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货区的风很硬。
旧厂房背后的这片空地原本是给货车倒车用的,地面坑洼,水泥缝里长着稀疏的野草,靠墙堆了几只发霉的纸箱和废木托盘。人一多,空气里那股铁锈、机油和旧纸板受后的味道就更重了。
女人被抬出来时,还没醒。
她侧脸沾着灰,额角那一下撞得不轻,血顺着鬓边凝成一道发暗的线。整个人轻得过分,像骨架外面只勉强挂着一层皮,呼吸却并不乱,说明下手的人分寸很准——不是想她,是想让她暂时闭嘴。
顾衡蹲下身,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扫到手上。
普通。
太普通了。
短发,淡眉,五官扔进人堆里看不出任何记忆点。衣服也毫不起眼,灰卫衣、黑运动裤、脏掉的白球鞋,像学校里任何一个抱着电脑去剪片的女生。就是这样的人,最适合站在人群里,举起手机也不会被多看一眼。
法医低声道:“后颈受击,力度控制得很稳,打晕但不致命。手腕勒痕是旧的,不是刚绑的,说明她之前也被捆过。”
顾衡皱眉:“之前?”
“嗯,至少有两层。”法医抬起她左手手腕,指给他看,“上面这一圈新的,是今天;下面还有一圈更浅的,时间更早,像昨晚留下的。”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那层薄茧,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顾衡问:“你确定是她?”
“八成。”陆沉说。
“因为茧?”
“因为她不该留在这儿。”陆沉看着还昏迷不醒的女人,声音很低,“真正的外围执行人,昨晚应该已经清掉一个阿齐了。如果这个小叶还在,就是因为她手里有别的价值。现在她被人打晕扔在这里,不是顺手,是灭口前出了变数。”
顾衡眼神一沉。
变数。
今天从新媒体中心开始,他们已经碰到太多这种临时变化——苏曼没有按计划死在路上,秦臻被反绑在归档库,真正出手的人又在他们破门前先一步逃了。
这不像一条完全稳住的线。
更像有人在里面不断切断别人的收口。
顾衡低声道:“先把人带回去,醒了立刻问。”
“是。”
他话音刚落,秦臻那边也被从归档库里带出来了。
和苏曼不同,秦臻的脸上已经没有最初那种收着的冷静。不是崩,是那种被硬生生拖离掌控后,表层秩序终于出现裂痕的失衡。她双手被拷在身前,嘴角带伤,左耳那颗黑色耳钉只剩下一只,长外套后摆也蹭了灰,整个人却依旧站得很直。
像她不是刚从绳子里被解出来,而是自己走出来的。
顾衡看了她一眼,直接道:“你认识她。”
秦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昏迷中的小叶。
那一瞬,她眼神里掠过的东西很复杂。
不是单纯意外。
也不是单纯惋惜。
更像是看见一把本该握在自己手里的刀,忽然落到了别人脚边。
“认识。”她说。
顾衡冷声:“真名。”
秦臻顿了两秒:“叶桐。”
“职责。”
秦臻抿了抿唇:“现场采集。”
顾衡冷笑了一声。
现场采集。
说得像她是来做采访的。
“陆晚那次,也是她拍的?”顾衡问。
秦臻第一次真正看向陆沉。
那目光不闪,也不回,像在确认什么。几秒后,她很轻地摇了下头。
“不是。”她说。
顾衡正要追问,陆沉却先一步开口:“那是谁。”
秦臻沉默了。
风从厂房后面灌过来,把她额边几缕散掉的碎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回答,像在衡量这句话值不值得说。
顾衡的声音冷下来:“秦臻,你现在没资格挑着说。”
秦臻却像没听见,只看着陆沉,忽然问了一句:“你查到哪一步了?”
这句话一出口,顾衡眼神骤冷。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居然还在反向试探。
陆沉却没有被她带偏,声音冷得几乎没有起伏。
“查到你们每一次都喜欢留一条看得见的链,和一条只给自己人看的链。”他说,“也查到文叙从来不亲自拍最脏的东西,但他会亲自挑谁来拍。”
秦臻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
可这点轻微变化已经够了。
顾衡盯着她:“所以陆晚那次,拍的人是文叙挑的,不是叶桐。对吧?”
秦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那片被围起来的旧街巷,过了几秒,才淡淡道:“你们现在追这个,已经没意义了。”
顾衡被这句激得火一下上来:“没意义?”
“因为拍的人早就不在了。”秦臻说。
四周空气像瞬间沉了一层。
顾衡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变冷:“什么叫不在了?”
