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尧踱步近前,目光扫过长生眉间那枚莹莹流转、散发着柔和生机的叶形烙印,又掠过殿中仍在蔓延伸展、绽出奇异花朵的草木,最终落回自家师父脸上。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试探,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
“师父,我顶这小鬼命薄如纸,万一一会儿出门就摔死了,不说耗费真元引灵入体,就说这极品木灵,岂不白白浪费掉?”
话音未落,一旁的高修辰已冷冷地横来一眼,剑意隐而不发。
青阳真尊却只是神秘一笑。
他这般千辛万苦、不择手段得来的极品木灵,又怎会不曾虑及此节?
正如他方才所说,此番用意,主要是为了唤醒沉睡在长生生命本源深处的、那属于一族的原始天赋。
他轻抚长须,故作高深莫测道:“肉身不过是它暂居的土壤,灵魂才是真正的桩。”
许天尧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装佬。
事了,青阳真尊不再多留,只将几瓶固本培元的丹药交予许天尧,便先行折返洞府。
甫入静室,他快步走向案前,展开那卷旧籍,提笔蘸墨,腕下落字:
【九百七十四年记录】
长生引灵入体功成,仙途初启。
而那一桩悬于我心头许久的疑问——她是否便是开启远古兽族遗迹通道的关键?
今,或可得解。
我心下急切,未顾其余,趁无人留意时于袖中暗催星盘。
那沉寂已久的核心之威,终是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回应。
幸甚至哉!她果真是那把能打开古兽族遗迹通道的关键之“钥”。
只是眼下“救世四星”修为尚浅,尤以长生方才引气入体,欲行聚星宿之路,尚需时。最好能待她修至化神之境,如此方可免其动辄身陨之危。
纵然阻遏灭世之劫迫在眉睫,亦不可切而行,恐生反效。
此事关乎深远,仍须——徐徐图之。
***
另外一边,许天尧拿着师父给的丹药,带着高修辰与仍在沉睡的长生,御剑返回自己在抱璞峰峰顶的居处——四零四。
抱璞峰乃凌云宗宗主一脉的专属灵峰,唯有青阳真尊与其师弟赤水真尊的亲传弟子,方有资格在此开辟洞府。
偏巧赤水真尊至今未曾收徒,整座灵秀山峰便被青阳座下五名弟子“各据一方”:
大弟子武忠竹,身形魁梧刚猛,专修拳罡体术,却是个出了名的抠门爱算计的主儿。他选了背阴山坳的“镇岳居”,看中的是此地潜藏的隐脉灵泉与几种稀有矿藏,精打细算间将洞府经营得犹如小型宝库。
三弟子枊霓儿,性子急躁泼辣,与大师兄性情全然相反,是个挥霍无度、讲究排场的主儿。她占据了山腰最富庶的向阳宝地,洞府“擘霞轩”建得极尽奢华,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尤爱以各色灵石碎屑铺砌小径庭院,光一照,满庭璨然生辉,晃得人眼花。
四弟子白梦珊,容颜清冷绝美宛若雪山冰莲,却天生情商极低,言语往往直来直往,不经意间便能刺伤人心。她独居在冰魄谷中一处名为“漱玉寒潭”的幽僻之地,终与寒泉霜雪为伴,与张扬高调、喜聚不喜散的三师姐枊霓儿素来水火不容,二人见面十有八九要起争执。
五弟子姜容肆,性情风流不羁,处处留情。他挑选了溪畔桃林环绕、名为“醉眠坞”的雅致所在,终与琴酒诗画、红颜知己相伴,活得逍遥自在,颇有几分真仙的散漫风骨。
至于二弟子许天尧,当初只为图个清静,便要了抱璞峰的最高处——峰顶。
那里并无深凿的洞窟,只在开阔平坦的天然石台上,依着背后陡峭岩壁,建起一座朴拙石屋。
墙是就地取材的山石垒砌,顶是厚重的青石板覆盖,简简单单,毫无雕饰,倒像是从这峰顶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与周遭嶙峋山岩浑然一体。
石屋前有一口天然形成的清池,池水澄澈如镜,终年映照着天光云影;
池边伫立着三棵不知年岁的老松,枝虬结如龙,针叶苍翠,是这孤高之处为数不多的、陪伴了无尽岁月的生命。
