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之前,必须走出这片‘醒沙’之地。”
掌柜那沙哑的话语,和那个指向地面的诡异手势,如同冰冷的咒语,烙在每个人的心头。冲出“沙行居”那令人窒息的昏暗,重新站在天光下,本该感到庆幸,但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的不安,远比客栈内的陈腐气息更令人心悸。外面风沙虽停,天地间却充斥着一种诡异的、万物屏息般的寂静,连沙粒滚动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仿佛这片沙海本身正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醒沙”?这个词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在马刀和其他几个老江湖心底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陈老镖头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拨开表面一层被风吹得松散的浮沙,露出下面颜色略深、质地似乎也略有不同的沙层。他捡起一小撮,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端嗅了嗅,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哝声:“这味道……像陈年的血痂混着铁锈,又带着地底阴河的腥气……”
“陈老,怎么说?”马刀低声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看似平静的沙海。天空是浑浊的土黄色,风虽然停了,但空气里依旧悬浮着细微的沙尘,能见度并不算好。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晃动,那些模糊的沙丘轮廓,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像蛰伏巨兽的嶙峋脊背。
“沙粒比寻常的沉,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陈老镖头的声音涩,“而且,你们看这蹄印。”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昨夜风暴前,前队留下的蹄印早已被抹平大半,只剩下极其浅淡、断断续续的凹痕,而且这些凹痕的边缘,看起来有些……模糊?不像是被风吹平的那种平滑,更像是沙粒自己缓缓流动,将痕迹“吞咽”、“消化”掉的感觉。更诡异的是,有些蹄印的末端,竟延伸出几道极细的、放射状的浅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沙下被拖拽走的痕迹。
“这沙是‘活’的,至少,没睡实。”另一个经验丰富的镖师哑声道,他叫赵莽,人如其名,平时胆大心粗,此刻脸色却也发白,“我在南边沼泽地见过类似的流泥,会‘呼吸’,会‘吃’东西,可这……这是大漠流沙啊!”
“没时间琢磨了。”马刀果断道,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还被厚厚的沙尘云遮挡,难以准确判断时辰,但估摸着离午时不会太远,“陈老,还能辨出方向,找到最安全的路径吗?我感觉这地方……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他说着,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目光警惕地梭巡着看似空无一物的沙海。
陈老镖头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浑浊的老眼里射出执拗的光:“拼了这把老骨头,也给你们带出去!跟我走,每一步都踩实了,别东张西望,更别碰任何看起来‘特别’的东西!尤其是那些颜色不一样,或者形状太规整的沙堆、石头!”
队伍再次排成一列,这次的气氛比进入流沙河时更加凝重压抑。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脚下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行走在布满毒蛇的薄冰之上。陈老镖头走在最前,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了那探路的长棍上,每点一下,都要仔细感受沙地的反馈,有时甚至会趴下去听地面的动静。马刀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丝环境的异动。我走在队伍中段,手心里全是汗,怀里那被层层包裹的铃铛,仿佛一块冰,又像一块炭,紧紧贴着我的膛,我能感觉到它似乎也在微微地、有节奏地轻颤,与脚下这片“醒沙”之地某种深藏的脉动隐约呼应。
起初的半个时辰,有惊无险。我们跟着陈老镖头辨认出的、那条蜿蜒断续、仿佛随时会消失的“安全路径”,在浩瀚的沙海中艰难前行。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我们踩在沙地上发出的“沙沙”声,和骆驼们不安的响鼻。沙地看起来依旧平坦,颜色也似乎均匀,但仔细看,有些地方的沙面,会泛起一种极淡的、湿漉漉的反光,像是下面有某种粘稠的东西在缓慢渗出,甚至能看到极其微小的气泡从沙粒缝隙中冒出,又无声破裂。
“别往那边看,绕开那些‘水光’!也别踩颜色发暗发湿的地方!”陈老镖头头也不回地低喝,声音绷得紧紧的。
我们连忙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就在绕过一处较大的、泛着暗沉水光的沙洼时,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水光”中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鼓动了一下,又迅速平复,只在沙面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浅浅的凹陷。是我的错觉吗?我不敢细看,只觉得头皮发麻,加快脚步跟上,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的声音都让我心惊胆战。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前方的“安全路径”,断了。
不是被风沙彻底掩埋,而是……前方一片大约十丈方圆的沙地,整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均匀的暗金色,与周围的沙色有明显区别,表面极其平滑,没有任何蹄印或别的痕迹,像一块刚刚抹平、等待凝固的膏脂。而陈老镖头记忆中,以及地上最后一点模糊痕迹指示的路径,正需要横穿这片区域。更让人不安的是,这片暗金色沙地的边缘,与正常沙地的交界处,形成了一条清晰得过分、近乎笔直的“线”,仿佛是被人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陈老镖头停住了,长棍点在暗金色沙地的边缘,迟迟不敢落下。他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进沙子里,瞬间消失不见。
“陈老?”马刀的声音绷紧了,他也看到了那条诡异的“界线”。
“不对……这颜色,这平滑,这分界线……”陈老镖头的声音带着颤抖,那是一种源自经验深处、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像是刚‘醒’过来,还没‘吃过东西’的……‘沙胃’!这东西,专等活物踏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