“死了。”秦臻答得很平,“很久以前就死了。”
顾衡几乎立刻意识到,她这话未必全假。
因为这太像文叙那种人会做的事。
最脏的一层,用完就处理。
既不留手,也不留尾。
可陆沉没有接这个答案。他只是看着秦臻,缓缓道:“你怕的不是我查三年前谁拍的。你怕的是我查到,那个人死之前,把东西交给了谁。”
秦臻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凝住了。
这一次,不是细微波动,是整个人呼吸都停了一瞬。
顾衡心口猛地一跳,立刻转头看向陆沉。
陆沉却还在往下说,声音很低,像一刀一刀往下剥。
“文叙的习惯是把最脏的一层切掉,没错。但他不信任何一个执行端会彻底净,所以最后那一层‘完整版’不可能跟着拍摄者一起死。”他说,“要么上交,要么转存。你刚才说文叙不会删好用的素材,只会放到别人够不到的地方。可真正好用的东西,第一手一定得有人先接。”
秦臻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顾衡看见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陆沉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在盯“完整版”。
因为那不是一份旧证据那么简单。
谁接过那份“完整版”,谁就是真正被文叙选中的近身层。
甚至比宋闻、秦臻这种“理论校准”“校内收口”都更近。
而那个人,极有可能现在还活着。
“是谁。”顾衡冷声问。
秦臻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是轻松,是某种被到这一步后,反而生出来的讥诮。
“你们真的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三年前谁接过陆晚那份东西?”她看了看顾衡,又看了看陆沉,“不是。最重要的是,文叙今天为什么会把叶桐扔在这儿。”
顾衡眼神一沉:“别转。”
“我不是转。”秦臻说,“我是在提醒你们,顺序别错。”
陆沉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叶桐原本不该活着留下。”秦臻声音很平,“但她现在被打晕扔在你们眼皮底下,说明今天来收尾的人,已经不只是按文叙那套规矩在做事了。”
顾衡皱眉:“你是说,今天来这里的,不是文叙的人?”
“是文叙的人。”秦臻缓缓道,“但不是只听文叙的人。”
这句话一落下来,顾衡心里骤然一紧。
不只听文叙。
意味着那条线里,有人开始分裂了。
而这分裂,不是现在才出现。
从三年前那通提醒陆晚的电话,到昨晚提醒林栀先看打印店,再到今天苏曼没死、叶桐也没死——这些断口,很可能都来自同一个方向。
“是谁在跟文叙抢线?”陆沉忽然问。
秦臻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文叙为什么一直不宋闻吗?”她却先反问。
顾衡脸色一沉:“我没空陪你绕。”
“因为宋闻会算阈值。”秦臻淡淡道,“他是好用的脑子。但真正让文叙一直留着他的,不是这个。是宋闻身后那个人。”
顾衡猛地盯住她:“谁?”
秦臻的目光慢慢移开,落在不远处那辆白车上。
“一个从来不站到台前的人。”她说,“我们都只叫她——岑老师。”
风忽然大了些。
卸货区边上那块半松的警戒带被吹得啪啪作响。
顾衡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临江大学传媒学院、机构、校外实验室里所有可能被叫作“岑老师”的人,却一时没有对应上。
陆沉却在听见这个称呼的瞬间,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顾衡立刻察觉:“你知道她?”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可能。”
“说名字。”
“岑未秋。”他说。
秦臻眼里的光,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一下,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顾衡心里猛地一沉,立刻道:“什么背景?”
陆沉看着远处那排旧厂房,声音压得很低。
“陆晚出事前,最后一个夸过她选题的人,就是岑未秋。”他说,“那时候她不是临江的人,是一场校外传播学讲座的导师。讲座结束后,她单独和陆晚聊了十分钟。”
顾衡脑子里嗡地一下。
如果这人真是岑未秋,那这条线就比他们以为的更深,也更早。
不是文叙后来找上学校。
而是很早之前,学校这边就已经有接点了。
顾衡刚要开口,法证那边忽然有人快步跑来。
“顾队,叶桐醒了!”
几人立刻转身。
叶桐被安置在厂区一楼一间临时清空的办公室里,手脚都上了约束,额角缝了两针,人却醒得很快。比起刚才昏迷时那种脆弱感,她一睁眼,整个人反而像绷起来的弦,眼神极冷,带着一种很少出现在普通人脸上的警惕。
她先看见顾衡,又看见门口的警员,最后看见陆沉。
在看见陆沉的瞬间,她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
更像是认出来了。
顾衡一眼捕到:“你认识他。”
叶桐没答。
她喉咙发紧,嘴唇也,眼神却一点都不乱,反而先开口问了一句:“秦臻死了吗?”
顾衡看着她:“没有。”
叶桐像是短暂地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又立刻绷住了。
顾衡冷声道:“昨晚林栀坠楼,是你在楼下拍的?”
叶桐看着他,过了几秒,缓缓点头。
没有否认。
也没有挣扎。
像这件事本身,本没什么好狡辩的。
顾衡压着火:“三年前,陆晚最后那段视频,也是你们这一层拍的。对不对?”
叶桐依旧没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向陆沉,声音很哑,却很清楚。
“她跟你长得不像。”她说。
屋里空气像在这一瞬间彻底冻住了。
顾衡猛地转头。
而陆沉站在门口,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可顾衡知道,这句话已经够了。
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
叶桐见过陆晚的完整版。