石屋原本悬挂着青阳真尊亲笔所题的“云栖室”匾额,笔力遒劲,仙气盎然。
许天尧入住当便毫不客气地摘了下来,亲手找了块木板,用剑尖歪歪扭扭刻上三个大字:四零四。
池边还立了块未经打磨的青石碑,上面刻的字迹更为潦草不羁:
「闲人勿扰,违者雷劈」
字虽丑陋,意思却直白得令人发笑,成了他谢绝一切不速之客的招牌。
此刻,许天尧御剑落下,稳稳站在石台上。
他颇为满意地扫了一眼自己这方与世隔绝、清净得几乎能听见风声呼啸的领地,对紧随其后落下的高修辰道:“总算到了。”
高修辰抱着长生,目光先是掠过屋前那灵气氤氲、清澈见底的池水,池边姿态苍劲、迎风而立的老松。
随后定格在门楣上那三个颇具冲击力的刻字,以及旁边石碑上更直白、更不客气的威胁警告上。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抽了一下,欲言又止。
许天尧浑不在意,径直走到石屋前,伸手推开那扇看似厚重古朴、实则并未设置复杂防护禁制的松木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转动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孤高之巅显得格外清晰悠长。一股混合着松木清气与山石凉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极为开阔,陈设却寥寥无几:一张宽大的石床,一方光洁的石案,几个散落的蒲团,此外便是空荡。
但处处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倒也别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简洁意味。
许天尧引高修辰到西侧静室,随手将从师父那里讨来的几个丹药玉瓶搁在石案上,随即打了个长长的、毫无形象的哈欠,含糊道:“地方是简陋了些,但胜在绝对清静,没人打扰。往后你带着我顶便住这间,我睡东边那间,中间这厅堂随意用。”
高修辰小心翼翼地将长生轻轻安顿在早已收拾得洁净温暖的床榻上,仔细掖好被角,又探了探她平稳悠长的呼吸与温热的额头,这才转身,问出那盘桓一路的疑惑:“此处……为何取名‘四零四’?”
许天尧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本想取名‘不醒人室’,可我师父不答应啊。”
“……”这能答应才怪!
高修辰看着门楣上那个怎么看都透着古怪的洞府名,忍不住又问:“那‘四零四’……你师父就能答应了?”
“他还想怎么样?”
许天尧说起来还有点来气,抱怨道,“他不让我取‘不醒人室’,我就退一步换成‘无所事室’,他还是不同意。我再退,换成‘啥也不室’,他照样摇头。最后我索性铁了心,非‘关你屁室’不取!这下老头子彻底急了,跳着脚说要跟我断绝师徒关系。闹到最后,大家各退一步,才勉强定了这个‘四零四’。”
高修辰:“……”
他突然觉得,那位仙风道骨的青阳真尊,能把这徒弟养到这么大还没被气死,道心修为实在是深不可测。
许天尧摇头,摆出一副“往事不提也罢”的姿态,径自走出屋外,在池边老松下那张由万年青竹精心编成的躺椅上仰面倒下。
他将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流云舒卷、澄澈如洗的天空,懒洋洋地宣布:“好了,折腾了这么久,我要闭关睡觉了。在我顶醒过来之前,天塌下来也别打扰我。”
高修辰立在门边,望了望石台上那个已然阖目、呼吸渐匀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眼静室内沉睡的长生,最终只是轻轻掩上了木门。
他在整座峰顶细致地转了一圈——发现此地虽极为开阔,景致天成,灵气充裕,却连最基本的灶台和茅房都没有。
既然打算在这里长住,照料长生起居,那便马虎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