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暗红色的漩涡,也像是失去了核心与支撑,旋转瞬间停止,那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泽迅速褪去,恢复成普通的暗金色,然后沙粒自然流动,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抹去,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一片平坦的、毫无异状的沙地,仿佛刚才那吞噬一切的恐怖深渊从未存在过。
周围所有“沸腾”、“塌陷”的异象,也同时平息。那些冒泡的沙洼不再冒泡,塌陷的孔洞被流沙填满。整片“醒沙”之地,那令人窒息的“活性”与恶意,如同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最原始的、沉睡般的、死寂的平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腥臭和沙地上一些不自然的痕迹,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只有我手中,铃声还在因惯性轻微地、断续地作响,如同垂死的喘息。铃铛上炽烈的红光如同退般迅速黯淡下去,温度也在急剧降低,很快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带着锈迹的触感,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恐惧,只是本能地、艰难地抬起头,望着那拯救(或者说,驱逐了恐怖)的天空。
那道巨大的阴影,在空中一个优雅而强横到极致的盘旋,双翼挥动间,带起的狂风卷起漫天沙尘,形成小型的龙卷。我们终于借着稍微明亮了一些的天光,看清了它的轮廓——
那是一只鸟。巨大到超乎想象、几乎挑战认知的鸟。双翼展开,投下的阴影足以遮蔽小半个沙丘,估摸着至少有十丈以上!羽毛并非是纯色,而是某种暗金色,在浑浊天光与逐渐穿透云层的阳光照射下,流动着金属般冷硬而高贵的光泽,边缘仿佛镶嵌着淡淡的金边。长长的尾羽,分成数缕,在身后飘拂,每一翎毛都仿佛经过最精巧工匠的打磨,优雅而威严,带着古老的神秘纹路。它的头颅高昂,脖颈修长,即使是在如此高的空中,我们也能感受到那睥睨众生、凌驾于这片大漠乃至尘世之上的淡漠目光。那目光,在我们这群渺小的、狼狈不堪的人类身上——尤其是还在微微摇晃铃铛、手臂低垂的我,和我手中那已经安静下来的、黯淡的铃铛上一扫而过。那目光中,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亘古的、见证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审视?
然后,它再次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声音比刚才稍低,却更加悠长,仿佛在宣告这片土地重新归于它的注视之下。双翼一振,卷起最后一股狂暴却纯净的气流,冲天而起,如同撕裂布帛般轻易地撕开了上方残留的沙尘云层,显露出一角湛蓝如洗的苍穹。它的身影在阳光下化作一个闪耀的金点,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上的无尽高远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渐渐平息的狂风,和空气中一缕淡淡的、仿佛阳光暴晒后岩石般燥灼热的气息。
只留下我们一行人,如同刚刚从最深最恐怖的梦魇中挣扎醒来,站在死寂的、刚刚从“苏醒”中被强行“安抚”睡去的沙海上,浑身冷汗浸透,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回神。
阳光,终于毫无阻碍地刺破了最后一点稀薄的沙尘云,灼热而猛烈地、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将沙海染成一片耀眼的金黄,也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冷和腥气。
午时,到了。阳光几乎垂直照射,在我们的脚下投出短短的影子。
我们,恰好站在“醒沙”之地的边缘。前方几步之外,沙地的颜色恢复了正常的、燥的金黄,远处,已经能看到零星的、顽强的、耐旱的沙生植物的灰绿色斑点,以及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岩石轮廓,那是坚实土地的标志。
安全了?
真的……安全了吗?
马刀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刀,回鞘中。金属摩擦鞘口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掌心一片焦黑水泡、还在无意识轻微抽搐的我,看向我脚边沙地上,那已经不再发烫、红光尽褪、甚至似乎连表面的锈迹都剥落了一小块、露出下面些许黯淡古朴铜质的破旧铃铛。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后怕、难以置信、探究,以及一丝深深的、对不可知命运的敬畏,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走。”他最终,只从裂的嘴唇里,吐出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字。然后,他弯下腰,用一块净的布,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危险品,将地上那个静静躺着的、似乎耗尽了所有“妖力”的铃铛,包裹起来,塞进我另一只完好的手里,又用力将我从沙地上拽了起来。
我浑身瘫软,几乎站不稳,全靠他架着。右手掌心传来的剧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看着被布包裹的铃铛,又抬头看了看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穹,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传奇?不,我只是个差点被吓死、被烧死、被莫名其妙的力量和生物搞得精神崩溃的菜鸟。
而这见鬼的、深不见底的大漠,到底还藏着多少,比沙匪、比流沙、比“活客栈”、比“醒沙”、比那灰白鬼影……更古老、更恐怖、更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只巨大的、暗金色的鸟……又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队伍在沉默中重新集结,清点人数和牲口(幸运的是,除了最初陷落的那头,再没有损失),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更深的恐惧,踩上了坚实正常的沙地,踉踉跄跄地,向着远方依稀可见的绿色与岩石痕迹走去。
没有人回头再看那片刚刚经历的、名为“醒沙”的死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