,正跟林德厚说话。
"那是谁?"林秋月悄悄拽了拽林巧云的袖子。
林巧云凑过来小声说:"是镇上的张媒婆,专门给人说媒的。"
"说媒?给谁说媒?"
"听我娘说,好像是给巧儿姐说亲。"
她仔细听了听里屋的对话,隐约听到了"巧儿"两个字。
原来真的是给大房的林巧儿说亲。
林巧儿今年十四了,在古代确实到了议亲的年纪。
不过这事跟她关系不大,她也懒得关心。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赵氏在里头说了一句话,让她脚步一顿。
"……巧儿的嫁妆你放心,我们家虽然是乡下人家,但该有的排场不会少。我还存着两匹好绸缎和一副银头面呢,到时候一并给巧儿带过去。"
林秋月浑身一僵。
两匹绸缎?一副银头面?
那不就是王氏的嫁妆吗!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扎进掌心。赵氏这个老太婆,不但吞了王氏的嫁妆,现在还要拿去给大房的闺女做嫁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她得先确认,再找机会。
媒婆走了之后,赵氏心情大好,破天荒地让王氏中午多炒了一个菜——醋溜白菜。
吃午饭的时候,赵氏还哼着小曲儿,一脸得意地跟林德厚说:"老头子,张媒婆说的那个人家不错,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家底殷实,出手也大方。巧儿要是嫁过去,那就是享福了。"
林德厚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嗯,巧儿是我们林家的长孙女,嫁妆不能太寒碜,别让人家看轻了我们。"
赵氏忙不迭地答应:"放心吧,我早就准备好了。两匹绸缎,一副银头面,再加上四个樟木箱子的陪嫁,体面得很。"赵氏说着还得意地瞥了王氏一眼,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有些人以为嫁进来就能守着那点破嫁妆当传家宝,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嫁到我林家来,人是林家的人,东西自然也是林家的东西。"
坐在角落里的王氏,手里的筷子微微发抖,脸色煞白。
林秋月看着王氏的反应,心里已经确认了——那些东西,就是王氏的嫁妆。赵氏不但偷了,现在还要明目张胆地用来给大房的闺女撑面子。
而王氏呢?明明知道那是自己的东西,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林秋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王氏一眼,然后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吃完饭,男人们又各自忙去了。王氏照例收拾碗筷,林秋月帮着刷碗。
等到四下无人时,林秋月才开口:"娘,刚才说的那两匹绸缎和那副银头面……是不是你的嫁妆?"
王氏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了,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秋月,你别……别胡说。"
"娘,我没有胡说。你自己也听到了,要把你的嫁妆给大堂姐做陪嫁。那是外祖母留给你的东西,你就这么看着它被人拿走?"
王氏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几不可闻:"你说……那些东西放在公中,什么时候用、用在哪里,由她做主。我……我一个做儿媳妇的,不好说什么。"
"凭什么不好说?嫁妆是女人的私产,古往今来都是这个规矩。就算她是婆婆,也没有权力拿你的嫁妆去贴补大房。"
"秋月!"王氏突然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害怕地四处看了看,压低了嗓门,"你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这事你别管,也别跟你爹提。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跟你闹,到头来受苦的还是我们。"
"闹就闹呗,总比当哑巴强。"林秋月冷冷地说。
"你这孩子,怎么从山上摔了一回下来,说话的胆子倒大了?"王氏无奈地叹了口气,"听娘的话,别惹事。家和万事兴,忍一忍就过去了。"
家和万事兴?林秋月在心里冷笑。这种一方无限忍让,另一方无限压榨的家庭,哪里有什么"和"可言?
她不再多说,擦了手,走出了厨房。
院子里,大伯娘陈氏正在教林巧儿做针线活。准确地说,是坐在那里看林巧儿做,自己嗑着瓜子指指点点。
"巧儿,你这针脚歪了,拆了重来。嫁过去以后得做女红的,别让婆家人笑话。"
林巧儿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拿着绣花绷子,针脚果然歪七扭八的。
"大伯娘,巧儿姐要嫁人啦?"林秋月笑眯眯地走过去,故意提起这个话题。
陈氏矜持地笑了笑:"是啊,你巧儿姐也到年纪了。你张叔帮忙说了一户好人家,镇上的,开杂货铺的。"
"那挺好的,巧儿姐嫁过去就享福了。"林秋月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加了一句,"对了,大伯娘,说要给巧儿姐准备两匹绸缎和银头面做嫁妆,那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陈氏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语气淡淡地说:"你一个小孩子家家,见过什么绸缎银头面?别在那里胡说八道了,回去你的活去。"
林秋月耸了耸肩,转身走了。
她没打算现在就把这件事闹大。嫁妆的事是一张王牌,得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去,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想办法搞钱。
有了钱,才有底气谈分家。
没有钱,就算分了家,三房也活不下去。
她想到了后山那些漫山遍野的山楂、野薄荷、金银花……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脑海中慢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