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翎赐福”带来的绿洲虽然小,但那一洼甘泉和几丛鲜草,对刚刚经历“醒沙”之劫、身心俱疲的我们而言,不啻于仙露琼浆。骆驼们喝足了水,啃饱了嫩草,重新恢复了精神,响鼻声都显得踏实了许多。我们轮流用皮囊盛了水,小心地喝足,又将所有能装水的器具都灌满。那水清冽甘甜,入腹后浑身舒泰,连的渴和疲惫似乎都被洗涤了不少。
我右手掌心的药膏发挥了作用,灼痛大为缓解,只是被布条包裹着,活动不便。我学着马刀的样子,用左手单手处理着食物和水囊,倒也渐渐适应。那片暗金色的主羽被我贴身收好,几片较小的绒羽则小心地塞进了行囊的夹层,仿佛那是某种珍贵的符。
夜幕完全降临,大漠的星空低垂,银河横贯天穹,璀璨得不似人间。没有风,万籁俱寂,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经历了白天的生死惊魂,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甚至带着一丝不真实感。镖师们围着篝火,或坐或卧,大多闭目养神,抓紧这难得的安宁休息。但没人真的沉睡,经历过“沙行居”的敲门声,神经依然紧绷。
马刀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块岩石,抱着他的刀,目光沉静地望着跳跃的火焰,似乎在沉思。陈老镖头靠在他旁边,用一块皮子仔细擦拭着那探路的长棍,动作缓慢而专注。
在行囊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片金羽,感受着它奇异的、恒定的微温。疲惫如同水般涌来,眼皮开始打架。右手掌心的疼痛也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感。就在我意识逐渐模糊,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时——
“叮……”
一声极其轻微、清脆,仿佛玉珠落入银盘的响声,极其突兀地,在我耳边响起。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是铃铛?!我下意识地捂住口——那里,被布包裹的铃铛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动静。不是它。
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篝火的噼啪声,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骆驼反刍的细微声响……除此之外,一片寂静。刚才那声“叮”,轻得仿佛幻觉。
是我太紧张,听错了?
就在我疑神疑鬼,准备重新闭眼时——
“叮……咚……”
又来了!这次是两个连续的音节,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空灵的质感,仿佛水滴落入极深的寒潭,在寂静的夜晚激起回响。而且,声音的来源……似乎就是旁边,那洼“金翎”留下的、我们赖以活命的甘泉!
我全身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睡意全无。悄悄坐直身体,借着篝火的余光,看向那处岩缝下的水洼。
水洼不大,在星光和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粼粼波光,看起来平静无波。水面倒映着碎裂的星河,深邃而神秘。
是水滴滴落的声音?可这水洼是渗出的泉水汇聚而成,并非从高处滴下,哪来的水滴声?而且,那声音清脆得不似寻常水滴,倒像是……
我死死盯着那水面。水波依旧平稳。难道又是幻听?经历了“沙行居”和“醒沙”,我的神经已经脆弱到开始产生幻听了?
“叮咚……叮咚叮咚……”
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单调的一两声,而是连成了串!清脆、空灵、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有人在用最上等的玉器,轻轻敲击着冰面!声音就是从水洼中心传来!
这一次,不止是我,马刀和陈老镖头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扫向水洼方向。其他几个本就警醒的镖师也纷纷坐起,手按上了兵器。
“什么声音?”一个年轻的镖师压低声音,紧张地问。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目光紧锁那看似平静的水面。
“叮咚……叮咚……叮……”
敲击声还在继续,时急时缓,毫无规律,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人倾听的魔力。在这死寂的沙漠深夜,这声音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诡异。
“泉眼?”陈老镖头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难道是更深的地下水脉震动?”
马刀缓缓摇头,眼神凝重。他轻轻起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拔出腰间的短刃,猫着腰,极其缓慢、悄无声息地向水洼靠近。每一步都落得极轻,如同捕猎的雪豹。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一点点接近水洼边缘。篝火的光将他拉长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他的移动而晃动。
敲击声在他靠近后,似乎停顿了一瞬。
马刀在距离水洼边缘三步远处停下,蹲下身,仔细审视着水面。泉水依旧清澈,借着微光,能看到水底是细细的沙粒和几块光滑的卵石,并无异常。
“叮!”
就在马刀凝神细看时,一声格外清脆响亮的敲击声,几乎贴着他耳边响起!声音的来源,仿佛就在水面之下寸许!
马刀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后退,反而握紧了短刃,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水面位置。
水面,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声近在咫尺的脆响,只是空气的恶作剧。
“见鬼……”一个镖师忍不住低咒一声。
就在这时,变化发生了。
不是声音,是水。
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以刚才那声最响亮的敲击点为中心,忽然荡开了一圈圈极其细微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涟漪。涟漪扩散得很慢,很轻,但确确实实在动。
紧接着,水底那些原本普通无奇的沙粒和卵石,在涟漪经过时,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反射了某种不存在的光源,又像是自身在散发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莹光。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星光或火光的错觉。
但马刀看到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叮咚……叮咚叮咚……”
敲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无规律的脆响,而是开始形成某种简单却古怪的调子。声音不再局限于水面,仿佛从水底深处,从周围的岩壁,甚至从我们脚下的沙地里隐隐传来,形成了一种立体而空灵的回响。那调子古老、苍凉,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哀伤与……呼唤?
更诡异的是,随着这古怪调子的持续,水洼中心,那圈涟漪的中心,水面开始缓缓向上凸起!不是喷涌,而是如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水底缓缓“升”上来,将水面顶起一个光滑的弧度!
马刀缓缓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短刃横在身前,全身肌肉绷紧,进入了绝对的戒备状态。我们也都紧张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围拢,手按兵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诡异凸起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