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再度踏上返回凌云宗的路途。
许天尧负手立剑之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望着眼前云雾翻涌、群山层叠的景象，他心中五味杂陈——早知这次下山如此麻烦，当初他说什么也不会答应那个死老头子。
我顶这死小鬼当真是名副其实的短命煞星，命薄如纸不说，连带着身边人也跟着遭殃。
如今还没有正式收徒，就已经想反悔了，怎么办？
思来想去，只盼此次能顺利返回宗门，不要再横生枝节。
届时定要把我顶这扫把星塞给那死老头子，爱收徒便让他自己收去！
而高修辰自上次意外后，潜心研读育儿典籍数月，如今照料婴孩也颇有章法。
这，襁褓中的长生忽然咿呀作声，小脸迅速涨红。
许天尧心领神会，立即调转剑头向下俯冲，直朝下方一条蜿蜒小溪而去。
可终究迟了一步——人未落地，先闻其味。
许天尧面色铁青，刚一落地便将长生塞给了紧随其后的高修辰。
高修辰抱过婴孩，熟练地蹲到溪边青石上，从怀中取出净布帛，准备换洗。
待收拾净，他将长生交还给许天尧，自己则拿起那片沾满秽物的尿布，就着清亮光仔细端详。
他沉吟片刻，郑重道：“便色发绿，兼有黏液……许是受了寒凉。”
抱着长生的许天尧：“……”
得此结论，高修辰神情严肃地给长生多裹了两层柔软棉被，这才又蹲回溪边，就着清冽溪水搓洗尿布。
等他洗净晾好归来，却见长生竟被置于溪边草地上，而许天尧则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是为何？怎将我顶放在地上？”
此刻正浑身抽搐的长生内心哀叹：我叫长生，叫长生啊……
许天尧指着地上的小娃娃，忙道：“不知，你快来看，她突然就这样一抽一抽的，该不会是犯了羊癫疯？”
高修辰快步上前，俯身细看。
只见长生小脸通红，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四肢微微抽搐，呼吸急促。
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触手滚烫，顿时也慌了手脚。
二人不敢耽搁，匆匆赶往最近城镇的医馆。
老大夫诊视后，气得胡子直颤，指着二人鼻尖厉声呵斥：“如此酷暑时节，哪个会把婴孩裹上两层棉被？简直糊涂透顶！这是暑热郁结所致，若再晚些，怕是要出大事！”
高修辰闻言怔立当场，那张英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与挫败——原来育儿之道，竟比剑道修行更为艰难，其中微妙之处，绝非典籍所能尽述。
许天尧凝视高修辰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我顶的命……由天吧。
……
光阴流转，十年荏苒。
长生历经九死一生，终于踏进了凌云宗的山门。
三岁的她攥着肉乎乎的小拳头，站在巍峨的山门前，仰望着云雾缭绕的仙家景象，心中暗暗立誓：定要修仙，定要变强，定要改命！
“顶顶，你早上才吃了十个包子三碗馄饨，这会一定饿坏了吧？赶紧先把这个鸡腿吃了垫垫肚子，一会进去见到你师祖师叔他们，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饭。”
高修辰左右各拎着几个包裹，手中还擎着一只油亮喷香的鸡腿，小跑到长生面前蹲下，热忱地将鸡腿递到她嘴边。
那张英挺的脸上满是慈爱。
长生摸了摸圆鼓鼓的肚皮，本想推拒，又怕惹来对方无休止的劝食——这些年的经验告诉她，拒绝只会招来更多的食物和担忧。只得接过鸡腿，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虽说仙人找来的这位“爹”前期不甚靠谱，甚至不慎“送走”她几回，但那份溺爱却是真真切切——至少这些年来，她再未挨过饿，反倒是被养得白白胖胖。
缓步走来的许天尧见状，险些将白眼翻到天际，心下暗叹：慈父多败女啊！瞧把我顶都喂成一只小肥猪了！这圆滚滚的模样，还修什么仙啊？以后御剑飞行可不知多滑稽。
……
主峰议事大殿内，雕梁画栋，云纹盘柱。
上首两尊玉座上端坐着一青一红两位老者，乃凌云宗宗主及副宗主。
下首静立着四名气度不凡的修士，皆是宗主亲传，也是许天尧的同门手足。
长生刚随许天尧踏入殿门，殿内檀香袅袅，庄严肃穆。
她尚未来得及看清殿内情形，余光便瞥见一抹青色身影疾掠而至，带起一阵清风。
不待她反应过来，耳畔已响起一连串清脆的“梆梆”声——竟是许天尧被一位手持白玉拂尘的青衣老者追着满殿敲打。
那青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赫然便是当年赠她《仙人语录》的“赤水真尊”！
可此时的“赤水真尊”全无往仙风道骨之态，怒声咆哮道：“逆徒！胆大包天，竟敢在玉虚城当街排泄！你可知为师割让了多少灵山福地才平息此事？其中还有一整座上品灵矿啊！”
许天尧抱头鼠窜，身形灵活地在殿柱间穿梭，不服地嚷道：“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还拿起来说？”
上首另一位红衣老者猛拍扶手，整座大殿为之一震，玉座扶手竟现出几道细密裂纹。
他怒目圆睁，声如洪钟：“你这小子，还敢四处宣扬是拜在老夫门下！害得老夫在老友面前抬不起头，逢人便笑我有个当街排泄的徒弟！老夫的清誉啊！”
许天尧闻言一蹦三尺高：“我哪有宣扬……”
话到一半，却见自家师父突然停手，正拼命朝他挤眉弄眼，那张老脸上写满了“背锅”二字。
许天尧当即醒悟——自己又被这死老头子拿来挡箭了。
他只得郁闷地瞪了自家师父一眼，悻悻闭嘴，心中暗骂：老狐狸！
青阳真尊见徒弟没有揭穿他，也不好再打，冷哼一声拂袖归座，宽大的袖袍在玉座上扫过。他理了理衣襟，目光转向殿中另外两人，神色瞬间变得温和亲切。
高修辰迎着青阳真尊的视线，从容执礼，姿态恭谨而不失风骨：“玉虚城一事，因缘际会结识令徒与这位小友。如今道心牵连，不得已前来贵宗叨扰，还望真尊海涵。”
青阳真尊脸上非但不见半分被叨扰的不悦，反倒眉眼舒展，笑意盈盈，如遇天降的喜事般，连声道：“贤侄客气了。令师生前与老夫乃是故交，理应照拂。何况贤侄本就是后辈中的翘楚，年纪轻轻便剑道有成，能莅临鄙宗，亦是蓬荜生辉，尽管住下便是。”
“多谢真尊。”
青阳真尊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藏不住，连眼角的细纹都漾开深深的弧度。
他苦等了数十年，今天不但顺利迎来了第一位救世主，竟还顺手“拐”来了第三位！
青阳真尊心中畅快得无以复加，索性不再克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笑声清亮浑厚，在大殿梁柱间回旋震荡，余音袅袅。
众人：“……”
一旁的赤水真尊眼角直跳，心中暗忖：师兄今这是怎么了，竟如此失态？
高修辰见青阳真尊忽然笑得这般开怀张扬，不免有些窘迫：这不知情的人见了，怕要以为他这趟是“自投罗网”来了。
他悄悄朝许天尧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令师……素来这般？
许天尧会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回了一个“习惯就好”的表情，同时伸出食指在太阳旁轻转两圈，示意自家师父偶有癫狂之态，不必挂怀。
高修辰自不会与长辈较真，点头表示理解，心中那份隐约的古怪感却仍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